花物语

作者：吉屋信子

第一卷 吉屋信子与《花物语》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国立台湾大学日本语文学系副教授

王忆云

「百合」的领路人

在日本文学中，以同性间的恋情作为题材的文学作品并非少数；对于靠着网路媒体来接触文学作品的新世代来说，若他对所谓女性同性间恋情的「百合」世界有些好奇或向往，那他很有可能耳闻过吉屋信子这位日本的女性小说家，甚至是她的代表作《花物语》——这点多少会让熟悉传统作品的老练读者感到意外，毕竟吉屋信子并非现代畅销作家，作品手法乍看之下亦不那么「当代」，甚至《花物语》在作者自己身处的年代也与主流文坛几乎无关。

的确，若想踏入日本的「少女」独特的恋爱世界里，吉屋信子绝对是一个出发点；长卖已逾百年的《花物语》（至今依然有文库本的出版），亦有着超越时间的强烈共感，这些都让这位作家的生涯与作品，值得在时代的长河中一再提起。

百年之前的明治到大正

吉屋信子生于明治二十九年（西元一八九六年），与宫泽贤治同年。在政府体系担任官职的父亲吉屋雄一自警察业务转任行政职后，经常必须接受职位的调动，信子幼时便举家从新舄县搬至枥木县真冈，在此地度过孩提及青春时期。信子是这么自述的：「在县厅官舍出生的我，随着父亲的调任，辗转于各个城镇之间。」

明治政府刚于明治十九年发布义务教育的详细指针：《学校令》，所谓的「寻常小学校」成为义务教育的基础。在义务教育后若想继续求学之路，对于当时的女性来说，在额外两年的高等小学校毕业后（明治四十年后高等小学校的这两年课程才被加进寻常小学校的规定年限），就只剩高等女学校可以选择。信子于明治四十一年进入櫔木县高等女学校就读，这一年新渡户稻造来到她的学校演讲，新渡户批判国家为女性所设定「贤妻良母」目标，鼓吹女性必须要有新的生活方式，让信子深受感动。在信子的成长过程中，她积极地主动发声来丈量身为女性的存在——透过投稿，而这在当时是一种流行方式。

现在，我们处于个人生活被网路社群紧密包覆的时代，资讯的来源是极其少量的文字与大量的图像，书籍所代表的可能性变得相对薄弱。靠着手机上那连键盘都虚拟地在网路发文，或是发一张自己经过软体运算的平面照片（甚至是动态，但依然还是平面），换取关注，对着周遭或陌生的网路路人问问这世界有没有温暖，是我们最普遍的选择。

然而，在信子青春的明治中后期，也就是百年以前，报纸与杂志是好奇外头世界的人们最大的依赖。依照读者的教育程度有不同的各家报纸，杂志也因为知识领域或读者群而有不同的类型。在明治时代「文明开化」的国族总体命题下，知识的传递或是意识形态的建立都必须仰赖活字印刷的媒体，它们存在的巨大、触及之广泛，甚至是运作方式，远超过我们现在对文字媒体的想像。

投稿风潮与少女杂志

日本曾于八零年代流行以「少女」冠名的商品，其中包含了男性视点的想像（与偏差），也包含着少女漫画这种制作方与客群均为年轻女性的类型。然而「少女」一词背后的历史脉络为何？根据学者本田和子的研究，早在明治时期便存在着这个词汇，而且关于这个词汇的认知与扩散，与吉屋信子有密切的关系。

让我先把话题拉回投稿。在信子受新渡户稻造启蒙的当年，她也开始书写诗文，投稿至《少女世界》、《少女界》等杂志，不仅获得刊登，后来也在这两本杂志的征稿获得奖项。除了以上两本杂志，像是《少女之友》、《少女画报》亦是于明治后期发行的杂志（后者刊载了《花物语》），这些出版社从出版以「少年」冠名的杂志后，另外将「少女」独立，以年轻且受基本教育女性为受众，除了传递知识、提供读物以外，也设有投稿栏。在编辑的选择刊登投稿与否的价值判断下，决定了来稿的内容、文体的倾向，在读者与编者的交织中，投稿栏自然形成了一个社群。这个系统让吉屋信子在投稿到成名的过程中，得以用自己的文字召唤社群共通的情感，并将这个社群巩固成「少女」的共同体；当然，这也影响了吉屋信子那疑似前近代的书写文体。

东京与文坛

获奖让信子有了更多的自信，进而将自己的作品投稿至当时的主要文学刊物如《文章世界》、《新潮》。投稿、获取稿酬或是奖金、购买书籍，接着继续写作，这是她在高等女学校期间的生活方式。

其实这亦是当时众多有志文学青年们的必经之路（当时是有许许多多有志于文学的年轻人的），如同现在必须在各种文学奖征战一番，囊括数个奖项后才有机会踏进文坛一样。不过，若信子是男性，她可以在完成学业后选择「上京」，也就是前往东京拜入成名作家的门下，完成文学梦想；但身为女性的信子毕业后，双亲只希望女儿嫁人，梦想与现实的对抗，让信子一度放弃投稿，写信给过去照顾她的编辑道谢。

直到十九岁那年，信子对文学的热忱终于让双亲折服，她来到东京；隔年，《少女画报》刊登了《花物语》第一卷〈铃兰〉，开启了长达八年时光的连载，连载的意义与投稿不同，年方二十的信子有了第一个在文坛的正式履历，而作者自身以「文学曙光」形容。

《花物语》开始连载的三年之后，信子参加了《大阪朝日新闻》长篇小说的悬赏（也就是文学奖），以〈直至大地尽头〉获奖，奖金两千元，若以今日货币换算，这是约莫超过六百万日币的高额大奖。当年的评审是幸田露伴、德田秋声、内田鲁庵三人，其中德田秋声特别赞赏此作，信子因此开始进出秋声宅邸。

秋声当时已是自然主义中写实技巧十分成熟的代表性作家，直到秋声于太平洋战争期间过世为止，信子时常拜访秋声，与恩师闲话家常，她是这么叙述的：「沉浸在文学气氛之中的时光，真的相当愉快。」

在自然主义的作家之中，德田秋声的小说最常被改编成电影；在同时代的女性作家中，信子作品被改编成电影的次数也相当惊人。这一点意味着即便是世俗中的大小事件又或是寻常一般角色，我们永远需要一个好的小说家来帮我们说故事。师徒关系中，让信子印象最深是恩师的口头禅，「写小说，真是一件难事呢。」

话说回来，获得大奖的小说便开始于《朝日新闻》上连载，这部获得秋声赏识的家庭小说确实获得了读者热烈回响，《阁楼中的两位处女》随即有出版社捧上版税出版，《朝日新闻》也决定继续连载信子的系列长篇的下一部《直至大海的极点》，小说接着改编成电影，于一九二二年上映，信子成为全国知名的作家。

少女继续向前

综观吉屋信子之作，从女性以少女的身份在特殊的空间场域中求学、度过青春时期，接着走入社会或婚姻世界，这种伴随着女性成长而在男性所建立的家族体制中所遇到的问题，是信子小说的一贯课题。当然，对于读者来说，那些情节与必然出现的矛盾、怀疑，便是自己在生存中所面对的现实。

《花物语》之所以感动当时的少女，让我引用同是女性作家的田边圣子的证言：「既非荒诞无稽的虚构故事，也不是贤妻良母典型的说教读物」，「描写女学生的男性作家作品虽多，但那都是大人的、男性的视线，止于表面皮相。」吉屋信子在少女杂志的投稿栏世界的活跃，同时也让她阅读的大量同为女性却有不同身份的心思、烦恼与故事。小说最一开始的叙述：「七位年纪相仿的美少女齐聚在某幢洋楼一室，沉湎于扣人心弦的故事里。」——这个年纪相同、出身不一的美少女齐聚一处互道身世的架构，便是当时少女杂志文艺栏的象征。

若将《花物语》放在近代小说脉络之中，那文体毫无疑问是特殊的，日文以「美文调」称之，这并不是当时不断进化的小说文体，而是源自于过去的传统诗文（像是泉镜花、一叶甚至是更之前的古典文学），明显异于男性的选择（不管是汉文或是近代写实主义小说的系统），但它的的确确是少女杂志文艺栏的共通符码，是她们的暗号。于是，情节暧昧不清而欲言又止，那些叙述需要当和歌、物语等少女们的共通教养才能更为置身其中，带出眼前世界并不完整的惆怅、哀伤，同时深深怀抱着对年长成熟女性的满满向往。

《花物语》的连载形式，也让我们看到一位作家在技巧以及题材上的摸索。最后一篇〈曼珠沙华〉便是在西方歌剧／日本传统戏曲的消长之中，只剩下团长都子和无艺在身的阿幸不肯放手，于是「让花儿在人间盛开，绝代佳人与可爱少女的灵魂在天上安息。」——在通往更为丰硕的长篇故事中，吉屋信子必须站起身子，告别「少女」或是传统的局限，也为我们留下了这些关于「少女」的宝贵印记。

王忆云——台南人，日本京都大学文学博士，现为国立台湾大学日本语文学系副教授，专攻日本近代文学。曾任教于淡江大学日本语文学系、致理科技大学应用日语系、日本京都大学文学部。译有《东亚思想交流史中的脉络性转换》、《日本自然主义文学兴衰史》、《芥川龙之介短篇选粹》、《小泉八云怪谈》等书。曾获教育部文艺创作奖。

毕竟台湾文学曾经流过名为吉屋信子的血

作家／大众文学研究者

杨双子

吉屋信子作为「少女小说」的先驱作家，其代表作《花物语》深切影响大正与昭和时代日本少女的心灵世界。不仅如此，吉屋信子笔下的少女情谊，亦遥遥促成二十一世纪日本动漫画次文化「百合」（Yuri，意指女性与女性之间的同性情谊）文化的生成。所谓「少女小说」，扼要地说系指日本明治时代诞生且盛行，并以少女情谊为主题，描绘少女之间的「S（sister）关系」，深受少女读者欢迎的一种文学类型。据此而言，沿着文学史线性发展，吉屋信子纵向地超越百年时光，此事并不难以想像；比较为人罕知的，我认为是吉屋信子横向穿透海洋与高山的地理阻隔，令文学血脉流向彼时的殖民地台湾文学现场。

大家好，我是杨双子。

台湾文学系谱曾经存在「少女小说」这个文类——尽管尚未有严格的学术论文发表这个观点，我却在书写历史小说、埋首文献与发展创作论述的过程里，愈发确信这个推断其来有自。

我首次指出这个观点，是以论述性文章形式写于拙作《花开少女华丽岛》（西元二○一八年，九歌出版）短篇小说集作为代序〈听说花冈二郎也读吉屋信子的少女小说〉。在这篇文章里，我引用竹中信子以女性视角记录昭和五年（一九三○）「雾社事件」的片段文字，其中包括雾社事件要角花冈二郎的遗书与书桌所留遗物，而最为关键的是这个短短的句子：「二郎的桌上留有吉屋信子的长篇小说集。」※——居住于深山所在雾社部落的赛德克成年男性花冈二郎，竟然阅读少女小说代表作家吉屋信子的小说？这个曾经令我咋舌的记录，实际是一个象征，指出吉屋信子作品畅销程度足令打破文类既有受众的疆界，已经成为整体社会共同关注的文化现象。

注：竹中信子，《日本女人在台湾：日治台湾生活史（昭和篇一九二六至一九四五·上）》（台北：时报文化，二○○九），页二五九。

而后，我在散文集《我家住在张日兴隔壁》（二○二○，宝瓶）的一个篇章〈这是文学少女的想像〉里延伸这个想法。假设一九三○年自杀的雾社青年花冈二郎阅读吉屋信子，那么一九三○年代正在求学、日后成为台湾第一位台籍女记者的战前作家杨千鹤，是不是同样阅读吉屋信子呢？正是一九三○年代，吉屋信子进入创作高峰期，并且在此时有多部小说改编为电影，掀起一股遍及日本领土的文学旋风。如此说来，杨千鹤一九四二年完稿的自传式短篇小说〈花开时节〉，有没有可能受到少女小说这个文类的滋养？在这篇文章里，我特别指出这是「大胆假设，没有求证」的勇敢异想，因为我握有的文本证据并不足够充分论述这个关联。然而即使是稍嫌粗暴且欠缺证据的推断，我仍在这个时期认定以吉屋信子为首的少女小说文类，必然已在殖民地台湾留下文学的血脉。

这条血脉理论上可以发展得更加长远，比如潜伏在许多无名的女性书写者的创作之中，等待某个声名鹊起的女性作家同样高高举起少女小说家的名号；也或许流风所及，台湾男性作家有如同世代日本男性作家那样执起笔杆撰写少女小说。遗憾的是历史没有给我们答案。终战之后，台湾文学断绝了这条血脉。

如果不是二十一世纪的百合文化兴起，我或许不会意识到身为一名千禧世代的台湾作家，原来文学创作可以回溯连结百年前的吉屋信子与少女小说。

这话必须从头说起。促使杨双子这个笔名诞生，决意聚焦少女情谊以进行小说创作的主因，关键之一是日本作家今野绪雪的少女小说系列作品《玛莉亚的凝望》（中文版全三十五册，二○○七至二○一五，青文）。这部小说在日本连载起始于一九九八年，二○○四年改编电视动画开播。动画开播使得这部作品触及到更多受众，从少女小说读者扩充到动漫画迷群，量变引发质变，进一步为百合文化的萌芽添增能量，并且促成日本原生的百合文化经由网路论坛的「汉化」（即盗版）管道推送到华文读者的视野之中。电视动画的热度不坠，继而令出版社嗅得商机推出正体中文版小说。

约莫在《玛莉亚的凝望》电视动画第三季开播的二○○七年，这也是中文版小说推出的同一年，我与双胞胎妹妹成为百合文化的迷群一员。二○○九年，杨双子姊妹首度参与同人志贩售会摆摊活动，此际出版发行的第一部小说漫画同人志即是以《玛莉亚的凝望》为原作的二次创作。这使得我们格外留意今野绪雪、《玛莉亚的凝望》，以及百合文化的发展渊源。

《玛莉亚的凝望》的主题是贵族女学校内诸多少女之间的「姊妹」情谊。这所名为莉莉安女子学园的百年校园内，拥有缔结「sœur」（sœur，法语里的「姊妹」）关系的传统。缔结关系的二人之间，低年级生作为妹妹，称呼高年级生为「姊姊」（お姉さま）。故事主角则是莉莉安女子学园学生会「山百合会」的学生干部，她们是校园里的明星，备受校园众人所瞩目。而全作以纯洁浪漫的少女情怀为故事基调，即使小说连载已经进入二十一世纪，莉莉安女子学园仍彷佛停留在没有网路、没有手机的年代。

《玛莉亚的凝望》发表之后，便有为数不少的读者与评论留意到这部作品与吉屋信子《花物语》的雷同之处。包括天主教、女学校、美少女、「S关系」等要素，彷佛一脉相承。《ユリイカ》杂志二○一四年十二月号「百合文化の现在」，今野绪雪接受此一专题访谈时却表明，她写作之前对吉屋信子所描绘的「S关系」并无认知，反而是许多人对她提及的缘故才去阅读《花物语》。那么二者为什么存在如此密切的呼应呢？今野绪雪描述发想的缘起——

那时BL已经处于全盛期，大家一边吃饭一边热烈地讨论「最近BL可真厉害。但全是男人的话很无聊呢。有很多女孩子的小说和漫画感觉很少」。正在讨论「来写吧，大家都试试」、「这种场景觉得很不错」的时候，我不经意间说了「比如『姊姊大人，玛莉亚大人正在看着呢』这种感觉……」的话（笑）。※

注：译文来自〈〔翻译〕《圣母在上》的目光——「姊妹们的生息之所　今野绪雪访谈〉，Revin，百合会论坛。

脱口而出的「姊姊大人，玛莉亚大人正在看着呢」这句话，可谓精准扼要地捕捉到吉屋信子《花物语》的内在核心。大正时代开始书写的吉屋信子，交棒给平成时代专职写作的今野绪雪，这个交棒过程全由文化现场与文学脉络所推动，二者同样浑然未觉。从这个角度来说，今野绪雪实际是无意识地接手战前「S关系」文化的种子，意外在二十一世纪栽出百合文化繁茂花园的文学园丁。而这分无意识，却必须奠基在这块土地既存的开垦成果与肥沃养分。

——同样的故事，不会发生在台湾吗？

因而我们回头看向杨千鹤，看向吉屋信子，甚至看向川端康成，稍嫌粗暴且欠缺证据地推断台湾文学系谱曾经存在少女小说这个文类。那么，二十一世纪的杨双子能不能跨越时空，尝试接续起战前台湾可能因吉屋信子而生的「少女小说」这一线文学血脉呢？

在《花物语》译为正式中文版以前，我只能说这是杨双子姊妹的文学实验。我们所承继的少女小说血脉来自两个路线，一是战前作家杨千鹤，一是平成作家今野绪雪。我们有明确的创作意识，取径却路线曲折。然而阅读完整译稿以后，我与其说是愈发笃实这个论点，不如说真实地感到内心诧异。杨双子的历史小说创作里，长篇小说《花开时节》是明确致敬杨千鹤的著作，因而存有雷同的姿态与气息；《花开时节》的孪生姊妹作短篇小说集《花开少女华丽岛》却竟然回应了百年前吉屋信子《花物语》描写少女情谊时的独特美学，连我本人也深感意外。

怎么可能？我的日文能力并不足够读懂《花物语》的细节，绝无条件自动复刻。

但是，又怎么不可能？今野绪雪这位「无意识地接棒」的前辈早为我们示范过一次。

就是在这样的魔幻时刻，我不免打从心底产生这样的念头：毕竟战前的台湾文学发展史，曾经确确实实地流过名为吉屋信子的文学之血啊。

杨双子——作家，大众文学研究者。历史小说代表作为《台湾漫游录》、《花开时节》、《花开少女华丽岛》，另着有散文集《我家住在张日兴隔壁》，以及合着漫画《绮谭花物语》，近作为小说《四维街一号》。

第一卷 前言

一去不返的少女岁月

梦中尽情绽放的花朵

不知凡几

谨献给

亲爱的你们。

以上寥寥数语是我在《花物语》第一卷问世时所写的前言。

而在《花物语》第一卷之后，持续发展出第二卷、第三、第四，乃至第五卷的诞生。

尔后，漫长岁月流逝。

时至今日，这部小说已被无数少女阅读，直令我喜出望外，亦不免感慨万千。

回想起来，对我而言，正如「一去不返的少女岁月」是人生再也回不去的时光，这套故事亦成了我的珍贵作品，是难以再次经历的「回忆」。

我今日能以「女性小说家」的身份在社会上立足，《花物语》功不可没。

这本书可说是我的人生起点，作家生活的温馨「摇篮」。

我的文学曙光多半是从这部小说开始乍现。

而本书里的每一页，都记录着我一心朝文学之路走到今日那微渺稚拙的足迹，犹如夹在过去日记里的片片花瓣般被保存下来。

哦，这般教我眷恋的宝贵《花物语》啊！（你能否以全新版本，成为世间少女们的掌上之珠呢？）

你该明白，我这位深爱着你、不曾忘记你的作者眼底滢滢泪光从何而来。

深知吾心的你，请将旧日物语传达给现下青春少女，别让她们笑话了！

第一卷 铃兰

初夏黄昏。

七位年纪相仿的美少女齐聚在某幢洋楼一室，沉湎于扣人心弦的故事里。当时，率先向众人投以如梦似幻的优雅眼眸，以小曲般温婉轻柔的声调发言的是名叫笹岛芙佐子，一个出自教会学校的牧师女儿。

——这是我还是个小女孩时的回忆。我父亲到东北一座大城市的教会任职，我与母亲便在那里同住。那段期间，母亲受托在城里的女学校※当音乐老师，那间女学校的建筑很老旧，听说是历史悠久的学校。

译注：大正元年至昭和十五年，女子完成六年制寻常小学校的义务教育后，可就读高等女学校或两年制高等小学校。其中，高等女学校又分为四至五年制高等女学校和二至四年制实科高等女学校，广义来说，两者都称为女学校，学生年龄介于十二至十七岁。根据文部省《日本教育的统计 》，大正四年高等女学校的升学率为百分之五，大正十四年为百分之十四点一，可见当时能够在高等女学校学习的女子极少。

母亲每天在昏暗的礼堂弹奏非常古老的古典钢琴，教学生唱歌。每天下午上完课，母亲就阖上键盘盖锁好，将银钥匙系在行灯袴※腰带上，然后回家。

译注：没有裆的两片式褶裙，又称「女袴」，明治时代女教师及女学生的普遍穿着。男性和服的有裆「马乘袴」高度及腰，无裆女袴则在胸部下方。

就在某天，母亲被叫到校长室。满脸白须的校长神色古怪地问道：

「你有把那间礼堂的钢琴钥匙带回家去，没错吧？」

母亲回答：「是的，我有带回家。」校长听了表情越发覆杂，再追问：「啊哈，你真的没有把钥匙交给其他人吗？」母亲感到纳闷，肯定地说：「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有钢琴钥匙。」

校长侧头沉吟片晌，最后向母亲坦言：「其实啊，那间礼堂的钢琴发生了一件怪事。每天放学后，当所有学生离开学校，校园安静下来，住宿生开始自修的时候，然后啊，你猜怎么着？明明一个人也没有的礼堂，岂料却传出美妙琴声。住宿生一开始也以为是谁跟老师借了钥匙弹琴，可是因为夜夜不断，她们才觉得事有蹊跷。所以，我为求慎重，今天就向你确认一下钥匙的事情。毕竟放学后擅自在礼堂弹琴也是违反校规的嘛。」

校长隐然拐弯抹角地怀疑母亲。母亲放学后确实都有把银色的钥匙带回家，不记得自己做过偷偷借给任何一位学生这种不公平的事情。听见校长的质疑时，心里想必很不愉快。

莫非是谁潜入礼堂？不过，钥匙在我这里，别人又如何能够弹琴呢？母亲百思不得其解。话虽如此，身为保管钢琴钥匙的负责人，她必须洗清自己的嫌疑。

母亲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查明那不可思议的琴声，于是当晚带着我悄悄进入女学校。我与母亲躲在礼堂外墙下。时值夏季，校园里的杨树和相思树嫰叶在新月微光下投射片片黑影，整座校园阒寂无声。我被母亲抱在怀里，屏息凝气。啊啊，就在此时，礼堂里传来打开键盘盖的轻响。接着，过了半晌，叮咚……叮咚……彷若从珊瑚栏杆拂落水晶球般，委实柔美动人的音符从窗内倾泻。一听见那首曲子，母亲神色陡变，那竟是远在海洋另一端的义大利乐坛名曲。不久，琴曲休止，一扇小窗无声开启，只见一道高挑出众的人影——一头金发的琥珀猫眼！月光下俨如梦境般浮现一名外国少女的面容！我情不自禁要「啊」一声叫出来，母亲连忙紧紧搂住我制止。那名外国少女万万没想到暗处有人，似乎吃了一惊，愣在原地一会儿，但没多久又瞬间消逝在远方苍茫夜空，杳然无踪。

母亲默然无语，只是不住叹息。

隔天，母亲向校长探问：

「礼堂那架钢琴是学校采购的吗？」

「不是，那架钢琴由来已久，是一位义大利女士——到本地担任传教师的米莉雅夫人病逝之后，捐给学校留念的。」

母亲闻言，微微一笑……这天晚上，母亲在校园里聆听礼堂那架钢琴由神秘演奏家所弹奏，比平时更加嘹呖干云、悲痛欲绝的乐曲。

隔天一早，母亲到了学校，拿着乐谱走进礼堂之后，发现钢琴键盘盖上放着一朵连香气都柔美动人如斯的北国之花——气质高雅的铃兰。同时，那朵花的根部用红丝带系着一把银钥匙，下面压着一只淡粉红色的信封。母亲按捺住内心激动，打开信封一看，纸上仅只寥寥几句由鹅毛笔所写，香气雅致的美丽义大利文——

献上感谢之意。

给昨晚高抬贵手的你。

已故米莉雅之女：奥尔特娜。

母亲当场对铃兰花深情一吻，泪眼婆娑。就这样，在那天之后，夜夜演奏的神秘琴声再也不曾响起。

后来听人说，有位异国少女最近要回归祖国，因而离开了这座城市——

「回到义大利……古老工艺美术之都——对于那位优雅的钢琴钥匙共有者奥尔特娜小姐，我至今仍思思念念——」

芙佐子的故事到此结束。听得如醉如痴，大气不敢喘一口的其他少女们，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落地灯的光线静静洒落，谁也没有开口，只是用一双双迷蒙黑眸环顾彼此的青涩憧憬。

第一卷 月见草

「我要说的是关于优雨小姐的故事……」

摩挲着下町华丽风格的轻质羊毛面料袖兜，静枝樱唇轻启。在座少女们正襟肃容，侧耳倾听。

「……我跟优雨小姐是从七岁那年春天一起习舞而成为手帕交的同门姊妹。『长崎。』她总是这般呼唤，一边将舞扇的绯色流苏缠在无名指上，双眼温柔濡湿。

「那是个——月见草淡黄花瓣在窗畔摇摆飘溢一缕僝僽馨香的夜晚，一颗太白星在淡紫窗口闪烁，恰似别在绝代佳人胸口的美丽胸针。我所听到的是发生在优雨小姐尚未见到『长崎』前的悲伤故事，就让我直接引述她的话语吧。

「——『因为我母亲是长崎兰医的女儿。』妈妈往生前不久才告诉我的。她说啊，海洋就像一条迷离远方的紫色丝线，荷兰船只凄凉的鸣笛声则似旅人漂泊大海的伤心船歌。竖着红色桅杆的荷兰船只进港时，只要走到海滨，便能看见硕大的朝鲜鸡蛋一篓篓堆成小山、装满异国美酒的陶壶摆在沙滩上供水手们畅饮，还有不知名的藤蔓丛生，白色小花茕茕孑立。妈妈当时老爱把手插在红色和服腋下开衩处，倚着药草库的栏杆，聚精会神地凝望大海。

「有一次啊，她走到海边站在沙滩上时，突然被人从背后蒙住了眼睛。

「『讨厌啦，是谁？』

「好不容易解开那双手，转过身一看，那里不知何时冒出一个留着白胡子的和蔼老爷爷，穿着黑僧袍般的和服，笑嘻嘻地站着。妈妈羞不可抑，正欲跑走时——

「『好孩子，别逃。』

「他说完，一把抱起妈妈。妈妈吓得嚎啕大哭，白胡子爷爷见状，带着乡音说：「『是俺不好，别哭啦。』

「他轻抚妈妈的背，从黑色和服的袖子里抽出一件金色——就像祭典上出现的机关人偶，跟佐仓惣五郎被处磔刑时所绑的木头形状相似——的物事，塞在妈妈的小手里。妈妈拿着那黄金制的东西，泪眼汪汪地望向海面，她说她忘不了夕阳流入远方波涛时的烨烨余晖，迸射绚烂的十字金光。语毕不胜唏嘘的妈妈，纤纤玉指在黑缎领口合十，双眼一如往常地泫然欲泣。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白胡子爷爷了。由于许多难以启齿的伤心事，妈妈在欧亚各国城市间流徒，有如断梗飘萍。每次在待宵草※绽放如斯的晚上——

译注：月见草的别名，一种晚上开花，隔天早晨凋谢的植物。

「『优雨，看得到港口的灯火哟。』

「妈妈她啊，就把我抱得高高的……可是，我再怎么睁大眼睛望向远方，却始终看不见灯火，眼里尽是浩瀚苍穹的云朵和星星。

「——说起优雨小姐的故事，不过如此而已，但我不知怎地一直忘不掉她宛如月见草濡湿绽放的温柔面容。就连一起去看港口灯火，也只有优雨小姐十七岁夏天跟着从前人口贩子的船去长崎那次。作为离别之夜到重逢那天为止的信物，她从梳成桃割髻的黑发里抽出来轻轻放在我腿上的药玉簪，永远深藏在我的百宝盒，每逢月见草绽放的夜里，这般再次成为令我落泪的物事……」

静枝言毕，双眸噙泪。却说故事中的女主角，今晚又是在哪片天空下呢？

第一卷 胡枝子

「我的故事是关于一朵孤寂的花。」这般开始讲述的紫璃，是个爱画画的少女。

「——话说我每幅画不都是画相同的花吗？喏，尽是那白色的胡枝子花。『你何不试试璀璨的钻石这类更吸引人的主题？』即使老师如此建议，我就是满脑子的胡枝子花。为什么？这是因为发生过一件令我无法忘怀的事情——

「我到日光养病的时候，闲暇阅读的英文诗集里有一句话：『I will leave it to Chance』（就交给命运吧）。我当时因病自女学校退学，前途一片黑暗，正是为了凄凄惶惶的失意与苦恼发愁的时期，所以真的对这句话喜欢得无可救药，最后甚至变成我的口头禅，每当想要说什么，就会无意识地脱口说出：『I will leave it to……』

「嗯啊，那是初秋时分。日光是以枫叶闻名的地方嘛，我也打算去中禅寺赏枫，一个人信步而行，结果在神桥畔搞错左右方向，朝八竿子打不着的山丘走去。途中向正在割草的小朋友打听：「这里离中禅寺湖还很远吗？」对方居然回说：「这条路是通往雾降瀑布呵。」我心想这可糟了，但又觉得走错路也是一种命运，便继续迈步前进。前方山路的枫叶宛如红色小鹿斑点扎染衣袖罩顶那般瑰丽，而且四下无人舒畅极了。转眼间穿过一大片柳杉林，迷失在杳无人烟的深山。这时已经接近黄昏，我也不禁心怯气馁，可还是决定继续走到可以看见民家的地方。

「荒野小径上，秋草被山风吹得沙沙作响，大白天也听得见虫鸣。这种莫名的孤独感，或许就是所谓的山岳阴郁吧。我难以自持，泪湿衣袖。『啊啊，好孤独！』就在我打从心底深切感到寂寞，连脚步都为之蹒跚时，忽然看见前方出现一个小小的茅草屋顶。我精神一振走上前，那里有一扇小门，门后方两侧直通深处，咦？是一条开满白色胡枝子花的小径。穿门而入时，花朵轻轻拂过我两侧袖兜，枝桠微微摆动，花瓣簌簌坠落。不知是露？是花？抑或是泪？心神恍惚的我不由得又吟道：『I will leave it to……』

「就在此时，花间隐宅冷不防传来银铃声。我正自纳罕之际，一名使女穿过胡枝子花丛，小跑步朝我奔来，然后在我面前停下，郑重其事地躬身施礼，『公主大人正在等您，快，请随我来。』说着请我进去。我为之愕然，内心不寒而栗，却又像梦游症患者般紧跟在使女身后，恍若跨越太虚幻境的浮桥，就这么穿过胡枝子花小径往里面走。小径尽头有一间小巧雅致的草庵，漆成黑色的门上用红绳悬挂一根胡枝子的小枝条，上头系着一颗小银铃。我正寻思刚才的声音莫非是它，门里就传来『房乃，客人还没到吗？』的询问。那声音听来既悦耳，又有些孤寂……『禀公主大人，客人已经带到。』使女毕恭毕敬地开门。

「啊啊，这不是梦境的话，又是什么呢？那扇门后方站着一名捋起紫色纺绸僧袍袖，容貌秀丽、雍容寂寞，与我年纪相若的年轻女尼。『欢迎你。』她嫺静地说，俨如大理石的脸颊微露酒窝。我被那典雅气质吸引，走进内室。

「我只依稀记得房间里的黑檀木诵经桌上放着字体鲜明的蓝底金泥神圣经卷，还有从青瓷香炉升起的幽香，其余都像一场幻梦。身穿美丽紫僧袍的人儿，纤纤玉指上缠着每三颗白水晶就连着一颗红珊瑚球的奢华念珠，在香菸袅袅中语声温婉地说：『你想必非常惊讶吧，请原谅我……我，呃，只不过是在胡枝子花丛下听到你的声音时，觉得非常美好，无论如何都想留住你。我很高兴你应承了我这番任性。』我胸口猛地轰然一响，我在胡枝子花丛下嘟囔的，不就是那句『I will leave it to Chance』吗？超然绝俗的声音又续道：『你说的是『就交给命运吧』，对吗？是啊，我懂了。听见这句话，我满腔烦恼一扫而空。正如我削去青丝的十二岁春天，在京都的门迹寺院聆听佛经那般，深深触动我心弦。当时，我是多么地喜悦啊。在此向你致上谢意。』这时，适才的使女捧着以深紫色绢布包住的抺茶碗现身。我偷偷瞥了那只碗一眼，上面印的纹章记得是京都公卿的家徽——

「向对方问明路径，走出庵门时，胡枝子的枝桠上结了露珠，在夕阳余晖中摇曳，在长空月光下起伏。我在道别时初次开口说：『请让我为你画一幅像。』伊人寞然颔首应允——要到何时，我才能在画绢上描绘出那孤高的身影呢……」紫璃语毕，泪水无声模糊了视线。

第一卷 野菊

「这是我的故事……」

露子嗫嚅颤声道，荏弱温顺的脸庞甚至浮现娇羞之色。

「……我，嗯呃，小时候是在须磨长大的，就爸爸、奶奶跟我三个人住在海湾附近的小屋里。那是个好地方，只不过对我来说太寂寞了。白天犹如海市蜃楼漂浮海面的白色船帆，到了夜里就踪影全无，只剩不断拍打迸散的海浪，恰似银丝杂沓摆荡。每当一抹新月从远方水平线悒悒升起的夜晚，我就愁绪如麻。因为啊，我是个打从懂事起就没见过妈妈的孩子。每当听见迁徙的海滨千鸟高唱对淡路岛的思念，我就在内心泣诉：『千鸟啊千鸟，我好想妈妈！』爸爸和奶奶都不肯告诉我为什么我没有妈妈。我忘也忘不了——那是秋分时节，我傍晚独自到靠近海边的草原玩耍。那里有许多野菊，开着淡紫色的小花，我便摘了很多花朵。这时，一只不知打哪来的白色兔子甩着可爱的长耳，拨开野菊花丛跳了过来。接着，五、六个大概是在追兔子先生的顽童拿着棍子从后方出现。白兔先生睁着鲑鱼卵般的淡红色圆眼，抬头望着我的脸，彷佛在说：『小姑娘，请救救我。』我觉得那只白兔实在太可爱、太可爱了，于是说：『兔子先生，别哭了。』并拢友禅染的红色袖兜将它抱起。兔子先生欣然温驯窝在我娇小的怀中，宛如贴乳酣睡的婴儿，静静地一动也不动。

「『喂，把刚才的兔子交出来。』

「男孩扬声说完，往我面前一站，然而我幼小的心灵业已决定『哪怕拼上露儿的性命，也绝不交出白兔』，所以置之不理。

「『才不要，兔子先生是我的。』

「『你不交出来吗？我打人啰。』

「『要打就打我，不准欺负兔子先生。』

「如此这般，我们以须磨为布景演起了一场侠义剧，大放厥词的男孩最后却吓得落荒而逃。我松了一口气，从两袖间轻轻抱出兔子先生放到草地上。或许是内心欢畅得都要融化，白兔在野菊花丛间疯狂地跳来跳去。

「『咦，原来你在这里。』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我身后乍然响起。我吃了一惊，欲将白兔再藏进衣袖时——

「『嗳，你真可爱，谢谢，那只白兔先生是我的。』

「声音主人言罢，已经站在草丛间了。唔，多半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遛过来的吧。那是一位身材高挑，面带愁容的瓜子脸美妇，一头黑发盘成当时流行的S卷。

「『那是我养在这边别墅的兔子哟，刚才被它逃了出来，我找得好苦呢，真可恶！』

「笑盈盈的双眼温柔地瞅着兔子，伸出纤臂抱近脸颊磨蹭。

「『你真是个讨厌鬼唉。要不是这位小妹妹用衣袖掩护，你就再也回不了家啦，喏，还不跟人家道谢？』

「活脱脱跟宝贝孩子说话般告诫天真兔子的情景，让没有妈妈的我勾起孺慕之情。

「『来阿姨家玩吧。你几岁了？』

「她柔声问道。我腼腆地像枫叶一样张开左手手指，接着在掌心放一根右手食指给她看，噗嗤一笑。

「『六岁啊，嗳，你真聪明，叫什么名字呢？』

「『铃本，露。』

「我把脸埋在美妇衣袖里喁喁细语，和蔼可亲的阿姨霎时如遭雷击，脸色好像也变了……可片刻后又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嗳，你的名字真好听。』

「只不过，那声音颤抖不已，听来很是悲伤。

「『露儿、露儿。』

「奶奶寻找我的声音从薄暮冥冥中传来。亲切阿姨听见后，匆匆说了声『再见』，将我的手腕紧紧一握到几近发红后，就这么脸朝暗处意欲离开野菊草原。

「『阿姨你别走！』我哭着哀求，把摘在一只手里的野菊花束像小石子般朝美妇背影扔去。晦暗中伊人回头一瞥，双手接住从胸口往衣袖、往下摆如紫色浪花溅落的野菊花，风仪玉立，俨如一尊伫立于紫云之上的观音神像，姣好面容白皙鲜明，其余半个身子则在秋风吹拂的草丛间朦胧不清。

「啊啊，这梦境般的美丽幻影萦系我心多少年呢？怀才不遇的穷困雕刻家父亲罹患肺结核，告别唯一稚女去了淡路岛，从此阴阳两隔。年迈的奶奶与幼小的我被遗留下来之后，千里迢迢到东京投靠叔叔，沦为颜面无光的寄居者。我虽缺乏父母关爱，仍在奶奶的全力呵护下成长茁壮。话虽如此，随着年岁增长，孤单寂寞的心情却是愈益强烈。尽管不记得确切时刻，但萧瑟秋日的垂暮忧思教我多少次潸然泪下啊。

「终于到了怀春少女时代，我进入K女学校就读。每天回程电车在九段坂下车站下车，慢慢往坡上走，沿着铜像竖立的草原小径前进，穿过安静的神社境内，一路走回市谷的叔叔家。从那时期开始，我就喜欢独自在安静道路上漫步沉思。

「那是秋季过半的某日，我兴高采烈地将飘落在神社石板路上的樱树枯叶踩得窸窣作响，一如往常地往坡上走。那天风势劲烈，我的袖兜和行灯袴随风飞扬。就在两侧袖兜啪嗒啪嗒地翻动时，收在袖口的手帕被一阵疾风卷走，在空中高高打转。我忙不迭地振臂扑取，仍被一道坏心眼的强劲旋风卷向高处。晓星小学一群可爱的短裤小学生经过我身旁时，故意大喊：『哇，飞机！』令我尴尬万分。就在此时，两匹深褐色鬃毛迎风飘荡的马儿，拉着一辆黑色马车从前面斜坡哒哒哒地疾驶而来。说时迟，那时快，在风中飞舞的手帕竟然飕的一声吹进从半山腰驰骋而下的马车车窗。那条沾有墨水印子的廉价手帕一角，基于学校规定必须在个人物品上标记名字，工整清晰地记着我的名字和年级。我脸上发窘，佯作不知地举步前进。就在此时，马车窗内响起柔和的声音。

「『露儿。』

「我迷迷糊糊地走近马车窗口，那瞬间心跳加剧。

「马车窗内，一位雍容闲雅、明艳动人的贵妇正襟危坐，将那条手帕折成整齐的四方形搁在腿上——

「哦呵，这位贵妇的面容，不就是数年前儿时在向晚须磨海边的野菊草原上抱过我的那张丽人脸孔吗？贵妇丹唇轻颤，恰似花瓣。可是，唇间没有逸出一丝话语，仅仅在慑人心魂的悒郁沉默中，正待将手帕递到我的手里时，摘下自己指尖上熠熠闪亮的一只银色戒指放到手帕上面——

「马车夫咻的长鞭一挥，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进。伴随飞扬的尘土，终于朝远方疾驶而去。

「我茫然若失地伫立在萧瑟深秋夕曛下。跟手帕一起落在我掌心的戒指，那白金戒台上浮着一朵精致镂刻的野菊……」

语落，说故事的人悄悄抚摸指尖，惟见无名指附近那深藏浪漫秘密的伤心戒指，犹如拂晓晨星般曚昽闪烁。

隐微缥缈——

第一卷 茶梅

现在开始倾诉的是被誉为班上第一诗人的瑠璃子。

「绽放我心的回忆之花是茶梅。」

嗯，那是一种端庄内敛、纯然温柔的花朵。哦呵，对我来说，那一片片花瓣都像在轻声诉说优美高雅的抒情诗呐——

回首前尘，我曾经有一个比我大几岁，长得眉清目秀，却不幸芳华早逝的姊姊。

姊姊她很喜欢茶梅。此外，她还钟爱劳神费力的摄影。在她费尽心机使小性子、哭哭啼啼、苦苦哀求之下，好不容易让父亲给她买了一台德国ATOM新款袖珍相机。只要周日天气好，她就在山野间奔走捕捉天际飘浮的流云，或者傍晚村舍的袅袅炊烟、田间稻草人的夕影，甚或小小一只红蜻蜓在乡间小路的一株小草上歇脚的瞬间身影，只要能成功捕捉就为之欣喜。这般过完一天，拖着疲惫身躯回家后，连晚餐也忘记吃，就窝在充当暗房的壁橱里查看今日成果。有时努力半天却都化为泡影，只在玻璃干板上残留波诡云谲的失焦轨迹，或许也有许多诸如此类错失美景的憾事吧。

话虽如此，姊姊的相机始终片刻不离身。

某个初冬周日，姊姊看准天气好，身穿下摆拉得高高的群青色行灯袴，搭配鞋带系得紧紧的皮靴，肩扛装着那台珍贵相机的黑皮包启程——对姊姊来说是何等幸福洋溢的早晨呐。回想起来，那身得意装扮的本人不是才应该站在镜头前面吗？

距我家所在小镇不远处，有一座清水潋滟的瑠璃色小湖恬静酣眠。当地人都知道那是景色优美的好地方。

姊姊倾心于初冬湖畔的寂寥景色，于是带着相机前往。

那是茶梅盛开时节，就在光影怀旧微茫的午后，扛着相机的少女终于在湖畔附近现身。

你若是亲自到此，便能领略那风景远比想像来得更富情趣。

后方犹如南宗水墨的落叶林山脉悉数倒映水中，湖面流云形状随心所欲，纯白淡红相间，恰似一袭沉入水底的巨幅友禅※。

译注：友禅染是一种施加于布料的染色技法，以淀粉质的防染剂，手绘染色的方法，经长时间的传承与变化，渐渐发展出多样风格。

此外，岸边随处可见受寒枯黄的芦苇，彷佛向上竖起的笙在水面峨然舒展。

冬湖的寂静想必是带着一抹淡忧，澄澈冷冽地映照在姊姊的心里。

姊姊伫立湖畔，甚至忘记此行是为了拍照。她所站位置的上空，是一心向往遥远南方岛屿的候鸟群，排成一列从湖面鼓翼斜飞而去。小鸟翻转的羽毛在西沉夕曛中倏地一闪，如银杏落叶飞舞。茫然仰望那番景像的姊姊，忽而听见耳边传来划水声。她惊奇地朝水面看去，只见岸附近的一艘小船上有一名年幼的女孩扬起美丽衣袖，划浆拨开绿色水花，慢慢靠岸。小船抵达姊姊站立的湖畔，船上女孩用稚气又不失慧黠的眼神向姊姊招呼说：

「请上船吧。」

姊姊错愕地看着船里的女孩。她穿着一身红染绉绸和服，金线腰带像祗园舞妓般长长垂在背后，令人眼睛一亮的华美打扮。在寂静古朴的湖水衬托下，恍如从画里走出来的绝色女孩！嗳呀，那是多么奇异的一幅光景呐。姊姊说她当时以为这女孩是湖水女神化身降临。女孩用润白小手向姊姊招了招，唤道：「请上船吧。」姊姊冷静端详对方，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可爱女孩，这才轻启檀口：

「为什么要我坐船呢？」

「个中原因就等您上船再说明，我有一事相求。」

答案太过出人意料，姊姊听得一头雾水。即使面对如此情况，依然勾起她的好奇心，终究翻身上了船。女孩见状，纤臂运劲将船划向对岸。每划一次桨，千羽鹤前簪的银色垂饰就簌簌摇曳，那我见犹怜的姿态宛若封建社会下求生的孩子。不久，船停靠在一处岸边。姊姊一落地，女孩就紧揪住她的行灯袴说：

「请您医治我母亲的病。」

姊姊愣在原地。

「您是女医生吧？因为您带着药箱么。」

女孩接着又问。姊姊闻言总算明白了，这单纯的误会都要怪那只黑色皮制相机包。姊姊向女孩婉言解释之后，早慧的孩子发现自己弄了个乌龙，讪讪地笑了。

「你去镇上医院叫真正的医生来吧。」

听见姊姊这么说，女孩泪盈盈地抬眼，摇了摇头。

「不、不，再怎么求，镇上的医生也不会来的。」

「咦，为什么呢？」

姊姊追问之下，女孩才支支吾吾地细声道：

「这里，是那个○○村。」

——什么！姊姊打了个寒噤，阴郁沉默短暂降临。下一瞬间，姊姊心里对这个楚楚可怜的孩子燃起怜悯的情绪。

「我会帮你叫医生来的，我保证。」

她握着女孩双手立誓。

冬日短昼已近黄昏，被斜阳惊醒的姊姊再次登上小船，女孩俐落地划浆。离开乖舛村民居住的这座永远被诅咒的村庄时，姊姊从船里回头看去，湖畔后方深处土地的苍茫暮色中，纯白与淡红花朵满山遍野，好似点起了照亮黑暗的百花灯。

「哇，好多花。」姊姊不禁喊道。「我家村子被茶梅掩埋了。」回答声从船里传来。

哀哉，茶梅盛开的村庄啊！被世人遗弃的村落啊！姊姊淌下澄莹的同情泪水。在湖畔跟小船告别的姊姊，为了屡行对女孩的约定，急急赶路回家。尽管那天没有拍到任何一张照片，姊姊却还是能够在心里如实复写出这世上最凄凉的景象。而幸运的是，我们的父亲在镇上开了一间医院。姊姊那晚拽着父亲的袖子哭求。由于迂腐且毫无根据的愚蠢迷信，替世人避忌的村庄居民看诊下药是有损医院名声的大问题，但央不过姊姊的恳切祈求，父亲在深夜悄悄往返那座茶梅盛开的村庄。不到七晚，女孩的母亲就痊愈了。这场秘密进行的义诊，除了我们一家之外，无人知悉。

姊姊在十七岁那年香消玉殒。热情洋溢的年轻灵魂定是去了天堂，冰冷悲伤的遗体则永远长眠于镇上邻近湖畔的寺院。那年初冬，我与母亲到寺里祭拜时，姊姊的墓前放着一小条恍若美丽水晶雕琢并以红白玉石上色的茶梅花枝。据一位住在寺门附近的耳背老妇所言：「那天清晨薄雾中，一名盛装美少女穿过寺门，行止低调地捧着茶梅，如梦境般出现又凭空消失。」

第一卷 水仙

「请容我讲一个小插曲。」

这般娓娓而谈的露路，是最近刚踏上久别祖国土地的少女。其父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外交官。

父亲任职于北京一条小沟渠边上的公使馆时，我也在那城市住过一段日子。诚如周知，北京从西元一四二一年起就是清朝都城，著名的庙宇、寺院、宝塔，以及北京城那赫赫有名，足可容八马并辔驰骋的厚墙，如今兀自在原处颂扬美好文明古国的曩昔丰绩。

我儿时在南欧都市住过，那也算是诗情画意的优美地方，可我来北京之后，又体会到另一番不同的情趣。

落日悄悄逼近的傍晚时分，你若是到露台环顾悄然昏黄的北京城街道，就能看见中国特有的大陆沉静氛围在一袭幽香四溢的七彩薄绢上展开，轻裹住没入彼方地平线的夕阳，在天际不断淌下余晖闪烁的温柔少女泪。

然后，街头终于变成女子泪汪汪的眼眸，啪地亮起微红灯光。路灯光影流动间，在墨绿树影下为悲伤流浪旅程哭泣的亡国遗民所拉奏的胡琴哀歌，那惆怅的小曲音色如丝回荡。

这种时刻，我会沉醉在一种说不上来的异国情思中——好比赤脚踩过桃色梦境那种淡蒙蒙、虚飘飘的诱人感觉。

某个冬日，父亲带我去参观紫禁城。

古老皇宫前面有一条小河，据说过去曾在此挹注玉泉山如水晶球融成的山泉水，五座精雕细琢的大理石小桥横跨其间，可惜从前桥上朱漆贴金的灿烂皇轿队伍如今已不复见。

过了小桥，走上石阶，穿过城门，我们来到皇宫。嗳，这可真是一座华丽的宫殿。

屋顶的黄色琉璃瓦犹如黄金鳞片在冬日阳光下辉煌夺目。

天龙雕饰的石栏杆，朱丹涂抹的楠木柱，以及白玉铺成的回廊等等的串连下，无数宫殿、楼阁、厢廊栉次鳞比。

最后，我登上了后宫殿堂。

昔年清朝，娇艳的后妃与宫女们莲步盈盈地拖着绚丽的锦衣下摆走在晶莹的铺石地上，方今石缝间却是杂草丛生。父亲与我的脚步声在寂若死灰的无人废宫中冷冷作响，一股萧索氛围在暗澹死灰中飘散。

后宫有许多宫室，听说曾经是宫女的居室。色彩斑斓的朱砂圆柱、藏青与金色绘笔勾勒出美丽花纹的栏杆与天花板，细说旧梦般地精美保存了下来，却也格外令人神伤。

玉兰、迎春花、牡丹花盛开在青苔与石头点缀的深宫幽苑，一个优雅身影站在泉水边望着水中倒影静静梳着黑发，岂料翡翠梳不慎坠落，搅乱玉藻永沉池底，那翡翠梳是否尚且在演奏亡国哀歌呢？诸如此类的遐想亦在我脑海闪过。

深宫窗下，挂着一只红鸟笼，高唱春日无限，墙边或许曾经摆着一张七宝床、一张缝纫几，地上或许亦曾铺着孔雀毯吧。金泥银砂屏风围绕的后方，或许还曾隐约传来优雅的衣物窸窣声——

嗟乎，如今却是一片空荡荒芜，只剩麻雀在后宫屋檐筑巢，鸟儿在窗前飞舞。

彩虹在宫殿屋瓦上反射出七彩光芒时，

月光打在露台玉兰上粉碎成银波时，

春宫三千嫔妃高举的银扇飕的一声翻起时，地上花儿惭赧生妒，天上鸟儿亦为之羽僵。

嗟乎，嗟乎，那收纳莹镜的玉匣，描绘峨眉的眉笔筒，此刻又被埋在何处喟叹逝去的春天呢？

我一时耽溺于种种追思中，杵在后宫长廊边。

那段期间，我不知何时失去了父亲的踪影，迷失在寒冬后宫深处。

当我呼唤「父亲大人」时，朱砂圆柱与斑斓彩绘诅咒似的传来回音，俨如巨人嘲笑，我吓得魂不附体。

我定在原地寸步难移，身体僵硬如棍。

变幻莫测的冬日阳光转眼消逝，古老宫殿昏暗下来。前后不见人影，我不知如何是好地唉声叹气，就在此时，哦哟，雪白衣摆自前方宫殿房门阴影处一闪而过。

我打了个冷颤。朝前方凝目而视，刚才衣摆飘过的那扇门无风自动地啪啪作响，一道人影显现出来。

镶嵌碧玉的后方墙壁站着一个白衣人。

是人！那是一名中国少女。秀发乌黑亮丽、苍白脸颊线条柔美、苗条身子婀娜多姿，闷不吭声地站在前方盯着我看。

我对这突如其来的幻景感到不知所措。

彷佛在邀请双脚牢牢钉在玉石地板上的我，少女轻轻挥起纤臂一下、两下。她手里握着许多枝条上长着细长绿叶的淡黄色小花。

每次扬手，矜持的淡黄小花就扑簌簌飞落在铺满玉石的走廊。神秘少女似乎没发现掉落的花朵，朱唇皓齿轻启，嘴巴优雅翕动，发出一道悦耳清音——那是什么呢？

那是在吟咏一首诗。

昭君拂玉鞍，上马啼红颊。

今日汉宫人，明朝胡地妾。

那是李白在东方历史上永垂不朽的著名哀诗，讲述王昭君的诗句。

我愣在原地，迷失在眼前的奇异场景。就在此时，「喂，你怎么了？」父亲从背后拍打我的肩膀，我这才清醒过来。

神秘少女发现父亲的瞬间，「啊」的一声发出惊慌悲伤的声音，纯白身影隐没宫门阴影内。

只剩下幽暗玉墙边孤单散落一地的淡黄花朵。

我拾起一朵花端量，那是淡黄色的中国水仙花……

随父亲离开废弃皇宫的路上，从人力车回头望去，那座高大古老的宫殿上方，银星在傍晚夜空中闪耀。后来听人说起，前清朝某大官的女儿神志疯狂后，在废宫深处魂萦旧梦，踟躅不去——

第一卷 无名花

「我要说的花没有名字，是众多小草的花朵。」

今夜这场缅怀往事的聚会上，为七名少女最后一个故事绽开唇瓣的辉子，是长相和善圆润，胸前挂着一枚银十字架的女孩。

那是距今约莫三年前的事情了，S教会的莱德夫人带我与妹妹前往小田原。从火车窗户放眼望去，适逢早开红梅那娇美花朵星星点点的时节。

我们姊妹在莱德夫人的舒适别墅里度过快乐时光。那间别墅养了一只名叫「琵儿」的白鸽，我们总是整天无忧无虑地跟小琵儿玩在一起。

某天，琵儿飞去了很远的地方。

直到太阳西下，别墅窗口仍看不见那只白鸽的身影。

莫非遇上来附近别墅度假的富家小少爷，成为空气枪下的牺牲者了吗？唉，我们内心是多么煎熬啊。

「可爱的琵儿，赶快回来吧。」我们倚窗祈祷。

向晚天空的彼方总算传来白色小鸟微弱的振翅声。

「嗳呀，是琵儿！」

妹妹叫道。

「在哪里？」

我从窗口伸长脖子远望，只见琵儿果真在夕曛中静静朝此飞来。

琵儿来了、它回来了，安然无恙地回到我们身边，毫无疲态地撒娇憨叫。

「琵儿先生呀，你到底去了什么好地方玩呢？」

不管我们怎么追问、探询，无法言语的天真小鸟只是默默鼓动翅膀，暗示什么似的停在窗户上。

我们晓得鸽子的灵透圆眼在诉说某个故事，从而仔细检查琵儿的翅膀和脚。于是乎，我们发现了一个物事。

琵儿脚上轻轻系着一条紫色丝线。

我们在昏黄暮色中拿起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紫线，脑中编翻各种想像的翻花绳。

捉住这只纯白鸽子，将紫色丝线绑在它的细脚上，这鬼斧神工的勾当，唉，又是谁人的作弄呢？是单纯寻开心？抑或是想借谜团透露满腹纷乱愁绪？

我们已然对素未谋面的紫线主人着了魔，一心只想偷偷见上对方一面。

隔天早上。

我们看见琵儿朝高空飞去之后，立刻追踪它的去向，最后终于找到琵儿的飞行目的地。

那是离我们的别墅不远，一幢位于沙丘后方的白色洋楼。

平整的草坪上排列着貌似椰子树的植物，包围其间的洋楼窗户被橄榄色的窗帘遮掩。我们的琵儿就停在第一扇窗户旁，翅膀拍打两三下，望穿秋水地叫道：

「咕咕。」

就在此时，窗户倏然开启，窗帘像要充分满足我等好奇心似的巧妙摆动，一张脸孔在窗内一闪而逝。

哦呵，那张脸孔，嗳，模样是何等秀丽高雅，又是何等高洁孤寂。那是一名纤纤弱质的绝色少女。

少女翩然举起一双纤不盈握的手臂，小心抱起窗口的琵儿——对站在外面屏息窥视的人们一无所觉……不久，窗帘无声落下，窗户再度紧闭。何其幸福的琵儿呐，竟能被如此美丽的女孩抱在怀里，还进到窗内。

这天傍晚，琵儿飞回来时，脚上果不其然又绑着一条紫色丝线。

我和妹妹好生羡慕琵儿，因为我们实在忘不了洋楼窗户那张美丽容颜。

「我也想当鸽子。」

妹妹天真无邪地说道。

此后每天傍晚，每当看见绑着紫色丝线飞回来的琵儿，我们姊妹俩都难以解开心里那条纤细柔美的淡紫神秘丝线。

我们渴望再看一眼少女唯美梦幻的容颜。我和背着曼陀林的妹妹一起在沙丘后面的洋楼前徘徊。四周不知何时暗下，夜幕蹑足逼近，远方天空银星闪烁――宛如玛丽亚的眼睛。

沉浸在那片寂静中时，一股不可名状的灵感如闪电重击……我的嘴唇发颤，禁不住唱起歌来。那是《赞美诗集》第二百五十首，被C·T·史蒂文森（C. T. Stevenson）赞誉：

「此乃深具真正诗意，同时音乐余韵悠长的作品。」

由约瑟夫·班比（Sir Joseph Barnby）谱曲——

神啊，我的心切慕你，

如鹿切慕溪水。

我的心渴想神，

就是永生神。

我忘情唱起这一小节。妹妹在沙丘坐下，旋即用小指指尖拨起曼陀林。

静夜笼罩下，随歌声回荡的弦音呐！

哦哟，就在此时，洋楼窗户毫无声息地左右打开，橄榄色窗帘随风飘荡之际，唉呀，只见荧荧灯光乍然流泻，银白色光影里浮现一张教人毕生难忘的旧日面容。

紧接着，一只描绘柔美曲线，彷佛白象牙雕成的玉手朝我们招来。内心无限感激的我们，当下岂有丝毫犹豫的余地，数秒后，我们姊妹俩已站在洋楼窗户内侧。那个房间里——盖着深蓝色里昂丝绸的钨丝灯泡光芒四溢，恍若置身海底深处。而那唯美幻影就埋在靠窗一张大床上的纯白羽绒被里，站在旁边的另一道身影则是一名明媚闲雅的贵妇。

「靖子说想再听一遍您刚才唱的歌，不好意思，您可否答应呢？」

妹妹立时将曼陀林抱在胸前代替回答。

我又唱了一遍，全神贯注，热泪盈眶——

歌曲余音逐渐消散时，如痴如狂地追逐梦幻泡影的少女垂下头来，长长的睫毛下方，我看见泪水流过那姣好脸颊的痕迹。

一曲终了，少女忽而抬起水灵灵的双眼，仰望站在一旁的夫人，扬起纤手比了根青葱玉指。

夫人见状，怜爱地睨了她一眼说：

「还要吗？靖儿真贪心哩。」

说罢转向我们，换上一脸过意不去的表情。

「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想要再听一次……」夫人语声终究有些迟疑。

个性爽朗的妹妹轻扯我的衣袖催道：

「你唱嘛。」

我又随着妹妹的琴弦，继续唱起同一首圣歌。少女脸颊再度淌下清澄泪珠。

唱完歌曲，夫人紧握住我和妹妹的手道谢。

「你们累了吧？请原谅我们今晚的无礼。」

温文尔雅的夫人散发一股贵胄气质，自始至终都殷勤以待。

「靖子的病房要关了，请两位到外面的客厅吧。」

夫人补充说完，手搭在门上回头看着室内，用爱怜横溢的温柔语声交代：

「靖儿，那你就安安静静地休息吧。」

我们并坐在装潢得美仑美奂的客厅沙发上，一边用银匙搅动女仆端来的红茶杯发出清脆声响，一边温顺聆听这位夫人的故事。

今晚令人费解的事件，白鸽琵儿脚上绑着紫线的绮丽谜团，总算自夫人檀口揭开真相。

所以，这位夫人到底向我们透露了什么呢？辉子说到此处，顿了一顿，举起双手祈祷般地在胸前合十，就像在追忆旧事，淡然一笑——

辉子又继续说起故事。

夫人口吻严肃地讲述那横卧在纯白床上，美丽却令人心痛的少女身世。那个叫做靖子的少女，对夫人而言，是宝玉亦无可取代的独生爱女。幼年不幸丧父，之后家里就只剩钜额财富、众多婢仆，以及身为主人的靖子小姐与夫人。失去父亲的家庭肯定很寂寞，不，岂止如此，靖子小姐甚至在十三岁的秋天染上重病。正如吹到丁点儿微风都可能从竹叶滑落的露珠，又好比虞美人摇摇欲坠的花朵，一晃动就担心它香消玉殒，侵袭靖子小姐娇弱身子的疾病就是如此教人心痛、哀伤、难受，那是严重的风湿病。名医用尽各种手段亦是徒劳无功，可怜靖子小姐含苞待放的青春刚开始就已落幕，大半个身子俨如冰冷大理石像，逐渐变成人间一具静止不动、雪白莹丽的化石。

夫人身为母亲的悲恸，又是何等巨大？而今抱着抛弃人世的心情，母女两人在湘南这栋别墅里过着郁郁寡欢的孤独生活。没想到，某天一只白鸽犹如上帝的使者般飞进靖子小姐的病房窗户。然后，听说它就在张着一双忧郁慧眼仰望的靖子小姐上方盘旋两三圈，接着呀，居然就停在靖子小姐的枕头上了呢。对于整天卧病窗下，没有任何慰借的生病少女来说，是多么欢迎那只白色鸟儿的出现呐，甚至在那小脚绑上紫色丝线，唉，她是怀着何种心情呢……那只白鸽不用说就是我们可爱的琵儿了。琵儿之后每天都造访那扇窗户，直到今日，一首突如其来、意想不到的歌曲流进靖子小姐的病房窗户。就好像渴水者在沙漠发现甘泉，为病人心灵带来某种喜悦。于是乎，唱歌的我们被邀进那房间，一连唱了三遍歌曲……

透过夫人的故事，我们明白了前因后果。

接着，我兴起一个念头：这位富有却不幸的少女若是沐浴在神圣崇高的信仰之光下，或许就能从此刻惨澹悲伤的深渊中得救——我贫瘠的心灵为了这个想法哀伤不已。

我最后下定决心。我要全心祈祷，解开靖子小姐悲伤封闭的心灵小银锁，注入喜悦与感恩的和煦阳光！

自此之后，我每天都造访那栋洋楼。就在某天，我询问靖子小姐以前就读的学校时，夫人答道：

「到病发为止，她都在四谷的F女学校念书。」

我闻言灵光一闪，隔天，将旅居巴黎的画家所送的礼物——我珍藏许久的一本紫色羊皮封面的美丽法语圣经送到靖子小姐的病榻。

怎知靖子小姐比我想像中读得更起劲。

我喜出望外，极力鼓吹她努力进入上帝的国度，岂料靖子小姐却是泪眼婆娑，我见犹怜地摇了摇头。

「不、不，我不要。如果慈悲为怀的上帝真的存在，他定不会这般折磨一对孤苦无依的可怜母女。我千不幸万不幸到无法相信肉眼看不见的上帝……」

话没说完，便伏在床上饮泣。那姿态教人心痛万分，我再也没有勇气劝她相信上帝。

话虽如此，至少作为心灵上的安慰，我每天早晚都在病人枕畔为她轻唱第二百五十首赞美诗歌。

日子一天天过去，人们唤作春天的年幼旅人踩着细碎步伐前来。迄今因寒冷而紧闭的病房窗户一扇扇敞开，接收自天溢流的太阳光芒。

扶着我的肩膀，从窗口眺望室外草坪和碧空云朵成为靖子小姐的乐趣之一。

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靖子小姐半个身子倚着我，隔窗欣赏花园景致。突然间不知发现了什么东西，双眼被牢牢吸住似的紧盯前方，过了一会儿，晶莹泪珠顺着苍白双颊潸潸滑落。

我大吃一惊，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情？」

靖子小姐这时像要将我的手拧碎似的用力握住，另一只手指向外面土地。青葱指尖所指的土地上，哦呵，那里有一株生长在花园石板地缝隙的杂草，沐浴在明媚春光下，悄然绽放淡粉色小花。

「看，那朵花！」

靖子小姐双眼发亮。

「啊啊，纵是无名小草的一朵花儿，上帝仍旧温柔眷顾！天可怜见，无名小草哟，愿你来年春暖亦花开！」

靖子小姐彷佛忘却了病痛，优美如诗的动人话语自唇间绽放，拾起枕畔那本紫羊皮的袖珍型圣经深情一吻。

我的故事到此结束。不过，最后容我再补充一事。

我们离开小田原——充满恒久回忆——之地，返回东京的前一天晚上，收到一个未写寄件人姓名的包裹。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只见大量金币犹如搜集小石子般地装在一只丝袋里。而从某处天空飞回来的琵儿脚上，这天绑的不是紫线，而是一条细细的白丝带。解下丝带就着灯光一看，上面浮现清晰的笔迹，那是句简短的法文——Croire En Dieu——（我相信上帝）！

那袋金币后来捐给贫民，成为活福音。直到现在，琵儿依然是洋楼窗畔美丽病公主的侍女，在枕畔可爱飞舞。

「哦呵，那一朵无名小花啊！教我为之泪流。」

辉子如言噙泪，闭上颤抖双唇。

如此这般，难以言喻的幽婉情思所润湿的沉默面纱，静静覆盖七名少女的胸口。

轻轻阖眼回想，首先是铃兰花上浮现的少女粉靥；其次是月见草万般温柔的人影；第三是画笔尖端芬芳绽放的胡枝子花那悲切花色；第四是镂刻在戒指上，因缘纠缠的野菊花；排在第五的花朵，是在心底绽放，充满回忆的茶梅之梦；第六则是古国废宫铺石地上片片散落的黄水仙。夜已深，七名少女彼此分享的七个花物语就此结束。天可怜见，人间绽放的七朵花啊，愿你永远在故事女主角的优雅袖兜间馥郁飘香。

第一卷 郁金樱

春来时，樱花盛开之岛。从一枝花中结出春天的这个国度。凝聚天地的繁华与光明，俱自此花蕊发散。

然而，比起树梢那些在丰润饱满的花瓣上覆又涂抹淡红胭脂的争妍百花，暗自低调绽放、素淡虚幻的郁金樱惹人怜爱的嫺雅亲切更教我思慕难忘。独自舍弃春日人间，孑然孤寂的黄色淡影含蓄高挂枝桠，心爱的郁金樱啊。

这个孤零零的花朵曾经在我童年岁月的宿舍窗边绽放，散发一缕淡香。

那是我七岁的春天。拜别父母，乘船从遥远义大利古都回归故土的我，在这个国家成了无家可归的寂寞孩童。当时，就是那间宿舍收留稚龄的我。被带到宿舍的第一天，一个戴着鱿鱼头形状的帽子、身穿黑袍的外国尼姑轻轻抚摸我的背，怕生的我仍不由得浑身发抖。

那天起，我的小桌子就被放在宿舍二楼一间朝南的房间里。因为房间不大，便成为牵我进房的紫色长袖美女与我的专属领土。

美女冷不防握住我的手，问我叫什么。尽管害羞，我还是老实答了。「嗳，你真可爱。」她将我拉进怀里。犹如远方妈妈身上那股隐约奶香，我把小呆瓜头埋进香喷喷、软绵绵的温暖胸脯里，只想这般永远徜徉在梦境中。

温柔女子问我几岁，我回答七岁，美女闻言道：「我十七。」接着，我也想知道这位窈窕淑女的名字，温柔的她却怎么都不肯讲，只是窃窃笑道：「我的名字就像宠物猫的名字一样。」

就像猫的名字一样，那是怎么样？神户姨妈家里有一只小猫，脖子上的红色绉绸项圈挂着一颗银色小铃铛。呼唤那只猫时，姨妈总是万般疼爱地叫道：「阿——玉——」不过，这位姊姊叫「阿——玉——」也很奇怪。我在罗马的时候，杂货店有一只顽皮猫，老爱偷厨房牛奶而被胖得像啤酒桶的女佣持扫帚追赶。店员们都叫它「食饭公爵」。然而，唔，我岂能称呼这位美丽高雅的人儿叫食饭公爵呢？

我搞不懂，睁着圆眼，抬头望向那张温柔面容时，那人笑道：「你给我起个好名字吧。」

哦哟，献给这位美丽、温柔、心爱大姊姊的名字啊，嗯，该怎么称呼才好呢？我心头小鹿乱撞，但是，不起个名字，以后就不能呼唤她了。我支支吾吾地说：「呃……莎拉姊姊……」

耳根子涨得通红，飕地把脸埋在那绚丽的紫色袖兜里咕哝完，她温柔应道：「谢谢，我就收下这名字了。」

莎拉·克璐（Sara Crewe）是美国法兰西丝·霍森·柏纳特（Frances Hodgson Burnett）的小说《小公主》（A Little Princess）里女主角的名字。以前在义大利的时候，妈妈会让我躺在蓝色天鹅绒沙发上，静静讲述《小公主》的故事，因此听见那名字就让我想起刻骨铭心的美好故事里的面容。

无家可归的孩子得到和蔼可亲的日本莎拉姊姊之后，童年生活也充满了幸福。

我每天从宿舍往返寻常科※教室。

译注：六岁入学的六年制寻常小学校，为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初等教育机关。

那是某天的美劳课。

学生必须用千代纸折一只纸鹤。

老师细心示范了好几次，我还是一只都折不出来。转眼下课铃响了。老师交代说：「明天早上要折出一只纸鹤来。」这约定变成一个重担，困扰我幼小的心灵。

回到宿舍后，心里记挂的仍是纸鹤的事情。那天的点心是我最喜欢的鲜奶油泡芙，我却无法像大家一样享受美味。

我在房间书桌上摊开千代纸，小手摺折捏捏，左思右想，虽然试了好多次，可怎么办？好不容易成功折到一半，却不晓得怎么继续下去，最后全皱成一团。

我心里好生难过。烦躁地拿着皱巴巴的千代纸，泪眼汪汪地朝玻璃门外看去，只见友人们坐着秋千和游具，在傍晚游戏时间快乐地东奔西跑。目睹那番景象，泪水再也忍不住地一颗颗滑落脸颊。

就在此时，微弱的脚步声响起，莎拉姊姊走进房间。我连忙把桌上散乱的千代纸一把塞进怀里。要是让迷恋仰慕的美丽姊姊发现我因为折不出纸鹤在哭，那就太难堪了。「我回来了。」莎拉姊姊把书袋放在桌上，一如往常地笑意盈然。「欢迎你回来。」我一鞠躬，怀里的千代纸就沙沙作响。我慌慌张张地跑到走廊，把纸屑全部丢进废纸篓，这才松了一口气。

话虽如此，心里毕竟放不下纸鹤的事情。当晚睡前祷告时，我暗自祈求：「上帝呐，请让我折出纸鹤。」

隔天早上，我在恬静阳光下醒转，像小猴子一样蜷着身子从床上起来后，惊讶万分地发现白色小枕头旁边有一个令人眼睛一亮的美丽红纸鹤，彷佛一直摆在那儿等我睡醒。

嗳，一想到昨晚上帝听见我的小小祈求，半夜悄悄送来纸鹤，我就高兴得不能自已。

我贴着莎拉姊姊的胸脯，双颊浮现喜悦的酒窝道：「莎拉姊姊，这个纸鹤是上帝昨晚送我的。」

我向她展示纸鹤。莎拉姊姊的眼睑当时不知怎地陡然酡红……

这位绰约柔美的红粉佳人，终归也萌发了幻梦忧思。

春日黄昏，倚着宿舍露台栏杆的那道倩影呐。

淡紫袖兜垂挂栏杆，袖口在迷离微光中模糊不清，高高束在胸口下方的同色行灯袴描绘着柔和的线条，转瞬间在裙摆朦胧淡去。而那隐约浮现的白皙杏靥，又是何等圣洁寂寞？

可怜那年幼的我所无法解读的美丽烦恼，在郁金樱即将绽开的季节，是否已深深潜入莎拉姊姊的心底？

那又是怎样的忧愁？

那又是何等的烦恼？

实在是当时蒙稚的我所无从得知的隐秘未知世界。

事情发生在某个春日午夜，我突然从一场悲伤的梦中惊醒。我在梦里看见远在义大利的妈妈身患重病的憔悴身影。

「妈妈。」我一叫，妈妈就消失了。我四下环顾，发现自己在洒满柔和月光的房间里。啊啊，原来是一场梦。我如释重负地抚胸时，忽地听见窸窸窣窣的丝绸摩擦声，吓得我屏息窥视，只见半掩着的窗边有一道白衣人影。

顺着月下晶透脸庞流泻的黑发、湿润的双眸，那个人是莎拉姊姊。

宛如海底摇曳的碎藻，青丝在月光中乱舞，纤细双肩震颤。伊人倚着春月皎皎的窗户低声呜咽。

半夜看见心仪美女的哭泣身影，我心痛震惊之下，从床上跃起。然后跑到窗边，贴着吞声饮泣的美女肩膀问道：「你在难过什么？也是梦到妈妈生病了吗，姊姊？」

我瞧着那张脸时，莎拉姊姊猛地将我一把抱住，用细若游丝的低沉语声说：「我想念那破灭的梦。」泪湿的温柔目光美丽依然。

莎拉姊姊又轻抚我的头发——

「你要永远当个小孩，我不要你长大。」

她用力握住我的小手说道。纵是心爱姊姊的吩咐，我对于要永远当小孩一事仍老大不愿意。我想快点长大，像姊姊一样戴上珠宝戒指、轻松阅读法文小说和诗集。为什么我不能长大？我对莎拉姊姊的话茫然不解。

那个春日午夜，人影悄立的宿舍窗畔，沐浴在寂静月光下盛开的郁金樱花，俨如一缕哀伤、姣好、美丽挣扎的灵魂，映照在我的眼底，至今难以忘怀。

那晚之后没多久，郁金樱花纷纷凋落的某日，莎拉姊姊不得不离开宿舍，返回远方故乡。

「再会了。」人力车上撑着淡蓝色阳伞的美女离开宿舍大门时，泪水哽喉的我，靠在大门冷冰冰的石柱上泣不成声。

看呐，被迫与温柔姊姊拆散的稚童上方，不知有心或无意，郁金樱花瓣如蝶飞散。

春来时，郁金樱将在宿舍窗畔绽放。然而，要在宿舍窗口见到伊人玉容，无论春来几回，都将是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

留恋那一去不复返的岁月，不就好似转瞬即逝的春日郁金樱吗？嗳，青春少女啊。

第一卷 勿忘草

事情发生在丰子升上女学校的开学第一天。

该校学生进教室前，都要在室内体育馆列队，按年级依序穿过走廊到教室去。

一年级的丰子那一班当时要上体育课，直到其他班级离开为止，就这么排队等候老师到来。于是乎，她们兴致盎然地盯着高年级队伍齐步离去的身影。

各年级的数个班级都朝另一边的走廊离去。最后，五年级※的大学姊们在新生们骨碌碌的好奇目光中静静走过。

译注：大正九年（一九二〇年）高等女学校增设五年制后，都市女学校纷纷改为五年制，但乡下地方仍以四年制为主流。

五年级的高年级美女集团清一色的明艳动人，与此同时，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恬静，兼具沉稳端庄的外貌与气质。

新生小学妹们就像在见证某种奇迹，一脸惊异地观赏这群人边走边排成一列前进的身影。

然后——那美丽队伍之中，一张格外娟秀的面容深深映入丰子眼帘。

那面容的主人——一头浓密细软的黑发不加修饰地简单编成麻花辫，两侧用纯黑色的大型发夹固定，少许青丝散落在高雅宽阔的前额发际，让清纯脸庞更显亲切。

略显苍白，鼻梁高挺的清秀鹅蛋脸上完美描绘的娥眉、不知为何羞涩低垂的双眸、眼睑下的湿润长睫毛在眼底落下熏银般的影子，增添一丝飘摇梦幻的寂寥。

紧紧抿成一线的樱唇，唉，不知藏着何种情思，似在微微发颤。

亭亭玉立的潇洒身段、弱不禁风的纤细后颈上交叠的白领子在紫色和服的衬托下格外醒目、若隐若现的酥胸曲线、紧束其下的朽叶色高雅行灯袴、长衣与外褂是相同花色的铭仙※——浅紫上织着大片深紫万字纹，再缀以零星蓝褐色圆点，浅紫色铭仙长衣、外褂上织着大片深紫纱绫形纹样，上头再缀以零星蓝褐色圆点，看起来嫺静优雅，与佳人仙姿相得益彰。

译注：铭仙是丝织品，系以碎屑的丝捻成有粗节的线，再平织成布料，是以触感不滑顺，但却非常耐用，江户时代以后成为庶民爱用布料。铭仙搭配行灯袴则是大正时代女学生的代表性穿搭。

丰子感觉一切恍如梦境，毕竟她是如此高贵美丽。

丰子如痴如醉地目送那美好背影静静夹杂在离去队伍中，渐行渐远。于是——从那天起，这位丰子心仪的美女就在她稚嫩心版上深深烙印出一个难以磨灭的幻影。

这个让丰子思思念念的美女成为她在学校每日关注的焦点。

丰子渴望知道这位绝代佳人的姓名。

因为宿舍室长幸岛学姊也是五年级，丰子便在一个良宵月夜悄悄问她。

羞于被人发现自己暗恋学姊的秘密，所以她只说了「那个穿紫色和服很好看的人」，不过幸岛学姊登时便明白了。

「如果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人，她叫水岛。」学姊如是说。丰子还想再问对方的名字，但又怕一直追问会启人疑窦，犹豫片刻后，就没再说些什么——

之后的某一天，丰子在缝纫室值班时，发现一把银色烙铁熨斗被遗留在裁切板上。

丰子随手拿起，却见细柄上用红笔写着「千惠」。

「哇，好可爱的熨斗。」丰子拿给朋友看。

「这是制作袋子用的烙铁熨斗喔。」一个朋友说道。既然是高年级的遗失物，丰子决定把它交给老师。一手拿着熨斗正要走出教室，门冷不防打开，一个人影跨了进来！

那是丰子分秒不曾忘记的心灵幻影——水岛学姊本尊。

水岛学姊的温柔目光在裁切板上打转，似乎在寻找什么。接着看向丰子等人的方向，用悦耳动人的声音笑盈盈地问道：

「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一把小小的烙铁熨斗呢？」

丰子胸口突地狂跳。当她将熨斗递给优雅的学姊时，指尖不知为何颤抖不止。

「哎呀，就是这个，谢谢。」美女轻轻道谢，从闷不吭声的丰子手里接过熨斗离去。

目送对方离去的丰子，一时间像化石般杵在原地。她这时终于获悉那位美女学姊的名字叫千惠——丰子倏然贴近白墙，手指不断写着佳人的名字「水岛千惠」。可怜手指描绘的文字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霎时消散的景象令人为之鼻酸。

丰子从懂事起就没有可以唤作母亲的人，在义大利失去父亲之后，只能跟年迈祖母相依为命。这个命途多舛的孩子，自幼就在心里暗地描绘一个如母如姊的美好幻影，一个人自怨自艾。而今，万万没想到朝思暮想的幻影竟会出现在眼前。

五年级的烹饪课是在星期三下午。

烹饪教室就在宿舍食堂旁边。丰子每周三下午回到宿舍后，总是不厌其烦地走去食堂倒温水喝，倒也不是由于那天特别口渴……

隔着玻璃窗可以隐约看见一个穿着纯白围裙的娉婷倩影，让丰子喜不自胜。

那是嫰叶清风吹拂单层羽缎和服的初夏。

丰子站在网球场挥舞球拍。她擅长击球，忽见球从球拍尖端破空远远飞到操场的另一端。

两三个高年级学生当时并排站在那里，一边闲聊，一边在长满三叶草的草坪上漫步。球飞到那附近落了下来。

原本一直低头踩着轻灵步子的人们，都因为突出其来的球声齐齐抬头。丰子眼睛追着飞向远方的网球，忽然发现彼端美女学姊的身影。

在一片密密麻麻的三叶草绿叶上，温柔佳人立刻找到骨碌碌滚动的白球。只见她迅速伸手拾起地上的球——柔美姿态让丰子联想到在碧波荡漾的海底寻觅珍珠的龙宫公主。

啊啊，多么幸福的球呐！水蓝色衣袖轻盈翻飞，球自美女掌心释放，恰似一只白色小鸟朝愣怔站在网球场上的丰子笔直飞来。

丰子啪啦一声将手中球拍扔到地上，挽起袖兜，轻轻接住了球。啊啊，脑中描绘的梦幻佳人亲自抛来的球，岂能用冷冰冰的球拍回击？丰子举起袖兜遮住脸孔，不胜爱怜地将那颗球在脸颊一再磨蹭。

秋高气爽的九月天，校园里举行了运动会。丰子当时是赛跑选手，这天活动进行得很顺利，没多久就轮到选手们的比赛。

选手们用象征源平合战的红白束袖带绑住一双袖兜，如蝴蝶翅膀般扎在背后。行灯袴穿得高高的，露出一大截黑丝袜，走过散发泥土气息的冰冷地面，弯腰并排在画上白线的起跑点，此刻就只等待起跑枪响。

哦哟，就在此时，高年级学生们胸前系着代表当日委员的淡红色丝带，双手高举着标示抵达顺序的旗帜，排在中央的终点线内。

其中一个人影正是水岛学姊。她拿着的旗面上写着黑色的「1」，丰子心如擂鼓，小鹿乱撞。接着，发誓般地将红唇抿成一线。

随着紫色淡烟自枪口攀升，「起跑！」的声音响起。选手脚步同时离地！在群众并肩高喊友人绰号的加油声中率先冲出，宛若在汹涌大河泅水般疾驰而过的丰子眼里只剩下迷雾深处闪动的那道星光——俏立在飘扬旗帜处的美丽幻影。突然间，一只优雅手臂抱住了拼命追逐那道幻影的丰子。若非这手臂，丰子不知还要在场中跑上多少圈。

那人将闭住呼吸、脚步踉跄的丰子抱近自己，在她耳边低语：

「恭喜，没事了！第一名！」

——俨如女神垂怜，在坠谷昏迷的勇敢冒险者唇边滴下星辰泪珠，那悦耳声响叮的一声在丰子胸口回荡，疲惫顿时消失无踪，她杏眼圆睁仰视，咦？该如何是好——自己的的确确站上了终点线，身旁陪跑的美丽幻影正笑容满面地用肩膀温柔支撑着自己。

华丽的进行曲声中，丰子在美丽旗手的搀扶下，抱着冠军奖品，对着竞技场静静鞠躬行礼时的喜悦啊。一想到自己竟能拥有这般幸福的少女岁月，丰子在喜悦的泪水中颤栗。然而，幸福的白日梦终有醒来的一刻，她仍是孤单思念伊人的可怜女孩。

就算心心念念、朝思暮想那天香国色，却连一句「我想你」都说不出口的羞涩少女，只能躲在人后，含泪将姣美玉颜深藏于心，莫可奈何，一年的悲伤日子就这样在暗恋伊人中悄然逝去。

校园里渐黄的树叶随风散落，初冬寒风吹起，紧接着春天再次到来，嫰芽冒出树梢，小巧花蕾复苏，早春再次回归。

如此这般，高年级生即将插上代表毕业的连香树花朵，梦幻佳人离开校园的日子逐渐逼近，而悲伤少女的离别愁绪则日益加深。

某个平常日子——教室里，水岛的书桌抽屉中，不知是谁偷偷放了一束在早春碧空下抢先绽放淡紫色小花的勿忘草，上头系着红丝带。花茎根部还包着含水海绵，是为了让它至少在离别那天之前都不会枯萎吗？可真是心思细腻啊——尽管水岛无从得知送花者是谁，以及花里寄托何种心意，但她深受吸引，悄悄取出花朵，插在美丽的黑发上，而后又将它藏进百宝盒底部，作为一逝永不回的少女岁月的永恒回忆……

清雅可爱的花朵啊，以Forget me not这柔美的名字，盛开在那莱茵河畔，催人潸潸落下同情泪，是由于那花朵彼此传递的温柔气息吗？我见犹怜的花朵啊。

第一卷 溪荪

没有节日胜过五月节。菖蒲、艾草香气交织，饶富情趣。

节自《枕草子》的这段文字，或许能与年轻女孩心弦共鸣，传诵千秋吧。

昔日的女诗人暨美好隽语家清少纳言所流露的情感涓滴，就这样在后世人们心里焕发新生机的真实事迹——相较于在大白天仍暗蒙蒙的地下室里就着办公桌蹙眉分析花香、欲以数字体现彩虹颜色的那群世人景仰的科学万能主义者——此乃我等感伤派该趾高气扬之事吧。

啊啊，五月啊，五月啊，被五月雨打湿却兀自绽放的溪荪花呐。

此时此地，教会学校宿舍里有一名叫做芙佐子的年轻学子，怀抱着跟昔日王朝时代歌颂五月与溪荪花，为吾人所怀念景仰的日本女诗人相同的心情。这位芙佐子，五月某天在银座街头淋了一场小雨，目睹一个紫色溪荪花之梦——

那梦境亦足以成为一首诗篇。

解释诗句太杀风景，那梦境却又太过美丽，不忍将之独自埋藏心底……

——芙佐子在银座办完事情，在尾张町等电车返回宿舍。

从早上开始无端教人阴郁的梅雨天气，此刻天幕绽放的花露终于自天际薄纱泻下，滴滴答答洒落人间大地。

那是接近傍晚的时刻。

一场思古幽情的雨。

傍晚的霏霏霪雨啊，雨是珍珠？是黎明薄雾？抑或是星星暗泣？

黄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银座的铺石地上，淋湿了行道树的法桐叶，在黏板岩屋顶哀哀哭泣。

啊啊，雨哟，雨哟。

夕曛中，都市街道的蒙蒙细雨哟。

我心在哭泣，

如同城市上空倾泻的雨滴。

——保罗·魏尔伦（Paul Verlaine）

法国诗人曾经这般歌咏。

芙佐子觉得这场细雨很美好。

淅淅沥沥落下的雨丝，犹如熏银色梭子不断来回交织的白丝经纬，轻轻款款地温柔洒落。芙佐子没有带伞。伫立在铁轨前任由雨水打湿，除了听天由命，别无他法。

火车班班高挂「客满」的恼人红色牌子，漠然呼啸而去。

突如其来的一场骤雨，没带伞的乘客挤成一团等车。

偶有电车停下，那些以坚毅大和魂自诩的强者就一把推开老弱妇孺，当先挤上车厢。不是上车，而是挂在车厢，一只脚勉强踩在车厢后方车掌专用平台上……

接着，这列挂着黑忽忽人影的电车，在细雨中冲破外头的温柔呢喃与和谐，一路前进。

被抛在后方的弱者们，愤愤不平地淋着雨，望着电车疾驶而去的方向。

尽管身为这群弱者的一员，芙佐子希望自己至少能够保持做人的基本礼貌。

只要稍微提起行灯袴，皮靴一蹬，迅速跃进车厢是轻而易举之事。可是，一想到站在自己前方背着婴儿的贫苦母亲，芙佐子就踌躇不决。

她飒然上前，伸手相护，协助母亲挤进停靠电车内所剩无几的空间。

因此，芙佐子又得留在绵绵细雨中等待下一班电车。

电车迟迟不来。

芙佐子有些不耐，又感到孤独。然后，不知怎地有点儿想哭。

她低头将目光转向细雨时，冷不防一道淡紫色的柔和阴影无声无息地在自己的影子上轻轻展开。霏霏雨丝刹时离开芙佐子的头发与肩膀。

神秘的淡紫阴影呐。

芙佐子融入梦境中。

接着，她睁大双眼，隐约看见那里有一道妩媚人影。

纤瘦身子裹在一件紫底粗直条纹大衣里，艳丽领口露出一截跟那柔软相衬的小鹿斑点扎染半襟※，青绿配淡红煞是青春可爱，在防污道行大衣的胸前方领内格外醒目。

译注：缝在和服中衣领口的长方形布料，具装饰及防污功能之领巾，尺寸为中衣领口长度的一半，故称为半襟。

芙佐子肩膀后方的细雨氤氲中，一张粉靥嫺静低垂，宛如京都娃娃面纱下若隐若现的笑脸。

美女的雪白藕臂握着一把伞柄缠着紫藤的蛇眼伞，朝芙佐子的方向伸来。一只手臂就这么高举越过芙佐子的肩膀，另一只则在胸前捧着一束深紫中透着纯白、含露盛开的溪荪花。

嗳，这位窈窕佳人是何时悄然来到身边的呢？

溪荪花在美女掌中散发紫露与白露的香气，芙佐子在紫伞阴影下，耽溺于细雨中的紫烟梦境。

如此这般，执伞者无言，近伞者无语，唯独一束溪荪的濡湿花瓣穠艳颤动。

电车来了。

芙佐子必须上车了。

她向撑伞的好心人睇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正准备离开那片紫影时，

「你拿去吧。」

紫色丽人如是说。

雨伞转向芙佐子时，她清楚看见对方梳成唐人髻的一头黑发。上面绑着红白相间的和纸发饰，并插着一枝精致的布花簪。

芙佐子犹豫不决。想着下了电车，还得走一小段雨路才能回到宿舍，又想着此刻眼前亲切递来的紫伞，「我可以跟别人共撑。」

她嫣然一笑，樱唇间隐约露出可爱虎牙，指着一个撑着一把油纸大伞在旁守候，貌似小厮的矮个儿伙计。

芙佐子对于带着一股神奇魅力、动作自然流畅的那人言语与视线毫无招架之力。

紫伞的伞柄就这么交到芙佐子手里。

——主仆二人并排在油纸伞下的影子，跟载着芙佐子驶离的电车朝反方向静静离去。

芙佐子回到宿舍后，彷佛在追寻一个未了的白日梦，在出入口门畔阴影下恍恍惚惚地再次撑开那把伞。如今细看之下，千鸟在藏青紫底伞面上飞越白色浪花的图案清晰浮现。在脚穿防水鞋套弹开泥浆、手撑黑伞遮风挡雨的住宿生之中，这把图案雅致的细柄蛇眼伞不啻是一个微小奇迹。

细雨纷纷的城市街头，将自己的紫伞送给陌生少女的仙姿——

紫色大衣包裹的那道倩影，在蒙蒙细雨中若隐若现的那张玉容是——

那是在伊人掌心飘香的花朵——五月烟雨润泽中盛开湖滨的溪荪花化身。

溪荪花的精灵——

芙佐子如此深信。

「你拿去吧。」

伞柄递来时，唇间逸出的声音，恰似一束溪荪花以纯净清水浇洗再一甩挥干的爽利语气。

万代不变五月雨

滴中芬芳溪荪花

源经信在《金叶和歌集》留下的一首抒情诗，精确永恒地传达出这朵花与五月雨难分难解的缘分。

以此花当彩虹使者，亨利·华兹华斯·朗费罗（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为其诗稿上色，荷马（Homer）亦在诗里尊崇赞美，这朵花啊。

可真是在人间绽放聚积幸福与美丽，甜美可爱的这朵花啊。

芙佐子撑着紫伞，眼睑饱含无法言喻的泪水，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据说那幅藏青紫描白的千鸟飞跃浪花图雨伞，至今仍摆在宿舍，成为一个无法解开的小谜团。

是多么令人怜爱的温柔佳人呢？

那把伞的主人呐。

溪荪花盛开之时，芙佐子心中将再次涌起深刻思念，久久不散……

第一卷 红蔷薇白蔷薇

丽子与雪子从小学时代开始就是好朋友。

不仅如此，两人从七岁起，就一起向来自义大利的小提琴家——拥有一头美丽金发及动人琥珀眼眸的塞勒女士学习小提琴。

丽子是△△市的豪门千金。

雪子则出身名门，不过失去了父亲，是寡母一手拉拔的独生女。

丽子是丰腴圆润、温顺天真、心地善良的女孩。

她的小提琴音色，像春雨淅淅沥沥落在柔柔青草地，又似蝴蝶在春日艳阳下的花海狂舞，带着明快华丽的优美音调。

雪子则有着一张苍白的鹅蛋脸，眼眸清澈、浓眉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是一个端庄敏感的少女。

她拉出来的弦音，犹如银线串起的水晶珠项炼撒落在月光盈盈的泉水中，又恍若秋日清冷月色下，那摇曳灌木丛里传出的虫呜，带着一种孤寂悒郁的哀愁、悲伤、细腻，却又犀利而猛烈的音调。

两把琴尽管音色各异，优劣却是难分轩轾，正如两人情逾姊妹，却很难区分谁是姊姊，谁是妹妹。

如此这般，就在丽子与雪子快要升上女学校的春天，塞勒女士决定回国去了。

对于这位高雅温柔的音乐老师即将离开，雪子与丽子都难过不已，却莫可奈何。

要告别两位深具音乐天赋的可爱少女，塞勒女士也一定非常惋惜。

临行前夕，塞勒女士邀请两位心爱少女参加欢送会。当晚，两位小客人前来，三人围着圆桌吃晚餐，桌上摆满许多用心准备的美味菜肴，以及两盆鲜花。

放在靠近丽子前面的盆花是红色斑斓、鲜艳绚丽的大朵红蔷薇。

雪子前面则是纯白端庄、高雅芬芳，却隐隐颤动那圣洁花瓣，绽放厌恶尘世氛围的一盆美丽白蔷薇。

同时，每盆鲜花旁边都放着一张塞勒女士恬和慈爱的微笑肖像。

塞勒女士起身静静说道：

「今晚，我诚心送给两位挚爱小妹妹的礼物，就是这红白盆花和我的照片。

「我认为丽子的性格就像红蔷薇，心境开朗；雪子的性格则像芬芳的白蔷薇，给我一种端庄、孤独、圣洁的感觉。红蔷薇再怎么光彩夺目、美丽动人，人间若只有红花，也不免单调乏味。若不掺杂白蔷薇芬芳高雅的花瓣，就无法满足花朵女神。同理，倘使人间只绽放白蔷薇，人们终究也会渴望红色花朵。

「哦，既然红蔷薇和白蔷薇都是遵照上帝伟大的心意在人间绽放的美丽花朵，请你们两人就如同这花儿形影不离的缘分，怀抱两种花朵的精神，一生和睦相处，共度少女时光，直到永远。

「离别之际，这就是我出于真心诚意的唯一请求。」

塞勒女士以发自肺腑的颤抖声音说完，用手帕轻拭眼角。丽子与雪子听着，眼睛也红了。

「老师，我们无论何时，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会和睦相处，维持圣洁的友谊——我们现在就向您发誓。」

两人感动地齐声应道。

听见她们的答案，塞勒女士的脸孔宛如年轻圣母绽放美丽光辉。

餐桌上的红蔷薇和白蔷薇不住摆动，好似在窃窃互诉它们的喜悦。

那一夜，两人又立下誓言。

「我们来勾勾小指头，发誓永远和睦相处吧。」丽子张开纯真小嘴说。

「嗯啊，一定要，来发誓吧。如果谁违反誓言，小指头就会烂掉呵。」

雪子说着，少女们勾住彼此可爱的小指头，结下打勾勾的约定。

那天晚上，塞勒女士暗中向上天祈祷。

于是，第二天早上，塞勒女士离开樱花盛开之岛，漂洋过海返回义大利去了。

临行时，塞勒女士紧紧握住两名少女的小手叮咛：「你们两人请一起努力，和乐融融地把小提琴当成彼此友谊的器皿，好好地演奏。因为红蔷薇和白蔷薇的灵魂就封印在那小提琴里。」

她温柔微笑道。

话虽如此，每当面对南欧和煦天气下盛开的红白蔷薇，她或将想起两名日本少女的难忘娇靥，而在花瓣落下无数热吻吧。

第一卷 栀子花

年纪尚轻的女雕塑家滋子，为了病后疗养，夏季到南方某山麓的温泉胜地度假。那处涌泉位于一个宁静的村庄。

滋子在友人的介绍下，投宿在一间小巧、但女主人爱干净的农家。滋子租的房间是那户农家里最好的和室。地上铺着包边榻榻米，格子拉门也糊了新纸。画有马唐草上结着露珠图案的不透光拉门，多半是那农家的宝物吧。壁橱旁边有一个大约十二尺长的壁龛，里头挂着一幅粗糙的红色石版印刷挂轴。

女主人用盖饭大碗添了一座小山般的麦饭给滋子。滋子看了直想哭，连忙表示东京人是小鸟胃，女主人闻言甚为讶异。

「吃那么少，小姐你居然还活得好好的呢。」她感叹道。

滋子首先把壁龛那幅名画还给女主人。继而从包包里拿出一幅圣母像，挂到壁龛墙上。最后在壁龛放了一大块大理石。

她想说万一心血来潮就能在疗养地潜心刻个什么，离开都市时才千里迢迢搬来这块大理石。啊啊，这块纯净无瑕的大理石究竟会幻化何许模样？

滋子想到此处，内心蠢蠢欲动。那晚是一个宁静之夜。

女主人好心出借一张像是以前私塾使用的古朴桌子，滋子把它放在窗边，手握钢笔挥毫，给都市友人们写着从疗养地发出的第一封信。

其时田园夜景充盈一股无可比拟的怀旧氛围。室外蚊香菸雾缭绕，洒水后的地面沁凉，月光满溢人间。室外月光亦流进滋子房间的窗户。滋子搁笔，靠在月光投射的窗畔。啊啊，这是何等静谧美丽的月夜良宵。就在滋子靠窗耽溺在月光中时，不知从哪儿的天空飘来寂寥幽微的笛声。那是无与伦比的美妙笛曲。

宛若朝一池清澈涌泉掷下一串珍珠的声音，音色既优美，又幽寂。在万籁俱寂的月夜良宵，悠扬回荡的凄婉笛曲呐。

不论是隐居此间的何等吹笛名手所吹奏，滋子都沉醉在如梦似幻的笛声中，一时间物我两忘。滋子对此感激不已，这晚写给都市友人的信里也特别提及在冷清的村庄民宅月窗下无意间听见的美妙笛声。

第二天清早，滋子起床后，随即拎着毛巾到附近的温泉浴场洗澡。

浴场建造得非常好，甚至跟村庄有些格格不入。浴池以人造石砌成，不断冒着蒸汽的温泉溢出浴池，流过打磨光滑的浴室地板。天刚亮，没看到任何沐浴者。

滋子打开浴室门，走了进去。在既似薄雾，又似罩了一层薄纱的蒸气氤氲中，滋子用小桶子舀起满溢的热水，笼罩在触感温和的柔滑温泉气息里，她觉得非常舒服。

心情平静、神清气爽的滋子四下环顾，透过弥漫的淡淡水蒸气，发现浴池的另一端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这委实大出意料之外，滋子有些犹疑。接着，对于自己连门都没敲就贸然闯进别人正在使用的浴室，蓦然感到一阵羞愧。

「请您原谅，我真是太失礼了。」

滋子歉疚地朝人影如是说……然而，对面人影却没有任何回应。

滋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对自己的道歉毫无回应的人影。就在那一瞬间，滋子双眼钉住似的，由于某种惊异与赞叹睁得老大，一动也不动——哦呵，那远处的人影！

袅袅蒸气里若隐若现的幻影绝非人间所有，半边身子庄严而美丽。上半身轻盈浮现的那张脸，是一个高雅标致的少女。光亮柔顺的黑发在白皙额头卷向左右两侧，顺着优美的肩膀向后流泻。

揭示永恒神秘的双眸，俨如注入生命的黑水晶般荡漾圣洁孤独的色彩，在姣美脸庞上微微睁大。如花瓣点缀的双唇、几近苍白的皎白脸颊，嗳，那容貌是何等高贵？同时又蕴藏着不可名状的神秘气息呢？

白肌胜雪，彷佛被天空涌现的纯白积云包围，带着柔和曲线的美丽肌肤。独自一人在静僻的清晨浴场内，尽情沉浸在柔软温泉中，陶醉在美好思绪里，却猝然发现不速之客，出于羞涩、震惊，以及被人打乱少许内心平静，少女眸子流露些微恼意。

一想到让这位美少女又惊又恼的人是自己，滋子就兴起难以承受的愧疚感。

「真的很抱歉，请原谅我……」

滋子惴惴不安地说。美丽幻影般飘浮在蒸气里的少女，忽而嫣然一笑。温柔目光带着笑意，好似在说「原谅你了」。

只不过，尽管露出温柔妩媚的表情，不知怎地，那花瓣般的绛唇却始终没有绽开。

一语不发，就只有那张高雅优美的模糊面容……像传说中住在遥远南洋海底深处的美人鱼，偶尔因为憧憬陆上花朵，而在水面露出柔弱残缺的上半身，不通人语，只能用苦恼无助的双眼传达对陆地的恋慕，泪眼婆娑……

啊啊，滋子此刻恍若亲眼目睹那美丽却有着悲惨命运的人鱼身影，被一道强烈的灵感重击。

…………

滋子从温泉浴场回来后，对默不作声的谜样美少女犹自念念不忘。终于，夜幕降临。明月一如昨夜造访窗口，滋子倚窗沐浴在月光中。就在此时，耳里又听见跟昨夜相同的美妙笛声。那笛曲越听越是悲伤，越听越觉惆怅。年轻的心灵不禁意往神驰。滋子走下院子，想要寻找笛声来源。赤脚穿着红绳草鞋踩在露水濡湿的草径上，滋子兴起思古幽情，但还是一个劲儿地朝笛声方向寻去。戛然而止的笛声就来自前方小路。放眼望去，月光满地，淡淡白花盛开犹如海滨波光粼粼，花朵却是孤独沉静。飘荡着甘甜、柔和而温煦的芳香，既似诱人入梦，又似静静催人落泪——滋子感受那股微弱气息，伫立在花朵与香气的围绕里。

啊啊，美妙笛曲自花团锦簇的后宅响起。哦哟，笛声主人是谁？滋子彷若置身剧中，躲在一片白花浓荫间，朝后宅深处悄悄窥视。

月光映照的后宅花园里，有两个移动的人影。

正前方站在月光下的人，哦呵，她又焉能忘记，正是今天早上在涌泉水池相遇的神秘美少女！另一个影子则是貌似少女母亲的高雅贵妇。此刻，站在花园的少女衣袖左右轻摆飘拂，纤臂举至香肩平行处，青葱玉指托着一支细长的笛子。

啊啊，精妙绝伦的神秘乐曲吹奏者如今就站在那里。

…………

「小优，妈妈……一听见笛声，不知怎地就觉得非常难过……」

母亲模样的人儿坐在旁边的藤椅这般说道。

背对凉亭柱子，站在白花香气芬馥中的笛子主人没有任何回应，笛子既已离开她的樱桃小口。

「小优你也很难过吧？妈妈也是真的很痛苦……请你原谅妈妈……虽然你一定很恨把你生在这副残缺身躯里的妈妈吧……」

话语中断，贵妇泣不成声。

美丽的笛子主人静静睁着一双翦水秋瞳，恰似月光倒映般结了露珠——

「小优，妈妈的毕生心愿，就是听见小优说一句话。真的，如果这个愿望能够实现，就算要妈妈用性命交换……」

悲痛的话语消失在泪水中。

此刻在白花浓荫下偷听的年轻雕刻家，忍不住用袖兜捂住脸孔啜泣。

啊，就在此时，小杜鹃发出一两声裂帛般的啼叫，在彼方森林高空掠过皓月飞逝。只有皎洁白花在夜晚空气中散发寂寞幽香，两道人影痛哭失声……

隔天夜晚，月亮再度造访。笛声悠悠飘荡，滋子倚窗倾听。

啊啊，那哀伤的笛曲呐。将无法诉说的满腔愁苦吹进一支笛子，传达伊人伤悲——苦命之人用瘖哑孤凄的朱唇润湿吹孔，吹出心碎笛声。

热泪顺着滋子的脸颊涔涔流下。接着，她下定决心似的霍然站起，将壁龛那块大理石移到房间中央。

从手提包里取出凿子和槌子，握在手中。

笛声动人哀伤的旋律如泣如诉飘向远方，闭眼追逐笛声去向的滋子，一时间陷入沉思——下一瞬间，她的手猛地抬起，在纯白的大理石击落第一凿。笛声的美妙旋律回荡。

月光穿照的窗内，一名年轻处子全神贯注地挥舞凿子，纤臂奋力敲打锤子，试图为冰冷大理石注入温暖生命——如此夜晚不知重复了几回。直到天空新月圆满，而后再次浮现银梳般的月牙为止。

那晚，雪白花朵盛开的后宅花园主人——母亲与绝色女孩，携笛喟叹孤独的命运步入花园。那夜，茕茕花丛浓荫里摆了一个罩着淡紫薄纱，若隐若现的白色物事。

满腹狐疑的母亲刷的一声揭开那层薄纱，咦，那竟是美丽大理石刻成的一尊栩栩如生的美人鱼雕像！

长发左右顺肩瀑垂而下，半个身子浮出水面，温柔眸子里写满了无法言喻的烦恼，那冷若冰霜的孤绝容颜，跟谁如出一辙呢？

可怜佳人。

第一卷 秋樱※

译注：大波斯菊的别名。

妙子小姐：

谢谢你昨天专程来送行。我一路忐忑不安，今天两点左右抵达故乡车站。不同于暑假和寒假返乡，此趟教我倍感寂寞。

当人力车停在家门口，年幼的妹妹君子拉开玄关格子门，探出妹妹头的小脸蛋，泪眼汪汪地抬头说：「姊姊，人家等好久了。」我看到这一幕，刹时悲从中来。我问妹妹：「妈妈为什么痛痛？」她没有回答，就只是嚎啕大哭。

我连解个皮靴鞋带都嫌久，冲进母亲病房一看，唉，不过生病几天，整个人却已憔悴不堪！

我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坐在枕畔。而今夜，我也不眠不休地守在母亲病榻旁。我要抛开一切，全心全意照顾生病的母亲。我要全力以赴。趁母亲小睡片刻的空档，这才偷偷抽出时间给你写信。

△日

芙佐子

妙子小姐：

妙子小姐，久违的妙子小姐，谢谢你的来信。收到如此温柔的书信，让脆弱女孩的我挥泪不止。

唉，想当初收到母亲病危通知的电报，匆匆离开宿舍，在东京车站与你道别回到老家，迄今已过了一个星期。即令我夜不成眠地照顾，母亲却不顾孩子的殷切期望，病情日益严重。

不安的日子仍在继续。但，这颗真心换不回母亲健康，难道是我孝心犹有不足？即使拼上我的性命，也得将母亲的病治好。因为你也每天在远方为我们祈祷，母亲的病定能痊愈。仓促回信，请原谅我笔迹潦草。

△日凌晨十二时

芙佐子

妙子小姐：

母亲的病结束了。

母亲摆脱病痛，回天上去了。

我伤心如在梦中。已无话可写。

失去母亲的孩子笔

妙子小姐：

自与母亲永别起，已过了七天七夜。正如暴风雨瞬间打乱一切，继而是风雨平息后无以排遣的悲伤和寂寞，我甚至找不到自己心灵的归宿。然而，我若一直如此焦躁，年幼的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又将如何？一念及此，我就不能不思考自己身为长女的责任。今晚，妹妹君子又站在院子里呆呆地仰望苍穹。当我出声问她在看什么，「我在看星星呀——姊姊，妈妈变成哪颗星星了呢？」她的童言童语犹如一根尖针刺进我的胸口。我一时语塞，这就么倚着廊台柱子，举袖掩面，可怜姊姊我的内心是多么痛苦啊。此刻，我在桌前奋笔疾书，一旁则是妹妹酣睡的小脸蛋，她正做着什么梦呢？偶尔也会呼唤「妈妈」。

不知怎地，我在记述这些事情的期间也好想放肆哭一场。

这个脆弱女孩的身体和灵魂，是否就这样徒然凋零？

月夜

伤心人笔

妙小姐：

哎呀，该如何表达我的谢意呢？你亲切的来信还附上了给妹妹的漂亮礼物——失去母亲的小女孩是多么开心呐。父亲也含泪说：「你要好好跟对方道谢。」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无论多么寂寞，你都会温柔安慰我。越是这么想，就越想见你。如果可以见面，在泪眼蒙眬中握着你的手，然后倾诉苦闷的心情，让你陪我哭泣该有多好——唉，我太想念东京了。如今就连火车的汽笛声，都会把我的心思带到遥远的东京宿舍，到你身边。

思念的夜晚

芙佐

妙小姐：

屡次三番收到你的亲切来信，我却一次也没有回覆，你一定很恨芙佐子吧。请原谅我，因为我的内心痛苦得连一封信都回不了。

妙小姐，我这一周经历有生以来第一次的精神痛苦——妙小姐，我将告别学校生活，这是我所选择的人生正道。唉，要在冷清村庄里度过那炽热如火的少女岁月，我的心情很是苦涩。然而，亡母在病榻握着我的手，交代我照顾稚龄弟妹。母亲的嘱咐才是我此生的责任。即使母亲没说，世界这么大，又有谁能养育保护这三个朝夕跟在我后头的小家伙呢？只有我……真的只有我一人而已。假使我远离学校生活忍受寂寞，就能让三个小家伙过得更幸福，我认为这也是了不起的事业。

父亲说：「你现在是这么想，但将来不会后悔吗？」可是，我发誓自己绝不后悔。啊啊，妙小姐，从今天开始，芙佐就要成为这无母之家的光和爱，要为三个稚子付出一切。回想起来，去年秋天的江之岛一日行也是在此时此刻。唉，秋天呐，秋天来临时，那熟悉的宿舍窗前就能看见秋樱初开的花朵吧。那秋樱沐浴在秋日艳阳下，亦在这座村庄里的某间小房子墙根优雅绽放。那花儿优雅、茕独又腼腆的姿态，是在暗示什么呢？对于像我这般孤独而又渴望活在爱里的悲惨命运，不啻是最为合适的花朵。妙小姐，请你遥想一个身穿白色围裙的少女在秋樱盛开的家门口守护孩子的身影。

再会了，请妙小姐好好度过幸福少女的灿烂岁月。随信附上一片我在泪水中亲吻无数次的秋樱花瓣——那么，妙小姐，请永远珍重，再见。

笔于秋樱之家

芙佐子

第一卷 白菊

女学校二年级那年秋天，我转到父亲调任当地的学校就读。

身为一名父亲担任官职的孩子，自幼即知晓在世界各国漂泊的苦闷，只是一想到现在又得进入陌生地方的新学校，仍旧因为难以言喻的不安而情绪低落。

那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带着一抹不安，踩着小羊般的步伐随父亲来到未知的学校大门。

我们走进秋日阳光照耀的花岗岩校门，上头挂着一块以粗体字写着「县立△△女学校」的陈旧匾额，但见宽敞校园自两侧延展开来，一栋白色校舍座落前方。

父亲迳自前行，鞋子在碎石路面橐橐作响，跟在他后面的我不由得有些尴尬。当时正值下课休息时间，操场到处都是学生的身影。想到聚集在操场上的学生们一旦发现生面孔，将对我投以好奇目光，身体就忍不住发软。我们抵达两侧屋檐斜面呈三角破风造型的校舍，父亲站在玄关的水泥地上，按了白色门铃好几次，却没有人出来。

是门铃坏了？还是接待的工友睡着了呢？

父亲不耐烦地用藤制手杖尖端敲打无辜的水泥地板。

静静站在门边教室窗下阴影处，独自专注读着小本诗集的学生这时听见父亲的手杖敲打声，朝我们瞥了一眼。

跟我们正眼相对时，对方面露羞色，踌躇不前。

那是个姿色出众的少女。绉绸中衣的淡红色袖子交叠在外层羽缎长袖兜的水蓝色羽缎袖摆，散发一股文静高贵的气息。微带红色的鲜艳虾茶色行灯袴高度及胸，下摆缝着一条似是代替学校徽章的醒目白线。裙摆下露出一小截白色足袋，踩着一双俏皮可爱的红绳草鞋，背靠窗下，双腿并拢斜斜站着，然后，脸孔几乎埋在翻开的书本里。而今改以单手持书，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

领悟到来访者的困惑，她朝我们走来。每走一步，行灯袴上的白线就徐徐飘荡。

父亲察觉有人靠近，回过头时，她停了下来，彬彬有礼地低下一头发辫。

「请稍待片刻。」

细声细气但明确地说完，就袅袅娜娜地沿着屋檐跑走了……

没一会儿，一位工友出现在我们站立的玄关，客气引领我们入内。

如此这般——进入新学校这天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位动人的少女。第二天起，我就成为这间学校的学生了。

放眼尽是陌生脸孔的校舍里，我感到很孤独。

犹如流放外岛的官员，形单影只地旁观众人嬉闹，倚着休息室一隅的墙壁，百无聊赖地交互摆弄袖兜边缘，打发下课时光。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一阵子之后，某天的国语课堂上，老师指向一位同学，要她朗读课文。就在此时，我感到我正后方的同学站了起来，接着身后果真响起清澈明亮的声音。

「——第七课、书信文心得。写信时应想着云雾缥缈的远方，摆脱现实……」

那是出自已故樋口一叶女士的一段文章。平静清新的声音所吟诵的话语，恰似落水自然下沉，在教室中悠扬回荡。每一个句子都像自唇间飘落的花瓣，蕴含悠美的韵律——我听得如醉如痴。

没有任何迟滞，优美的朗读划下完美句点。我忍不住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境恍若在音乐厅里聆听熟悉的乐曲。

万万没料在自己座位后方，竟然坐着拥有如此悦耳声音的人物。我尚未习惯这间学校，甚至从未好好环顾教室里的每张脸孔，根本无从得知朗读者是何许人也。

下课铃响，老师离开教室。我迫不及待地迅速回头望向身后的座位。就在那里，哦哟，站着那位让我留下深刻第一印象的动人少女。

那天是一袭美丽的水蓝色羽缎袖兜，这天则穿着白菊绚丽盛开的淡紫底友禅染袷衣，跟她的细挑身材十分相衬。

我微笑点头，感谢那天她对我和父亲在门口遇到麻烦时的帮助。于是乎，她也嫣然一笑，露出端庄玉颈。

「上次失礼了……」

两人自此成为校园里的亲密好友。

「我没有朋友，真的很寂寞呢。」

我语声刚落，她便答道：

「我也是，直到与你相遇的那天为止，都很孤独。」

听见这句话时，我微感诧异。如此美丽善良的少女，为何至今都交不到任何朋友呢——回想初相遇的时候，她也是独自静静在看书——仔细观察才发现，同班同学也都不怎么亲近这位美丽少女，我好生纳闷何以如此。

某次，我摸着她染着白菊的袖兜问道：「你喜欢白菊吗？」「嗯啊。」她微微点头，接着又说：

「我最喜欢白色了，说到花，首先就是白菊、白百合、白蔷薇、满天星、白檀、白茶花、白石竹、白兰花；至于花以外的东西则有白绫子、新嫁娘白无垢、白金、白水晶、白珊瑚、白玛瑙、白鸟、白鹤——」她娓娓道来，彷佛朗读一首空气诗般滔滔不绝。

「不过，我最爱的还是白菊，嗯，来世我将人形俱灭，转生为一朵绽放大地的白菊。」

她神色庄严，深信不移地说完，便闭上双唇。当我凝视那张脸孔，我知道那双眼眸深处泛着无法形容的悲哀苦恼之色。她肯定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悲伤——我非得知道不可。同时，当我得知窈窕佳人的烦恼，我对她就越发眷恋，友情也更加深厚。我炽热的嘴唇一往情深地在她耳畔低语：「让我们成为永远的知己吧。」然而，她的答覆却带着冷冷敌意。

「可是——只要我活在这世上，注定是孤独的『命运』。」

那一刻起，两人的影子分道扬镳。泪水濡湿染着白菊的袖兜……

数天后，一位同班同学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那个喜欢白菊的人，家族流着戕害美丽肉体的血脉。」

我闻言差点晕厥倒地。

绝色红颜啊，你的另一个名字是悲伤。立誓来世化为白菊绽放的可怜女孩啊……

第一卷 兰花

我幼时生长在一个冷清的东北小镇。无父无母的我，是由一个外国妇人扶养。然后在七岁——不知世事的年纪，就被迫到一位义大利钢琴老师那里学琴。毕竟当时年纪小，要用尽全力张开小手才能按住硬邦邦的琴键，等我好不容易开始弹奏，又会被旁边的老师用一根银色的细棍打断。哪怕是弹错一个音符，银棍就会啪地狠狠打在按着键盘的双手上。小孩子的手很细嫩，棍子的痕迹格外清晰，一条一条红肿凸起，指尖麻痹……若是为了避免犯错而慌张弹出奇怪的旋律，银棍暴雨之下，双手感觉尽失、双眼泪水模糊，前方乐谱如堕五里雾中，我也随之昏倒在地。

对年幼的我来说，这般每天受罚的日子太过煎熬。有一天，我终于忍受不了，在前往学琴的路上溜之大吉。那是个多云的郁闷冬日午后，我漫无目的地在镇上游荡。就在此时，前方出现一扇两侧有巨大朱漆柱子的美丽描金大门。一进门，朝圣者斜贴、横贴在圆柱和脊檩上的姓名贴纸※，亦令我倍感亲切。庭院里有一棵银杏大树，黄色扇形叶子散落一地，枝桠犹如扫帚尖端直指青天。而在角落，则有几尊石雕地藏，我被其中一尊胸口挂着红色围涎的坐姿地藏吸引，凝伫观看。对我来说，寺院里的一切事物都显得新鲜稀奇。于是，我以一种探索奇妙未知世界的心情，不知不觉走上了正殿。拉门与天花板之间的栏间是五彩缤纷的镂雕，手持白莲花的羽衣仙女飘浮在天际紫云上。再往里走，烛火在杳杳远方神秘摇曳，淡淡香菸不可思议地蛊惑人心。

译注：此指千社札，常见为纸质，也有木制与金属制。

我忽地抬头仰望高耸天花板，那里整面画着一条召唤大雨的飞龙自黑云探出半个身子的水墨画。殿内四下无人，渺无声息，我怔怔地站在那里。就在此时，钟楼的古老铜钟「GON——GON——」大响，宣告黄昏将至。

那黄金佛像所在殿内响彻的钟声，带着东海子民特有的寂寥幽思慢慢远去。殿外暮色渐近，鼠色夕曛深邃西沉，殿内四隅暗下，恍若黑夜神秘魔人缓缓爬动。接着，天花板上的黑色雨云滚滚涌现，围住我瘦小的身躯。然后，那条飞龙闪闪发亮的眼睛转向我，面目狰狞地伸出利爪拨开黑云直扑而来——「啊！」我欲待逃跑，双脚却被云层缠住，动弹不得，只见双腿逐渐淹没在黑云里。

我吓得魂飞魄散，喉咙被堵住般叫也叫不出声……只有泪水不断涌出眼眶。被飞龙瞪视的我在黑云里抽抽搭搭地啜泣时，却见前方栏间处，手持白莲花的绝色仙女在紫云叆叇的彼方天幕婆娑起舞，忽地翻动羽衣，迅速乘着紫云飞来，雪白花瓣自仙女柔荑片片飘散，将层层黑云掩盖，转眼间黑云消失无踪，而我依然站在寺院正殿的榻榻米上。那条骇人飞龙再次被佛法封印平贴在天花板。

我松了一口气后，才发现肩膀上有一只白皙藕臂搀扶着自己。未戴任何戒指的青葱玉指煞是优美，尖端涂成樱蛤粉色的指甲娇艳可爱……这时，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你怎么了？」

铿锵有力，虽然有些玩世不恭的感觉，不过语气亲切悦耳。

「呃……天花板上的黑云里跑出一条龙来……」

我就像在描述一个离奇诡谲的幻象。

「咦，是呵？嘿——」

那人半傻眼、半感慨似的将手从我的肩膀拿开，来到正前方。微光中隐约看见一个人影。那张脸小巧洁白，美丽铃铛般的圆眼水润晶莹，比海棠花蕾略淡的红唇微张，乌羽色的秀发梳成清爽的银杏返髻，只以一条银绳绑住。削肩上随性穿着一件黑缎衣领的藏青底配浅葱与赤色细直纹袷衣，既没有青梅绵内里，也没有搭中衣，外罩一件轻盈得一碰就会掉下似的黑色绉绸外褂——花纹也像氤氲的星光——覆盖在胸口的半襟则以浅银灰底色与斑竹色区分叶子正反面，并染着一朵朵的白兰花。鲜明沉稳的图案，与那人透着寂寞的美丽瓜子脸十分相配。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呢？」

那人亲切问道。

「我害怕上钢琴课。因为学不好的话，就会被抽银鞭子※……」

译注：原文开场写棍子。经查，学者认为是遭处罚的小女生主观表现（或强调），刻意说成「鞭子」。

我用小指头拨弄袖口闹脾气似的埋怨。

「咦，居然打我们这双可爱的小手手……可是呀，我跟你说呵，学任何事情都是很辛苦的，我正式出道当歌妓以前，也是因为弹琴呀唱歌的遭受责罚，被打到连红色竹菸袋杆儿的长烟管都断成两截飞出去了呢。我每次都到死去的妈妈坟前哭诉，长大后的今天又来祭拜时，居然看到一个小女孩在佛堂里独自哭泣，把我吓了一大跳，这才赶快跑进来抱住你哟——」

美丽歌妓娓娓道来，将我抱在柔软怀中，耐心解释辛苦练习都是为了将来，苦口婆心地劝我务必忍耐。她轻哄擦干我脸上的泪水，替我整理衣领，拉紧松掉的红色小腰带，在背后绑一个可爱的斜箭结，然后握住我的手，笑容满面地凝睇我的脸孔问：「喏，你明白了吗？」我从刚才就一直把脸埋在她的温暖胸脯里，心中快乐无比。彷佛嗅到领口兰花幽香，如果可以，我想永远这样待在这里，可是……最后还是被美丽女子牵到了蓝色洋楼门口。

「就是这里？那么再见了。」

她放开我的手——我穿过冰冷铁门，再次回首时，另一侧的昏暗中，温柔伊人兀自站在原处目送。我当即跑回去，呼唤「姊姊」，好想再次把脸埋在她胸脯悲泣——

之后过了许多年，当我在东京闹区晚宴上看到贵妇衣摆缀着的兰花图案，仍会想起昔日在这寺院目睹、在歌妓领口嗅到的纯白兰花，是那般高雅动人，圣洁芬芳。

当我吟咏岛崎藤村的《藤村诗集》那句：「触景伤情白兰花。」

总不由得潸然泪下，心扉颤动不已……

唉，永难忘怀的怀愁之花啊，白兰！散落吧，散落吧，簌簌散落，别撩乱那脆弱女儿心——我暗自向这朵花祈祷。

第一卷 红梅白梅

女学校操场上，足球被低年级学生们朝空中抛飞——刚才被某人大力掷出的球即将自空中直线落地，为了巧妙接住那瞬间，人人争先恐后地冲向球最可能的着地点——操场角落的藤架附近。一群学生远远站在那里，默默眺望移动的人群。为了亲手拦住球，急嚷嚷的人们甚至滑进藤架底下。倚着藤架柱子站立的顺子，被潮水般涌入的人潮所惊吓，正想躲开时，已经被一群人围住了。当她试图强行突围，袖兜夹在柱子和人群间，猛力拉扯下，袖兜啪地发出尖锐的裂帛声。

「哇，抱歉。」察觉情况有异的人们，自然而然地向后退开。幸亏如此，顺子得以轻松脱身。可是，当她朝自己的袖兜一看，哎哟天，一只袖子不但脱了线，而且还被钩破。

友人见状，异口同声地说：「唉，真是飞来横祸。」彷佛发生了一件大事般夸张地皱眉端详，但最后还是指着那只滑稽的破袖，笑得前俯后仰，喘不过气来。

然而，顺子却伤心地盯着袖子，少年老成的黯然眼眸忽然间盈满泪水，脸上浮现悲痛神色。

「哦，天呐，顺子你在哭吗？」

一名友人愕然问道。

「顺子你到裁缝室来，我帮你补一补。」

心地善良的另一名友人提议。

「嗯，谢谢。」顺子细声答应，却还是泪眼愁眉地凝视那只袖子，接着喃喃自语：「小澄，请原谅姊姊——」

其他友人都没听见这句呢喃，因为委实太微弱、太小声了……

顺子被扯破的袖子，是一件紫白相间箭羽纹图案的铭仙外褂。顺子唯一的可爱妹妹澄江每次看见那件外褂，都会揪着衣袖孩子气地许愿：「姊姊，这件和服你穿不下之后要给我哟。」顺子也温柔允诺：「好，以后就改成披风给小澄穿。」正因有此心意，顺子穿这件紫色外褂时总是格外谨慎。唉，可是现在……

这只可怜的破袖子啊。顺子含泪暗自向妹妹道歉。这个爱护妹妹的温柔顺子，家里甚是冷清。失去父亲之后，就只剩母亲与年纪尚幼的姊妹俩，两人和乐融融地侍奉母亲。由于这种孤苦无依的命运，顺子比同龄友人多了一抹落寞阴郁。

顺子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的熟悉面容近来笼罩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当母亲向顺子吐露她的悲伤时——顺子的心都碎了。原来母亲的悲伤是由于——可爱的妹妹澄江要送给九州的舅舅当养女。

顺子他们是没有父亲的贫困家庭，舅舅家相较之下很富裕。唯一不幸的是他们没有孩子，所以母亲决定把次女澄江送给舅舅当养女。光想到要从一母二女的冷清家庭再减少一名幼女，就觉得非常孤单难过，但与其在贫困家庭长大，未来大好青春岁月也得面对短褐穿结，箪瓢屡空的命运，倒不如让财力丰厚的舅舅收养，迈向幸福的康庄大道……母亲淌下慈爱泪水，狠下心来放手让亲生女儿离开。

当顺子从母亲那里获悉原委，她无言以对，泣不成声。同时，在母亲恳托下，她也担起责任，要在当晚悄悄向妹妹解释即将分离的悲伤事实。

那天晚上，姊妹俩早早并排躺在床上。「姊姊，说个什么给人家听嘛——」澄江像平日一样央求顺子给她讲床边故事。可是，一想到今晚要讲的不是童话，而是悲伤的话语，善良的顺子从方才就心情沉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澄，你喜欢九州的舅舅吗？」

顺子第一次问的时候，澄江不假思索地用可爱的童音答道：「嗯，我最喜欢舅舅了。」

「是呵，那么让最喜欢的舅舅当你爸爸、舅妈当你妈妈也可以啰。」

「咦，可是，姊姊——那就是假的爸爸啦。」「不是的，如果小澄愿意当舅舅的乖女儿，没有小孩的可怜舅舅和舅妈就会很高兴，会好好疼爱小澄哟——」两人一问一答之后，顺子努力用充满慈爱与泪水的温柔话语打动澄江，为母亲的心愿及澄江自己的未来游说。然而，年幼的女孩只是哭着左右摇晃小脑袋。

「我不要我不要。家里没有钱也没关系，不能穿漂亮的和服也没关系，只要能跟姊姊和妈妈在一起就好。」纯真圣洁的心灵对物质享受不屑一顾！顺子再无勇气劝说，只能流泪以对。

过了一会儿，澄江不知想到了什么，抬起娇痴的泪眼看着顺子的脸。

「那个，姊姊……如果我变成舅舅的小孩……那个，妈妈就只要养姊姊一个就好了呴——」「嗯，是啊。」顺子回答后，澄江把脸贴在姊姊胸前，用哀伤的口吻说：「我——要当舅舅的孩子……虽然我不想……」

天可怜见，为了减轻母亲平日的劳苦重担，同时也盼望姊姊获得幸福——顺子知道这寥寥数语间藏着一名稚子成熟体贴、忍痛「放弃」的心情，就只是万般不舍地将澄江紧紧抱在怀中放声大哭。

那个悲伤之夜的隔天早上。

澄江醒来在姊姊耳畔说道：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那个呀，姊姊跟我两个人在原野上散步的时候，出现一个留着白色长胡子的老爷爷，然后那个老爷爷带我们到一座山上去，那里，哇，开了好漂亮的梅花。好多、好多——然后红花开在这边的山上，白花开在山谷对面的山上，我们想到那里玩，结果被爷爷骂了呵，说不能到那里玩……然后在山谷间的一条小河前面，让姊姊和我分别坐上两艘小船。

「因为这样子，我就伤心得哭了起来，可是小船已经漂走了，姊姊的小船朝向开着白梅花的山，我的小船朝向开着红梅花的山，两艘船就各自漂去不同的地方——

「『姊姊。』

「『小澄。』

「我们呼喊对方的名字，两艘船还是渐行渐远，我哭着扒住船尾猛撞……然后就醒过来了——」

这美丽的梦物语，不正是上天对分浅缘薄的两姊妹的谕示吗……

因为顺子没有回应，澄江偷偷瞥了姊姊一眼，但见顺子双手在胸前合十，祈祷似的低下泪眼，不发一语，神色肃穆。

啊啊，原来顺子正幽幽想着率先在春日大地绽放，却红白两隔，天各一方的花朵愁绪。

第一卷 小苍兰

绿的稚气身影出现在某间教会女学校的附属幼稚园时，在全校学生间造成轰动。这除了因为绿长得天真可爱，也是由于她父母远在义大利，一个小朋友独自在日本住宿格外引人注目。

女学校本科的姊姊们一见到绿就惊呼：「哇，你好像橡胶做的洋娃娃唉。」然后，也不知是谁起头的，大家都习惯叫她「小蜜豆」。小蜜豆确实是跟可爱洋娃娃很合衬的名字，可是被姊姊和朋友们唤作「小蜜豆」时，绿大声抗议。

「Mon nom est Midori.」（我的名字是绿）她用法语朗朗宣言，活脱脱一个小外交官夫人在沙龙跟客人打招呼的神气。

即使如此，绿到头来依然被众人唤作「小蜜豆」，而她也的确常常上演小蜜豆风格的事件。

毕业时，女学校和小学校的学生们会收到结业证书，但幼稚园的小朋友只会拿到一袋糖果。典礼结束后，绿和朋友边玩边吃掉那袋糖果。不久，绿发现回到宿舍的姊姊们人人胸前捧着一卷证书，上头还绑着代表年级色彩的细丝带，于是凑过去好奇地指着证书问道：

「这是什么？」

「这个呀，是毕业证书，是今天典礼上拿到的重要东西哟。」其中一个姊姊温柔答道。绿顿时伤心大叫：

「天呐，我把证书吃掉了！」

泪水从那双圆眼哗啦哗啦流下……

时光飞逝，绿升上女学校一年级，终于也能拿到不能吃的毕业证书了。到了这个年纪，绿越发讨厌被叫做小蜜豆。某次，绿私下向好友恳求。「拜托，请叫我绿，此恩永不敢忘。」朋友们听了却哈哈大笑。

「但还是小蜜豆更适合你嘛」——特地恳求竟无人理会，绿很是悲伤。

……那是初春到来不久的二月。绿精神奕奕地在运动场上玩耍，二月春风轻拂她发辫上系着的美丽红色里昂丝绸大蝴蝶结。这时，岛老师出现了。和蔼的岛老师专门教授音乐，也是绿的班导。「你跟我来一下。」她招手将绿带到宿舍，进入舍监爱伦女士的房间。

绿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觉得有点毛毛的。爱伦女士的表情一贯温柔，宛如童话故事里的老奶奶，只不过这天带着一股忧郁。岛老师神色异常凝重，绿心不在焉。

爱伦女士先让绿坐下，然后轻声开口，用流畅的日语说：「我今天要告诉你一件伤心惨痛的事情。可是，我没有勇气说出口。因此，我请了岛老师来替我读，你亲爱的父亲所写的信——」

爱伦女士声音越说越低，岛老师接着用颤抖的手拿起信纸，语气沉重地念道：

「——绿的母亲启子此番在距祖国千里之外的罗马蒙主宠召，回归天国。她仅仅病了七天，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刹那，就只唤了一声『绿』。启子胸前放着一封绿自远方捎来的家书，是她溘逝当晚才寄达的。永远长眠的棺木里则铺满她从以前就很喜欢的纯白小苍兰，如此在异国教堂孤单但庄严地告别……唯独对于父亲远在他方，而今又失去母亲的绿，我在梦里亦……无时或忘——」

岛老师语声哽咽。可怜得知噩耗的绿啊，那姿态、那神情，俨如石蜡惨白的脸色，宛若深山里静止千年的池水般哀伤逾恒的翦水双瞳，绛唇好似树梢霜冻的花蕾紧抿不动，彷佛就要这么化为一尊木乃伊。爱伦女士紧紧握住绿的两只小手，颤声劝道：「可怜的小女孩儿，你可别失望。上帝就算在你我生活中赐下各种磨难，我们也不能倒下，为了那些个悲伤事情，我们必须让生命过得更加丰盛、圣洁而勇敢。」

绿紧闭双眼聆听这席话。过了一分钟——两分钟——最后，绿从椅子站起，内心已然恢复平静。

「你还好吗？还好吗？」

爱伦女士担心地问。绿此时初次开口。那是她至今不曾有过，冷静平和的声音。

「老师，我已经无缘获得母亲的爱了，是吗？」

「是的，我真的很遗憾。」

岛老师委顿应道。

「老师，可是，我还有另一种机缘。」

绿说道。岛老师这次一时间答不上话。于是，绿又继续说：

「从今天开始，我拥有能够像母亲那般用温柔的心去爱众人的『机缘』。然后，当我在天堂再次看到母亲时——

「『绿是个好孩子。』

「我要成为让她如此夸赞的好女孩。尽管悲伤，不过，忍耐也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遏抑不住的泪水此时缓缓淌下绿的脸颊。

爱伦女士将绿一把拉进怀中，啧啧亲吻她的脸颊。

绿走出舍监的房间，扯下绑在发辫上的大红蝴蝶结，换上了悲伤的黑色细缎带。这一刻，步履稳重优雅的娇小身影显得神圣凛然。

嗳，这又是怎样的一番心境变化啊。

前不久在运动场玩耍的小蜜豆已不复见，如今眼前出现的是一名坚毅聪颖的少女。

隔天早上，访客敲打宿舍房门。绿打开门一看，两位同班同学捧着纯洁如雪的小苍兰花束进来。

代表全班的两位同学同声说道：

「请把这束花献在你母亲灵前——我们尊敬的好朋友——绿同学！」

末了一句特意大声强调——

啊啊，「绿」这个字正是母亲离开人世前在唇间反覆呼唤的相同声音！

绿心房一阵激动，默默无语，就只是将高雅芬芳的小苍兰抱在胸口。

第一卷 绯桃花

道子是公费生，同时担任美国人教师的Helper※。职是之故，其他友人开心游玩期间，道子也得如期完成Helper的工作。

译注：助手。

就连明天要考试这种忙得眼冒金星的节骨眼儿，道子也没办法把所有时间花在自己的课业上。缝补大篮子里堆得像小山般的袜子、整理衬衫、清洗手帕、擦窗户等等，接踵而至的工作让道子献出多少时间都不够用。

话虽如此，道子还是怀着一颗谦逊真诚的心，认真做好自己该做的工作。没有一句抱怨，亦不露一丝悲伤。

学校宿舍已经住满，所有房间都开放给学生，最后竟然把主意打到堆放国外教师行李箱的房间里余下的些微空间——那储藏室的空地便充作道子的房间。坏嘴巴的学生们取笑道子是「仓库城的行李箱公主」。然而，道子对这个绰号亦微笑以对，因为她是可以坦然接纳容忍任何不幸与悲伤的坚强少女。

暮春时节，学校即将迎接一名稀客。这位访客是长年在海洋另一端的西方国家求学，取得最高学位后最近刚刚归国的K女士。

这个消息迅速在学生间传开。

「K女士在国外待得太久，听说已经完全忘记日语了。」

「天呐！好羡慕，我真想跟她稍微交换一下——」

被英文折磨的人们长吁短叹。

「哇，那么优秀出色的人物，会是什么模样呢？」

某人这么一说，众人果不其然开始在内心想像K女士的外貌。

A子内心描绘在历史书上看到的奥尔良少女——英勇的圣女贞德那种凛凛风姿；B子则想起某位女魔术师美艳的舞台装扮，想像对方穿着华丽礼服、浑身珠光宝气的模样；C子私自认定她是电影里那种表情灵动的欧美女演员。

终于到了K女士来访的日子。她在两三位老师的带领下站进教室门口的刹那，A子、B子、C子们的想像碎落一地。

K女士本人——看来甚至有些憔悴的单薄身子穿着一件古朴高雅的茶色和服，规规矩矩系着一条天鹅绒触感的深黑腰带，再斜绑着一条固定腰带用的深蓝色细绳，装扮就这么简单。乌黑硬发用三根梳子固定住，手里拿着一个陈旧的黑皮手提包，仅在一只小指上戴着一枚黄金细线结成的环戒，算是色泽稳重不突兀的得体配饰。

当她正对学生时，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把手摆在膝盖弯腰行礼，就是如此严肃、嫺静、孤独的神态。

彷佛能透视任何人心田深处的一双妙目，甚而予人冷酷之感的端正唇形，先前在热烈气氛中想像伊人清姿的学生们，此刻目睹的却是一尊俨如尼姑般寂静淡漠的相貌。

K女士参观完校园，接着前往学生宿舍。当初她要到学校的消息传来时，宿舍就展开大扫除，妆点得妥妥当当，舍监对此暗自得意。

不管打开哪个房间，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漂漂亮亮。桌上铺着新垫子，书架上陈列着烫金皮革书，墙上挂着昂贵的镶框油画，无论是装饰的纯白石雕也好，斜搁在桌子旁边的小提琴盒也罢，又或者刻意摊开放在桌上的精装圣经——透过这些物事传达出学生们过着丰富美好的日常生活，令舍监师长们好生欣慰。然而，K女士却是一无所觉，默默举步前进。舍监师长们总觉得意犹未足，却也不好催她说些溢美之言。

没多久，她看完整栋宿舍，最后停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前面。那里是「行李箱公主」道子每天居住的房间——舍监终究有些迟疑，但门已被打开。里面堆放着或新或旧的大行李箱，毫无美感可言的仓库模样——本以为黛眉微蹙的K女士会立刻转身离去，没想到她像被某个东西吸引般地迳自走进房间。

房里有些昏暗，几口箱子占据了一半的空间，余下角落里只放着一张简陋小桌，以及倒也般配的烟熏老竹书架。

K女士此刻出神凝睇的地方，正是那书架附近。舍监心中纳闷，战战兢兢地打量，只见书架上端坐着两个千代纸折成的男女小娃娃，前方则有一枝绯桃花插在洗得干干净净的墨水瓶里。

「啊啊，今天是三月三日呢。」

K女士此时初次开口。

当天下午，学生们齐聚礼堂聆听K女士的一场训话。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登台那人声音清晰嘹亮。

「与其向各位讲些什么，我更想表达我的谢意。前阵子迢迢千里踏上多年魂牵梦萦的母国土地，却由于长年浸淫异国文化，就算回到出生故土，仍旧像个过客般心神不定。今日带着这种无法成为母国人而有些空虚寂寞的心情造访贵校，没想到归国以来首次体验到成为日本女子的感受。区区一枝绯桃花和两个纸娃娃映入眼帘的那一刻，我总算感到自己确实站上了祖国的土地。一枝绯桃花，让我想起昔日少女岁月的美梦。同时，温暖融化了茕独漂泊旅人再次回归故土的心情，让我变回久违的祖国子民。我现在向这一枝美丽绯桃花的主人致上最诚挚的谢意。除了感谢之外，我还能向各位说什么呢？」K女士讲完，就静静步下讲台。

那段话虽然简短，但想必大家都记住了背后深刻而珍贵的意义。

当时礼堂内的一名少女，宛如被赞美的绯桃花花瓣，脸颊染上一抹淡红，轻柔地，莫测高深地会心一笑。

那是矜持、柔和的日本女孩发自肺腑的美丽微笑。

第一卷 红色山茶花

那是一个宁静的春日晌午——在妆点这座村子的唯一红色鸟居旁边，一位头发梳成桃割髻并绑着白色和纸发饰的朴素美少女，绯红袖兜攀着观音寺前的绳铃摆动，凝神祈祷着什么。

从方才就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的是坐在角落一张小桌子前面的庙公白眉老翁，四周摆满了镇守寺庙的护身符呀观音像等物事。老翁叫住刚祈祷完，正准备从寺前离去的少女。

「呃，你来这儿参拜很长一段时间了，是有什么心愿吗？」

美丽女孩老实点头。

「是母亲生病了吗？」

「不是。」

「是父亲在旅途中失了音讯吗？」

「不是。」

「唔，那么，是你学艺没进步吗？」

「不是。」

「喔，都不是吗？那你说来听听吧。」

老翁诧然细询。

美丽女孩摩挲着长长的友禅袖兜，嗫嚅道：「呃……我……弄丢手球了。」

老翁闻言一愣，多半是觉得为了一个玩具手球天天来寺庙祈愿祝祷是非常愚蠢的行为吧。

「什么？这么珍贵的手球，难道是黄金做的吗？」老翁调侃问道，但少女用认真可爱的声音回答：

「不是，是熊熊烈焰般的大红京染丝线缠成的手球。」

「弄丢了也没辙，你再跟母亲讨一个不就好了？」不明就里的老翁随口反问。

「唉，岂有此理。如果再跟母亲讨就有，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地恳求观音菩萨呢——」

少女带着些许怨气颤声诉说，老翁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喔——那颗手球是有什么故事吗？」

「嗯啊，那颗手球是我服侍的府邸夫人的物品。」

「唔，就算是主人的物品，不过区区一颗手球，也不至于责备你吧。」

老翁神色颇不以为然——

「嗯啊，确实如此，夫人非常善良，自然没有一句责备，可是，这样令我更加歉疚。我父亲是府邸的管事，身为女儿的我竟然弄丢了夫人的一件宝物，这该如何是好呢？」

老翁亦感事态严重，温颜询问：

「喔，所以那颗手球是家传之宝吗？」

「是的，那颗手球是夫人从京都出嫁时带来的嫁妆。每当夫人思念西京，总是拿起那颗手球，聊以慰借——」

「哎呀呀，真是感人。」老翁感同身受的模样。

「因为是如此珍贵的手球，所以我这种下人连碰都没碰过。后来夫人久病不愈搬到这座村子的别墅时，我也跟着一起过来。此后无所事事的漫长春日里，当夫人厌倦了弹奏和筝或日本香道，就会突然吩咐说：『拿千鸟。』千鸟——就是手球的名字。传说只要拍那颗手球，就能在球歌间隐约听见千鸟叫声，所以夫人就管那颗手球叫『千鸟』。」

「哦呵，球会发出千鸟的声音吗？京都还真是个悠闲的城市呐。」老翁如今才不胜感慨——春日阳光亦悠闲投射在小小的朱漆寺内，地面升起的热气在美丽女孩的友禅袖兜上婆娑起舞。

「或许是出于对京都的思念，从府邸带来的随身用品里也没忘记『千鸟』。虽然只是一颗手球，毕竟是夫人珍视之物，所以收藏在一个漂亮的丹漆木盒里。雪白的流苏绳在木盒上打了一个结——我应夫人要求打开木盒，盒盖正面是描金莳绘的海浪和两三只千鸟，翻到背面则有一首银泥诗，那是，呃……琵琶湖夕曛波涛上千鸟翱翔，汝之啼声令人怃然追忆曩昔。」

「嗯，是《万叶集》里柿本人麻吕的诗。」老翁颔首。

「然后，盒子里的雪白纺绸包袱透出美丽的绯色——啊，看得我目眩神迷，夫人这时吩咐：『你拍拍看。』我高兴地心脏怦怦直跳，哗的一声推开格子拉门，在莹镜般光滑的廊台上，这样——」少女俏皮地用左手扶着袖兜模仿拍球的动作。

「嗯，就是这样拍球。可是，我忘记那首球歌该怎么唱了。『我忘记怎么唱了。』我一说，夫人便笑道：『那我来替你唱吧。』那声音煞是悦耳，应该是京都歌谣吧。『一、二、三、四，四方风景，眺望春色——』我跟着球歌弹起球来，蓦地听见千鸟叫声随歌声响起——咦，『是千鸟！』我说着愕然停手——那一瞬间，红色手球从我手里滑出，飞越浪涛似的斜穿过廊台，轻飘飘地飞了出去，『嗳呀！』我才叫出声来，球已经往下掉进了泉水里。红色手球浮在清澈的水面上，继而一圈圈打转——转瞬间在水面滑行，刚在水门附近形成一个红色漩涡就消失了——它就这样流到某个地方去了吧，到今天为止都没有回来，我感到很歉疚。」

言罢，无计可施的少女默然悔愧。

「未免也太不幸了。但正如流水一去不复回，要找到那颗球比抓住云朵还要困难。」老翁劝诫道。

「可是、可是，人家说只要抓着观音菩萨的袖子祷告，就没有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今天正好是参拜满愿的日子——」少女轻轻吁了一口气。

「嗯，古书上记载，手球有阴阳二气。白球乃月也阴也，红球乃日也阳也，如此看来，你丢失的红色手球为阳，并非凶兆。」老人蔼然劝慰少女。

柔弱无力的少女满腹忧愁地离开寺庙时，太阳已西斜，自诩永恒的春日亦逼近黄昏。

心中怀愁，步履亦缓，少女怔忡不安地走向即将天黑的春日原野尽头，一只手轻轻挽住她美丽的袖兜——

「对不起，请等等。」

友禅衣袖的主人一惊回头，但见后面站着一个彷佛从春日原野骤然涌现的突兀人影——

一身粗衣，唯一让人联想到青春少女的绯色束袖带交叉绑起袖兜，背上背着装满青草的箩筐，短短的和服下摆露出踩着一双稻草鞋的洁白赤脚，看着教人怜惜……

这个割草的乡间少女，那倩影——优雅美丽，却又有些索然的那面容在余晖中浮现——即将天黑的春日原野背景下，两位女孩在此迎面而立。

「你肯定吓坏了吧，真的非常抱歉。」背着箩筐的少女似是对自己的村姑打扮感到羞惭，低垂着头。那声音带着柔软高雅的韵律，那眼眸忧郁中亦闪动高尚的光辉。

「不，不要紧，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友禅袖兜的主人亲切有礼地询问。

「是的，呃，你遗失的红色手球，莫非是这一颗？」

她迅速伸出白皙玉掌，那里有一颗美丽的手球，犹如一块红玉——

「啊，就是这个，哇，为什么在你这里？」

语音哆嗦，身子颤栗，友禅袖子一掀，少女伸手构住那颗手球。

「呃，那是好几天前的事了，也是现在这种傍晚时分，我在后面的小河边磨割草镰刀，一把新月状的银色小镰刀——就在那时，呃，上游忽然传来千鸟叫声，我惊讶地凝望水面，却见夕阳微光中，一朵红花从上游漂来——我当时以为那是红色山茶花，觉得很怀念——太怀念了——因为那是我难以忘怀的花——因为太过怀念，想说一朵也好，就用镰刀拨水，把那朵花勾过来一看，嗳，结果不是花，而是手球。不过，我一想到这颗球离开主人孤独地漂流，就觉得很可怜，于是用袖子把水擦干，抱着它回家了。反正不可能还给主人，今天就带来献给观音寺——结果在殿内柱子阴影处听到你的慨叹。之后我就追在你身后一路到了这里——只是想把这颗球还给你而已——」

友禅袖兜再次摆荡，兴奋得连声音都在发抖。

「嗳呀，我实在是太开心了。谢谢你，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不，我不过以为那是山茶花才捡起来的，能够把球交还给失主，我也很开心，请你拿去吧。」

球交到了少女手里。

「谢谢你。既然你对山茶花如此念念不忘，我目前所在的别墅里开得满坑满谷，不介意的话，请你来看看。我想送你喜欢的花聊表谢意。」

背着箩筐的少女黯然答道：

「是的，我非常清楚。那庭院里有很多山茶花，假山旁的植栽、别栋前面，还有库房的白墙阴影处，一到春天，火红繁花锦簇——」

「咦，你为什么对庭院的格局这么清楚呢？」

「这个，请不要再问了。」

背着箩筐的少女呜咽不能言，就这么憔悴隐没在傍晚原野。宛如美梦初醒，被留在原地的少女掌心还托着一颗红球，因为忍受不了这种如坠五里雾中的感觉，索性奔回先前诚心祈祷的观音寺——庙公老翁听完少女讲述掌心那颗奇迹般归来的红球，啪的一声击膝道：

「是了，在水上捡起这颗球的，就是你现在住的别墅前屋主，我们村子的山茶花大亨的遗孤——名字记得叫露路。直到三年前的春天为止，她还在自家花园盛开的红色山茶花中嬉戏，用花朵掉落的金黄色花蕊在美丽的紫色长袖兜上描绘砂金图案取乐。人生就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主人逝世后，不幸之事接踵而至，她与母亲最后搬到村子里的陋宅——今日才会一身割草装束出现在春日原野——」

老翁哽咽道……

心中轰然剧震的少女用花纹斑斓的袖子将红色手球紧抱怀中。

「唉，我相信是观音菩萨的化身救了我——那位说很怀念山茶花的可爱女孩。」

恰似追寻一个未了白日幻梦，眼泪朦胧的眸子恍惚投向遥远的原野彼方时，宣告春日黄昏的钟声在暮霭深处回荡。

第一卷 虞美人

初夏某日午后，四年级的志磨在宿舍会客室弹奏简单的钢琴进行曲时，听见窗外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她开窗一看，只见窗下花坛——虞美人大红花朵盛开前方，一名少女脚步轻灵地翩翩翻转虾茶色行灯袴，独自跳着华尔滋。

「跳得很好唉。」志磨大声喝采，「咦？！」娇小人儿惊呼回头。温顺稚气的俏颜似是对出其不意的偷窥者感到讶异，一双鸽子般的可爱圆眼睁得偌大，似怒非怒，最后嫣然一笑，小虎牙从樱唇间露出，平添几许娇憨。

「亏你还跟得上那糟糕的进行曲哩。」志磨打趣道。

「嗳，哪儿的话，你弹得很好，我什么曲子都好，只要听到音乐就情不自禁嘛。」

女孩甜滋滋地答完，忽然一脸亲昵地跑到窗下，身子却是构不着窗口，便笑咪咪地高举一双纤白藕臂。

「原来如此，谢谢。你的舞蹈和『社会化』也很厉害呢。」志磨忍不住调侃。

「咦，讨厌，『社会化』是什么——啊啊我懂了，你是指『客套话』吧？」

窗下少女大发娇嗔，情急地扭动身体。

那憨态可掬的天真模样，莫名惹人怜爱，志磨从上方轻轻握住朝窗口伸来的小手，少女高兴地跳了起来，

「这房间，我也可以进去吧？」

她如此问道。

「嗯，请进。然后请在这块地毯上跳舞。」

志磨在上方回答后，少女翩然一跃，像只小兔子般地跳上窗边。

目瞪口呆的志磨单手扶住娇小人儿的肩膀，将她抱进地板放下，却由于过度震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娇小人儿指着她愣怔的脸孔说：「哈，你的表情。」她若无其事地站起，噗嗤一笑。大概是志磨看起来太过惊讶。

「我很野吧，真是的。」她略显害羞地侧过身子歉然道。志磨莞尔说：

「没的事，您可真灵活……」她话音未落——

「骗人，你这就是在跟人家『社会化』嘛！」娇小人儿高喊，举起一只手用袖兜前端轻打对方。

两人并肩坐在摇椅上聊起天来。

「你是几年级的学生？」志磨问道。

「我是一年级东班。」孩子气的人儿回答。

「喔，你叫什么名字？」

「你猜猜看。」

「我想想，松子？竹子？梅子？鹤子？龟子？」

「不对不对，都不对，太奇怪了吧，哪有人叫龟子的——」

椅子剧烈晃动，犹如随波摆荡的小船载着两名少女的欢笑——

「唔，我猜不出来哩。」

志磨说着忽地拧住淡绿色窗帘，初夏清风吹进室内，摩娑两人黑发。她心情舒畅地将视线转向窗外，忽见宿舍花园此刻争妍斗艳的虞美人在微风中缓缓摇曳，娇嫩花朵在初夏阳光中盛开。

在初夏青空下绽放，那纯真可爱、窈窕轻盈的花朵跟这名少女甚是相似，志磨当场将脑海浮现的念头转化为言语——

「啊啊，虞美人学妹，那我就这么叫你吧？」

「虞美人！嗯，这就是我的名字啰，真开心。」

被称为虞美人的女孩用力摇晃椅子，俏脸埋在志磨胸口，细臂搭着她的肩，打从心底欢喜微笑。

志磨只把这件事当成初夏的一日戏言，并未将它放在心上。

之后的某一天，志磨放学后独自走在校舍通往宿舍的走廊时，发现一个低年级学生孤零零地站在角落不知在等谁。那玉靥似曾相识，原来是前些天在宿舍会客室一同欢笑的稚气人儿。

志磨记起对方，朝可爱脸蛋微微一笑，对方却害羞地盯着地面，鬼鬼祟祟地躲了开来。

第二天，志磨又再同一条走廊上看到那张可爱脸蛋。志磨向她笑了笑，一语不发地走过之后，目送她离去的稚气人儿落落寡欢地离开走廊。

第三天，志磨经过那条走廊时，稚气人儿的身影再次映入眼帘。

她是在等谁呢？是放学后有什么事情到附近来吗？志磨心下疑惑，朝对方默默施礼便要离去，却见稚气人儿目不转睛地瞅着自己，伶俜娇痴惹人怜的双眸倏地泛泪。那一刻，志磨停下脚步。接着，脸颊陡然浮现一抹红霞——

「你在等我吗——」

志磨把手搭在那娇小肩头，凑过去附耳低问。对方没有回答，只点了点头——

「哇，我都不知道唉，真抱歉。」

志磨柔声轻诉，偷觑那张脸孔，只见女孩赧然举起图案华美的元禄窄袖，掩面娇笑，稚嫩模样可爱极了——直教她难以忘怀。

稚气人儿的名字是「雪」。她没有母亲，是由父亲一手带大的苦命女孩。与志磨相遇的雪子，在无形的奇缘红线牵起两人美好情谊后，才告知志磨自己的身世。

没有母亲的孩子——光是如此就令志磨于心不忍，又获知雪子父亲丧妻后行径逐渐荒唐，让幼小的雪子烦闷苦恼，志磨对她更是同情怜悯，万分疼惜。

若要批评雪子的性格，她可能因为轻佻贪玩、恃宠而骄遭受指责。然而，就算加上所有表面上的缺点，雪子不为人知的稚嫩心灵中仍藏着教人难以抛弃、难以怨恨的本质。看着她向自己倾吐一切、全心信赖、楚楚可怜的娇小身影，志磨就舍不得离开她。

「小雪。」

志磨已经习惯如此亲昵地称呼雪子，但有的时候——

「虞美人公主。」

亦会笑着这般戏称对方。

为了庆祝雪子生日，志磨送她一条红色丝质手帕时说：

「我亲爱的虞美人公主，愿你永远不必用这条手帕擦拭伤心泪水，只用来掩面欢笑。」

雪子却摇头拒绝道：

「可是，我打算把这条手帕当成姊姊姊姊，难过时也可以用来安慰自己。」

她一脸认真，异常沉静地说。

如此这般，两人关系逐渐拉近，怎奈暑假到来，两人暂时无法相见。

「到下个秋天为止，请多保重——」

彼此祝福后，水蓝色阳伞与大红色阳伞在校门各自往左右离去。

暑假期间，志磨在家乡收到好几封可爱来信。

有时固然因为种种忙碌而晚回信，但心灵深处始终惦着那张令人爱怜的俏颜。长假好不容易结束，少女们睽违多时再次在校舍窗畔聚首的初秋降临。

在宿舍就想家，回到家里适应后，却又思念起东京的宿舍。身为少女，这点程度的见异思迁也很正常……

无人涉足期间被青草覆盖的校舍令人怀念，倚着宿舍窗户的身影亦有焕然一新之感。

开学典礼的早上，众人随行进曲结伴进入礼堂时，志磨暗自搜寻某张面容。

「虞美人公主，好久不见……」

若是如此呼唤，她定会眉开眼笑，像临风摇摆的红花瓣一样飞奔过来——志磨微笑想像的伊人倩影，这天在校园里却是遍寻不着。

接下来好几天，志磨日复一日地在校园寻觅那张面容，依旧一无所得。

她怀着寂寞不安的心情过了一个月后，终于鼓起勇气趁雪子的班导经过走廊时追上去打听，不用说当然就是关于雪子长时间缺席的原因。

而班导的答覆则让志磨跌进失望与悲痛的深渊。

老师的回答是：「由于长期无故缺席，校方于是主动询问，结果对方前先天来校表示因家庭因素要申请退学。」

既然有不得不退学的苦衷，为何没有对自己坦然相告？

不管是什么事，只要帮得上忙的，她就一定会尽力啊！志磨心里一阵酸楚。

从那时起，志磨的一颗心变得空空荡荡。

「那个可爱的学妹最近好像都没出现唉。为什么呢？你应该知道吧？」

交情好的同班同学这般拍肩询问时，志磨只是失落地摇头苦笑。

就在秋日渐深，志磨满腹忧愁越发浓重的时候——某天下午，一个同班同学偷偷告诉她：「浅草某个舞蹈团里有一个女生，跟你心爱的虞美人学妹长得一模一样呵，简直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

志磨起初以为是友人尖酸刻薄的恶作剧，可是当她一次又一次听到别人表情严肃地跟她说有个少女舞娘跟雪子惊人地相似，心底终究有些动摇。

不久之后的一个星期日下午，志磨佯称要去保证人※家里，硬挤上开往浅草的一辆挂着红色客满牌子的电车。

译注：日本入学通常需要保证人，可由父母、监护人或具经济能力之成年人担任。

浅草这个城市大型游乐场犹如一座迷宫，对于住宿少女而言，就像要前去未知国度探险。

无论如何，她的目标就是前往舞蹈团，寻找那名容貌相似的舞娘。

杂沓、混杂、响声、人潮——如此这般集结各种噪音，彷佛被卷入巨大黑煤烟雾中，在使用大量原色的刺眼广告看板疲劳轰炸下，志磨总算抵达那个舞蹈团。

志磨进入闷热的观众席时，在乐手白色手指弹奏的管弦乐声中，舞台上业已展开某种表演。

几名舞娘穿着洋人眼中不伦不类的拼凑服装，扯着嗓子高歌。

志磨心跳耳热地凝视舞台，一发现那张正如别人传述的脸孔，忍不住用双手掩住自己的眼睛。因为，那实在太逼真了。

众多自轻自贱的献媚舞娘中，唯独那位带着一派少女自然天真的美丽女孩，正是夜夜出现在志磨梦里那张雪子脸孔的翻版。

志磨一直没有勇气注视舞台。

失魂落魄的志磨离开剧场，让新一波哀愁浪花在心田冲击脚底，漫无目的地走着。

薄暮下的公园喷泉萧索地朝池面注水。宣告傍晚的钟声隐约传来，神社银杏树的黄叶宛若秋日女神松脱了扇钉的扇子，在志磨身后扑簌簌散落，她心灰意冷地穿过朱漆大门，在明亮街道上独自带着一颗晦暗的心，怅然想着一名少女的命运。

「——雪子她就算是学校里的不良少女，我也打算紧紧握住那双手，引导她走向正途。倘若她此刻命运跟今天舞台上的舞娘相同，我就算用尽自身力量，也要拯救她！保护她！」

志磨立下坚定不移的誓言。

当天晚上，志磨写了一封信给舞蹈团。

信里简单询问其中一名舞娘是否真是雪子。

由于不能让回信寄到学校宿舍，志磨请邮局代为保管回信。

志磨日复一日地等待对方回信。然而，不管过了多少天，答覆的信件迟迟没有出现。

每次外出都到邮局窗口询问有无自己的保管信件，但总是没有消息。

志磨很失望，又不得不另想办法。

「我虽然决定要寻找雪子，自己拯救她，可我到底有没有足够的力量？而且，目前的情况是否容许我这么做呢？」

当她冷静下来考量自身实力和立场，才意识到基于一时激情，想要将雪子从不幸境遇中解救出来的雄心大志，以自己目前的能力和处境来说是痴人说梦。志磨这般反躬自省后，不由得暗里羞愧。从那时起，志磨就只将雪子当成永难忘怀的人儿深藏心底，不再试图寻找她的下落。

那年寒假，返乡途中的志磨在某个小港口等候开往故乡小镇的轮船。

那是一个雨霰即将飘落的寒冷日子。志磨等候的轮船抵达之前，一艘开往北方雪国的船驶出港口。志磨孤身站在港口小小的船埠，茫茫然地看着那艘船离开。就在此时，志磨胸口猛地一震。

此刻即将离开港口的轮船甲板阴影里，一名身穿藏青色斗篷的落寞少女，恍如一尊失了魂的人偶，神色木然地望着远方微寒天空。那身影尽管憔悴，但确实是雪子。

「小雪。」志磨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呼唤昔日叫惯的人名。然而，那一头似乎没有听见，甲板上的人影文风不动。

志磨提高声量再喊了三次，啊，就在此时！

甲板上的少女视线朝岸上投来。然后，她一看见站在港口的志磨，马上跑到船边倚着栏杆。斗篷半滑落在瘦小的肩膀上，群青色的裙子随风飘颻，穿着黑丝袜的纤细脚踝在海风吹拂下格外令人心痛。

「…………」

娇小的她倚着栏杆朝下方船埠的志磨说了些什么，却又被这当口吹来的强烈海风吹散。

就在此时，出港的汽笛声骤然响起，在海面响彻云霄，船身开始静静离开港口。

船上少女几乎要坠入海中，大半个身子探到栏杆外，在划开海浪驶离的船上，高高扬起一只手挥舞一条红色、大红色的手帕。竭尽全力地挥舞、再挥舞。你看，那柔荑挥舞的大红手帕，不正是从前志磨亲手送给可爱人儿的那一条？分别数月，她依然将它珍藏在身边。

啊啊，轮船渐行渐远。

在寒冷的北方海面迅速驶离，留下一道茕茕水痕。

船上少女细臂用力挥舞的红色手帕，在海雾中迅速变小，最后消失不见。

恰似红色虞美人花朵在风中凋落……

第一卷 白百合

新音乐老师出现时，正逢校园树梢长出嫰叶。独自喟叹孤寂多时的钢琴键盘盖，天天等待着被久违的演奏者掀开。

校长在礼堂向全校师生介绍后，只见新音乐老师登上讲台——骨感优雅的身子才刚怯生生站上讲台边缘，就腼腆地低头直盯着地板，只剩黑发飘逸的脑袋对着众人，嘴里含糊咕哝一两句话，随即转身下台结束谈话……

屏息瞠视的学生们，彷佛做了一场短暂的白日梦。

这位腼腆优雅的老师叫做「叶山老师」，听说那年春天甫自上野的学校毕业。

当她穿着一袭图案简约的铭仙和服，以及大概是从学生时代穿到现在的暗紫色雅致行灯袴，微低着头，腋下夹着乐谱走在音乐教室前面走廊时，倘若没注意她的和服肩膀布料并未打折缝起※，很可能就会误认成高年级的学生。

译注：将和服肩膀布料打折缝起原是为了配合儿童成长调整袖子长度，撙节开支，但当时女学生为了修饰肩线、让身形更显俐落，到高年级仍流行肩部打折。

叶山老师来学校还不到一个星期，「叶山病」已在全校蔓延开来。

有人称赞叶山老师可比但丁《神曲》里出现的佛罗伦斯美女贝缇丽彩；有人则遐想她有如米开朗基罗描绘的圣母玛丽亚；更有人含泪嗟叹：「我认为没有任何美女足以跟她相提并论！」

如今种种回忆也已成为令人怀念的过往旧事，不过当年的我可是整颗心都献给了叶山老师，随时都愿为她跃入熊熊燃烧的火海。那是在我二年级的时候——

不论下雨、刮风、落叶、雾散，不论日子好坏，我每天都情不自禁在日记不断写下思念、仰慕、心爱的老师名讳。

今天穿的是深棕色底的圈圈图案；今天脸色略显沉重，我担心得整天念不下书；老师的阳伞是奶油色的丝织品，伞骨涂成白色，长长的伞柄呈圆柱状，没有穗子，外形简约……等等，再怎么芝麻绿豆的小事，只要跟老师有关，我这颗小鹿乱撞的心都逐一拾起，不容错过。

音乐课堂上，一想到内心崇拜迷恋的优雅面容此刻就站在钢琴前面，我心蹦蹦狂跳，全然不敢抬起脸孔——刚开始学《同声二部合唱练习》（Chorübungen der Münchener Musikschule）的时候，我经常被老师指名独唱。一被点名，我就快晕厥似的汗洽股栗。甚至忘记自己如今身在何方，心潮澎湃地歌唱。精神恍惚地追着音符，跟微弱的钢琴声一起唱完之后，浑身瘫软在椅子上。

「咦，你也抖得太夸张了吧。」老师似笑非笑地朝我一瞥，我顿时满脸通红，举袖掩面。毕竟是在我最仰慕的老师面前唱歌，声音又岂能不发颤呢？

钢琴练习每周一次，在星期四放学后弹给老师看。轮到我的时候，天色已晚，光线昏暗。我因为住校，总排在最后上课。

悄然爬向钢琴底座后方的一抹夕曛阴影令人无限眷恋，我像一只对窗窥探的鸽子坐在钢琴前面。老师将椅子挪到我旁边，侧对着我打拍子。我的手指一碰到琴键，眼里就什么也看不见，屏息卖力舞动十指，只为在象牙琴键上敲出这颗心中的思念小曲，献给我钟爱的美好伊人。这种时刻，老师偶尔会忽然扬起纤纤柔荑，轻轻将我的手调整到正确位置……某次，为了纠正那双肆意狂舞的手，她紧紧按住我的两只手腕，久久不放。我无法呼吸，胸口宛若被芳香花束围绕——感到热血在双手血管里奔腾澎湃，就这么脸孔伏在键盘上。这时，头上此时响起了温柔却凛然，直令人无法忘怀的声音。

「不可以，拿出勇气来、拿出勇气——」

我抖着双手、咬紧双唇，准备好在钢琴上吐血昏迷的觉悟（当时状态就是如此危急），意欲击碎琴键般地再次弹奏起来。敲下最后一个音符，手指跃起的同时，哭泣的我被老师抱在怀里。

「你弹得非常好，谢谢，我得赶紧给你一首更好的乐曲了。」

如此说完，老师抚摸我的肩膀。

没有音乐天赋的我何德何能拥有如此感动？那个被钢琴教本的幼稚练习曲折磨的我，连五度音程都会走音的我……

对于这般喜爱、这般仰慕的老师——我又如何能够吐露内心的倾倒思念？同班同学或其他人一看见老师在附近，就争先恐后地跑去揪住她的衣袖。我却只能在远方颓然看着同学跟老师撒娇的亲昵模样，从不曾上前呼唤一声「老师」。

我为何如此胆小？感叹自己的怯懦，暗地流泪已成为当时的悲惨习惯。而这种老师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感觉，再再让我深陷烦恼思绪的泥沼。

自从获悉老师住在学校附近一处宅院的独栋建筑，我偶尔外出时，即使绕道也一定会走到老师的寓所附近，那是我仅有的秘密小乐趣。

那又是一个天色昏暗，地上炊烟袅袅的黄昏时分。我刻意半途跟同学分道扬镳，独自在心中勾勒那张迷人玉颜，抵达老师的寓所，非常适合摆放和室矮书桌的圆窗上业已闪着淡红色的灯光。

我一站到光叶石楠围篱旁，心里莫名颤栗。此时，温馨眷恋中带着哀愁的歌曲自室内流泻，融化在室外华灯初上的柔软空气中。当时的我只能尽情享受，无从得知那美妙、神秘、风雅的歌声是什么曲子。

啊啊，那令人思念的声音、那曲子、那首歌呀，我连门禁时间都抛在脑后，伫立围篱外，沉醉在歌曲里。

那天傍晚开始，我时不时就会流连在老师寓所围篱外，偷听悄悄流泻的相同歌声，不过这仅是刻在我心版上不为人知的情感。由于我不敢主动接近老师的胆小性格，仍旧只能暗自守着孤单。

每当我有机会在心爱的叶山老师住处附近徘徊，就算迷恋隐约流泻的歌曲那美妙动人的声音，但因为生性忸怩畏缩，实在没有勇气向人打听傍晚在寓所窗户附近飘扬的歌声曲名为何，只能深藏于心的悦耳声音呐，曲子呐——

如此这般，就在那段着了魔的煎熬日子，镇上的电影院推出法国文豪维克多·雨果（Victor Hugo）的旷世钜作《悲惨世界》（Les Misérables）电影版，一时间深获好评。谁要是不看《悲惨世界》，甚至可能被归类为非人类。于是在学校里，大家也是一逮到机会就畅谈这部电影。

《悲惨世界》这个神圣哀凄的故事，曾经让我抱书哭倒在地，是为我带来莫大启发的伤心物语。一想到可以目睹电影如实投影出孤儿珂赛特那教人念念不忘的可爱娇靥，我真想马上飞过去看看。然而、然而——犹如笼中鸟的住宿生，期待终要落空——

尽管舍监老师也会带我们去昏昏欲睡的演讲或家庭废弃物利用展览会等地，对电影院这种场所却设下了让我们绝对无法涉足的严格「规定」！

日复一日听见哪位同学又去看了电影，我书也读不下去，魂不守舍，就只是想看电影、想看得不得了。不光是我，跟我心思相同的低年级生，每次见面就嘟囔着「我也好想看」、「只看一眼就好」等等，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哀叹不为人知的苦闷情绪，埋怨自己有如被捕捉囚禁的笼中鸟。

那阵子的某个星期六下午，我在图书馆阅读杂志时，比我高一年级的S子学姊蹑足进来，手搭在我的背上压低声音说：

「耳朵借我一下。」我好奇附耳过去。

「我们跟宿舍说今天要去叶山老师家玩，然后……然后，一起去那里吧。」

「那里是哪里？」我反问道。

那里就是众所周知的《悲惨世界》——这句邀请含有甜美蜜糖。

妄图摘取禁果的软弱孩子内心惶惶却又无法坚定拒绝。如果可以，想实现它——这份平素的微小欲望开始萌芽。

去吧！就去做吧！恶魔在耳语。

「别怕——」

局促不安，心摇摇如悬旌，我倚着S子学姊。

「没问题的，不会被发现的。要是错过今天，不知道还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到那么棒的电影了——」

对，千载难逢！若错过这部精彩绝伦的小说改编电影，真的太愚蠢、太遗憾了——此等任性的理由和孩子气的欲望驱使下，我们当天下午匆匆步出宿舍大门。

我不确定自己一路上是怎么走的，又或者走过哪些地方，总之S子学姊牵着我平安抵达电影院入口，也没被马车撞上。于是，我们在那里忘掉一切，噙着泪水紧追大萤幕上放映的伤心物语。看完尚万强把米里艾主教的银烛台送给珂赛特留念，在人间遗留悲壮伟大的善举，独自寂寞溘逝的神圣一幕后，我们离开了那个地方。

两人回到宿舍时已是自修时间，宿舍一片寂静。进入舍监室，两人心惊胆颤，一边被「良心」的细银鞕抽打，一边站着行礼时，却被舍监唤住。

「等一下，你们当真在叶山老师家玩到现在吗？」

老师用怀疑的口吻这般质问时，我们无言以对，低头不语。

舍监室的呼叫铃大响，工友被叫了过来。然后，一名工友当场拿着舍监的信件跑去老师的住处。信件内容当然就是询问我们俩是否去过老师家。

啊啊，罪人在审判台前的恐惧和羞愧令我灵魂震悸。我等犯下的罪行被揭发的时刻不断逼近——工友拿着叶山老师的回信归来。精致的水蓝色信封交到舍监手里，封口被火速拆开。瞬间之后，我等将沦为无处容身之人……

跟信封颜色相同的信笺上，柔和的草书一个字一个字在舍监眼前滑过。看完回信，舍监的脸色缓了下来。

面对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化石般杵在原地的我们，她有些过意不去地说：

「就算老师是女生，也不该玩到这么晚。今天先这样，你们以后要多加注意。」

啊啊！这不是梦吧？我们真的就像大梦初醒般逃出了虎口。

舍监室的门刚关上，两人就相拥而泣。骇人的苦恼和巨大的喜悦如漩涡袭卷，我们激动落泪。

两天后的音乐课上，我完全不敢抬头，内心无比煎熬。话虽如此，老师仍一如往常温柔微笑，彷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上完课，老师出了走廊。我们俩追在后面，紧紧偎着老师。

「老师……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我们声泪俱下地勉强挤出这一句话，老师闻言双手温柔地搭在我们肩上，轻轻说道：「我早就知道了，因为当天我也去那里看了电影。所以，我也知道你们两人被迫经历的苦楚。我祈祷自己当时写下的一封回信，能够让草木初生般的你们免于蒙上一生的污点。我虽然做了伪证，但并不后悔，因为这让两个可爱的少女不必为了微末罪名赔上大好前途——

「可是，请永远不要忘记这件事、不要忘记我的心意。请向我立誓保持『纯洁』，永不改变的心灵纯洁、行为纯洁。这就是你们两人对我最好的回报，知道了吗？请不要忘记，纯洁！我最喜欢的百合花，花语就是『纯洁』，让我们一起遵守它吧，一生一世！」

老师霍然伸手，分别用力握住我们俩的一只手。就在那一刻，我咬唇立下誓言——啊啊，我要一生纯洁！！

在那之后没多久，叶山老师基于健康因素决定辞职返乡，送别会就在当初发表新上任演说的那个充满回忆的礼堂举行。一名高年级学生悲切的送别词隐没在众人哭声中，愁眉不展的老师接着低头步上讲台。至于她说了什么，我因悲伤而闭起的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不过，唯独依稀听见老师末了对众人说：

「离别之际，请容我唱一首歌来送给大家。这首歌是我每天从学校回到住处，排遣寂寥时总是会唱的一首歌。」

在落针可闻的寂静礼堂中，俄顷，美妙的歌声徐徐传来——

花儿纵使这般

清新美丽

然则终将凋谢

思之神伤

我轻抚你秀发

为你祈祷

「神，请让花儿美丽永存。」

啊啊，这美丽的歌曲呐，最初以A大调出现，不久，随着另一波全新情绪转为B小调，悦耳优美的幽婉旋律，恬静、柔弱而动人地被老师唱了出来。

听呐，这首歌、这首曲，正是那黄昏将至的时刻，在老师寓所附近触动少女仰慕者心弦的熟悉歌声——后来，我才知道这首歌是以〈罗蕾莱之歌〉广为人知的海因里希·海涅（Heinrich Heine）作词，李斯特（Franz Liszt）作曲的名歌〈你好似一朵鲜花〉（Du bist wie eine Blume）。老师唱到那一句「为你祈祷：神，请让花儿美丽永存」时，心中是否冀望，白百合的纯净美丽能在女孩心中永不改变呢？

这首歌深深烙印在齐聚礼堂的少女们心里。

叶山老师——以悦耳歌声唱出纯净慈爱，完成了她在人世间的温柔使命。老师返乡隔年便撒手尘寰。

如此这般，学生们再也见不着老师芳踪。然而，老师的无私大爱所化生的白百合花低喃着「纯洁」在这片土地上盛开，老师的心灵伴随花朵，永远与我们同在。

第一卷 桔梗

家里只有母女二人，所以母亲生病住院后，芙佐子便从大姑家上下学。

大姑是刺绣师傅。芙佐子借住在大姑家二楼的小房间。

秋日华灯初上，在窗畔灯下独自复习功课的芙佐子，听见一缕不知从哪传来的动听女声。细听之下，楼下客厅似乎传来访客的叫门声。楼下无人回应，叫门声持续不断。

芙佐子决定下楼。咯噔咯噔地走下楼梯，却见位于商店街的民宅那扇粗糙简陋的格子门外，秋夜既已萦绕如女子濡湿黑发……而那里尚未点灯——

「晚安——有小偷进来啰。」

略带笑意的声音自店门口响起，昏暗的格子门前站着一道苗条身影。

确定有访客后，芙佐子想先点灯，于是走进餐厅找火柴，但瞎子摸象茫无头绪。不知如何是好地四下梭巡时，发现内厅廊台屋檐下的一盏旧式青铜挂灯——那是女主人的特殊爱好，荧荧照亮庭院八角金盘树荫一隅的灯芯火光摇曳。

芙佐子走到廊台取下挂灯，正欲取出灯芯拿到喷嘴点火时——

「咦，等等，你要做什么？」

刚才的声音问道。

「我要点那个瓦斯灯——」

芙佐子略显慌张地回答。

「咦，但这个，不是挺好的吗？我用这个就好，瓦斯灯什么的，那是欧美祭典在用的电石灯吧？」

语落，一阵爽朗笑声响起。

芙佐子默默将挂灯拿到门口。挂灯微光闪烁中，一名俏佳人站在那里。

年纪看来——应该跟芙佐子不相上下。鲜明亮丽的浅蓝生丝衣袖，染成朱红色的麻叶图案腰带绑成吉弥结。一头油亮青丝简单梳理，盘成比银杏返髻扁平的乐屋银杏髻。

那脸庞转向灯火时——恰似破晓星辰般水灵清澄的双眸、彷佛暗藏宝石珊瑚的绛唇、侧身在幽幽挂灯下拉出一道暗影的纤纤淑姿，既柔美闲雅，又冷若冰霜。

萧瑟的秋日黄昏——薄暮时分，莫非是妖精假借少女外形来吓唬自己——过于娇艳的面容甚至令芙佐子内心颤栗。

「这是我打算穿一辈子跳舞的舞衣，想请这里的师傅在上面刺绣……呃，这才上门叨扰的。」

少女说着，在灯下打开一旁的包袱。那是厚厚一卷织工精致的淡紫色绉绸布。

「我想绣在这上面的，是那个——桔梗花，因为它是我的生命……」

语毕，她嫣然一笑，起身告辞。

「我大姑回来之后，我会转告她的。」

芙佐子抬头望着少女俏脸应道。

「好的，有劳了，如果我的愿望实现，花朵绣好了的话，请送到柳座来吧，我叫铃枝——」

留下这席临别话语，少女转眼走得不见踪影。

当大姑外出归来发现挂灯就这么放在玄关，而芙佐子则目光迷离地抱着一卷华丽的绉绸布时，着实吓了一跳。

芙佐子说完事情原委后，大姑深深颔首。芙佐子此时才得悉傍晚来访的美少女身份。

镇上叫做柳座的剧场日前来了一群如浮萍辗转各地的舞娘，传闻其中一位舞姿格外美丽的舞娘名字就叫铃枝。

「就算是跑江湖卖艺的舞娘——既然她将自己打算穿一辈子的舞衣托付给我，为了这番心意，我也要穷毕生之力帮她绣花。」

大姑如是说。

从那夜起，大姑将全副精力投入手艺，让秋日野地上绽放的风景在银针尖端盛开。

事隔七日，夕阳西斜时分，大姑手中银针在最后一条线上打结。

啊啊，那倾注心魂绣出的彩线，深紫纯白相间，恍若秋季原野盛开的桔梗花，浮现在舞衣的袖子与下摆。

按约定，由芙佐子担任递送舞衣的使者。她拿着贵重的包袱出门时，大姑叮嘱道：

「我不收刺绣费。这舞衣上绣的桔梗花，就当送给铃枝小姐的舞台布幕。你这么跟对方说吧。」

比起具有伯爵夫人身份的大姑，芙佐子觉得大姑这位刺绣师傅更令她自豪。

芙佐子到柳座找铃枝时，表演团已在傍晚离开镇上了——

芙佐子一心只想送还对方诚心委托的舞衣，于是追在一行人后面。这座水乡小镇的交通向来都靠船运，因此她忙不迭地赶赴码头。

一艘载着乘客和货物的驳船正要驶出河口。

摇橹声在暮霭笼罩的水面上寞然回响。

芙佐子刚一呼喊「铃枝小姐」，那美好倩影就在船尾浮现。

她从架在岸边与驳船间的薄木板上递过包袱，铃枝双手收下后迅速打开，只见那同人等高的布匹缓缓流淌开来，缀着精美绣花的斜纹丝绸在少女香肩与酥胸一举绽放——那紫白相间的桔梗花啊。

即将圆满的天上明月，在船身洒下朦胧银珠，彷佛在绣花上结了一层露水……

「我好开心！」

舞姬将一袭淡紫紧紧叠抱在胸前，脸颊磨蹭着花朵。

芙佐子向船中人传达大姑的交代。

「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情。」

呼喊声渐渐散去的船上掷来一把绯色流苏摇曳的舞扇，轻巧擦过伫立岸边的芙佐子衣袖——晚风中舞扇半开，宛如银杏叶片飘落芙佐子掌心。

低头看去，扇面亦有一朵银泥描绘的桔梗花在月下绽放，花瓣上的露水紫光灿然……

第一卷 白芙蓉

章子从父亲侍奉的藩主——某个子爵家获得了类似奖学金的资助，跟一个感情融洽的表姊以礼仪实习生的名义在子爵府邸打工，所以偶尔会造访那座府邸。

秋季过半的某个星期日下午，章子走进子爵家门。

阳光普照的正午，子爵家那扇俨如古典小说里某个中纳言官邸的陈旧黑色大门旁，一辆美仑美奂的人力车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与牛倌童子身影相映成趣，人力车内或许还能看见公主的乌黑秀发和白花粉靥——章子穿过大门时，总是陷入漫无边际的曩昔幻想。

彷佛在都市里独享一片忘却尘世的恬静，无论何时到这座悠然秘境，似乎都能听见黄莺在府邸某处婉转。

沿着一条长长的铺石子路前进，再拐个弯就是正门玄关。接近那转角时，前方朦胧雾气中，雪白芙蓉花成群绽放，犹如碎裂珍珠漂浮在蓝色海面——繁花包围的独栋建筑，屋瓦在秋日阳光下闪闪发亮。

章子停下脚步，身子挨向花丛。虽然少了点春日的柔软韵味，但水蓝清风中的秋日阳光恍若白银融化流淌，哗啦啦浇灌在这片雪白花朵上方，花瓣表面呈现珍珠肌理，背面则镶着溟蒙哀愁的箔，恰似一袭银白色的印花布，安静而辽阔地盛开。

白芙蓉的姿态竟是这般孤独美好，浓荫那抹若有似无的愁绪亦教人缱绻。章子恋恋不舍地伫足花下，迟迟难以离开……

「秋天」的气息悄悄接近，徐徐吹来的微风中，但见白花随风摇曳——章子独自饱览美景时，忽地听见跟着花朵摆荡节奏拍打的清脆小鼓声。

那鼓声响自白花守护的后方房舍，慢慢渗入朵朵花芯中。

耳里——听见鼓声；眼前——白芙蓉锦簇。章子忘却自己踩在地上的双脚，心醉神迷地徜徉在美梦中。

这场美梦冷不防被恶魔的脚步声打断。大大小小的脚步声在碎石子路上无所顾忌地趵趵作响，甚至到了花瓣前方依然肆无忌惮（章子如此认为）。

「花朵快阖上吧……」

章子在内心嘶喊祈求。

章子怨怼地在浓荫下窥视这场美梦的破坏者，只见一个身穿可爱西装、腰上松垮垮地系着皮带的瘦弱男孩摇摇晃晃地朝花丛走来。后面紧跟着一个沉重的脚步声，行进间将碎石踩得四下飞溅，身上穿着某种碎花图案的和服，方脸上戴着反光金边眼镜，伏贴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头顶（可能用网子包住了发髻），教人见了忍不住尊称她「××女士」的那名妇人，手持一把小型空气枪，活脱脱拿着武士刀的护卫模样。

章子没想到会在白芙蓉花丛前见到这号人物，心下有些难过，再度躲进浓荫里。

男孩忽然指着花丛喊道：

「啊，在那里、在那里。」

小嘴娇唤听来不大健康的沙哑声音。

妇人透过眼镜朝男孩指着的方向瞟了一眼，随即佯装大为惊叹的神态。

「咦，在哪里？哇，在那里，真的，哇，少爷你的眼力真好呀，哇！」

拼命滥用「哇」这个感叹词，夸张做出讶异貌，继而双手毕恭毕敬地将空气枪捧到男孩面前。男孩将刺眼的银色枪口对着花丛另一端——章子朝枪口指着的花丛深处看去，忽见白芙蓉浓荫处的庭园青苔地上站着一只白鹡鸰！

全身裹着蚌壳色泽的美丽羽毛，在青苔上一啄一啄地专注觅食。

鼓声持续传来，似对外面情况一无所知。

优美鼓声的演奏者看不见此处，而自己却被迫在花丛间目睹施暴者的枪及眼镜女子，章子对此气愤难平。

不但章子醉心花朵的美梦被摧毁，就连温顺嬉戏花丛间的小鸟都被骇人枪口指着，如今注视这一幕的章子紧咬樱唇，双眼泛泪。

就在此时，鼓声戛然而止——面对花丛的廊台纸糊拉门刷的一声开启，紧接着飕地窜出一道人影！

额上略显凌乱的青丝、以少女来说有些过浓的双眉、黑珍珠般的眸子、苍白面庞上一点朱唇紧抿，以及善良柔顺中透着一丝愁绪的表情。美丽的深紫色长袖兜，细肩下的一双柔软胸脯下缘绑着黑褐色腰带，更添一分高贵孤寂。

芙蓉花蒂随风摇摆，银色枪口终于瞄准庭园小鸟身影时——少女紧闭的双唇初次绽开，正气凛然的声音传来。

「不可以，不可以射我的花园贵客……」

被绝色少女称为「花园贵客」的美丽白鹡鸰真是幸福。

「呃，喂，这可是少爷唉。少爷难得在这里，请保持安静。」

眼镜妇人命令似的，隔着花丛喝道。

然而，啊啊，然而，俏立廊台的佳人对「少爷」这个屡次三番出现的代名词却连浓眉也不动一下，用比方才更强硬的声音续道：

「不，任何人都不可以。不可以射我家的可爱贵客。」

她说得斩钉截铁……

花丛外的妇人对这个始料未及的答案一脸不可置信，哑然无言。

男孩则是对大人间的对话毫无反应。稚嫩双手好不容易将枪口对准目标，短小手指扣在扳机上。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紫袖兜一掀，少女踩着踏脚石从廊台跃至白芙容花丛。

「快逃，喏。」

她温柔低语，袖兜轻轻搭在小鸟背上。美丽鸟儿倏地离开青苔地，鼓翅掠过少女胸前，在纤纤香肩暂停片刻，接着飞到花丛上面，消失在彼方天空。

少女目送小鸟离去，露出温柔笑意，正欲离开庭园时——

「等一下，喂，你这不是太蛮横了吗？」

那声音尖锐发颤，眼镜妇人在花丛另一端歇斯底里地大喊。

「抱歉，因为我实在很喜欢那只鸟儿。」

少女率直应道，脸上兀自挂着一抹微笑。

「再怎么喜欢，你也太过分了。妨碍少爷愉快的游戏，所以你……自己住在这里、你父亲也在此工作，所以你到底有没有好好遵守对主人的礼仪？蛤？就算你自己觉得无所谓，我身为受命教导少爷的人，真的非常困扰！」

气势汹汹的妇人劈里啪啦地骂道。一直温和微笑的少女，听见妇人半带咒骂的话语，也不禁蹙起浓眉。

「教导少爷要同情小生命，难道是那么糟糕的事情吗？」

尽管极力维持稳重有礼的口吻，少女的嘴唇终究忍不住颤抖。

此刻已然情绪激动的妇人，无力反驳这名少女理直气壮的指责，又或许是由于阳光眩目，那副眼镜转头避开少女脸孔。

「少爷请跟我来。」

妇人言罢，带着小男孩离开花丛。

两人后方的白芙蓉花朵，起死回生般地更加鲜明瑰丽……

不经意走近子爵家的白芙蓉花丛，因而目睹美丽场景幕后发生的事件，一直在章子心里挥之不去。

事件过后不久，表姊静枝再度造访子爵家时，章子向她讲述自己当时在白芙蓉浓荫下偷觑的情景。

「嗯，那件事在府邸闹得沸沸扬扬哩，说总管女儿驳倒了少爷的家庭教师江崎女士——哇，小章你看到了吗？真是太羡慕了，我也好想瞧一眼呵。」

静枝打从心底羡慕地说。

静枝——此人亦是娇艳美丽的侍女。

她是下町一间老字号店铺的么女，在祖母期许下被教养成侍女模样，以「让可爱的孙女去闯荡」的理由，透过一个代代在府邸任职的亲戚送到此处当礼仪实习生；若在以前，她就是内宅使女。恬静稳重、貌美如花，但稍有不慎，那生气勃发的侠女性格就展露无遗。跟从小的手帕交章子见面时，则会叫她儿时绰号「小章」，谈天说笑无所顾忌，偶尔令章子咋舌。

「小章，你那时怎没大喊『万岁』呢？要是我，绝对会替她挥舞日本旗的。那个叫江崎女士的家庭教师，这世上再也找不到另一个像她那么惹人厌的蛮横女学究了，真是活该！」

静枝一个人在那喜不自胜。那口吻也好，气势也罢，委实不像子爵家的侍女，果然还是木材批发商升幸的么女小静。

这位静枝——当她还是小学生的年纪，在老师问大家「各位同学，以前的伟人之中，谁最伟大呢？」的时候，年幼的学生们争相举手，以「我喜欢楠正行」为首，七嘴八舌地指名：二宫金次郎、和气清麻吕、名和长年、儿岛高德等武将或达官显要，其中也有人回答从姊姊那里听来的紫式部或清少纳言等女作家，唯独静枝这位小女生威风凛凛地扯着嗓子喊：

「我最喜欢花川户的助六和幡随院的长兵卫！」

老师闻言，神色微妙地指正：

「历史课本里没有叫这种名字的伟人呵。」

静枝怏然抗议：

「可是老师，前几天晚上的歌舞伎剧院就有唉。」

正因为这种事事都要回呛的性格，无怪乎她会没精打采地向章子哀叹：「夏天晚间在这边乘凉时，连我也得穿上白色足袋，三指撑在地上跪着向她行礼说『失礼了』，未免太夸张啦。」

「不过，那位家庭教师后来也变得比较友善了吧？」

章子一问，静枝点头同意。

「嗯啊，那当然，她已经哑口无言，自行离开府邸了。」

「哦哟！」

那起事件的后果竟然如此严重，章子感到非常讶异。

「可是，小章，假如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可后来还发生很糟糕的事情。」

章子不明所以，心下一惊。

「那位小姐的父亲听闻此事，反正就觉得女儿对府邸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作为补偿呀，横竖都不能再留在府邸——所以那位漂亮的小鼓小姐就被送回故乡的祖母家了。我至今都忘不了，隔天就要前往遥远故乡的那个晚上，嗳，月色很美，白芙蓉花丛间影子晃晃悠悠，不知何处传来清脆的虫呜……连我这种疯丫头都变得莫名安静和寂寞。那天夜里，在那芙蓉之家，她父亲开始唱歌，小鼓声也随之响起……总管的歌喉和小姐的鼓声在府邸原本就很出名，春天的樱花月夜、夏日流萤飞舞之夜、秋季的良宵月夜、冬雪纷飞的正午，悠扬回荡的乐声都让我们听得出神。可是，那晚的歌声和鼓声又更加哀伤，即使是在远处聆听的人，一想到基于人情义理明天就得离开东京的美丽鼓主，就为之落泪——然后，隔天下起了蒙蒙细雨，就在白芙蓉花朵被雨丝打湿的萧萧清晨，那位小姐将纵使被流放孤岛亦不离身的——美丽描金鼓身绑着绯色绳子的小鼓夹在衣袖内，誓言终身不再踏入府邸土地。仆役们撑伞护送她到大门，她说了句『再会』，泪水就扑簌簌流下……」

静枝说到此处，章子接口道：「就像白芙蓉花瓣的露珠那样滴落吧……」

然后，两人双眼都不由自主地闪着泪光。

——天可怜见，那天，挺身站在白芙蓉庭园前面慷慨陈词的那人儿，面对高雅花朵朝夕扬起玉臂纤掌、让肩上鼓面发出美妙韵律的那倩影，在煦煦秋阳下守护可爱小鸟的那颗少女心；当灾难降临，碍于父亲在府邸当差的人情义理，紫袖兜抱着一面小鼓逃离都城远走西方故里。深秋时分，沉甸甸的小鼓在纤纤香肩击出悲伤幽怨的音色——

章子思绪飘向一去不复返的伊人，默默流泪。

告别静枝的归途上，章子又经过那片芙蓉花丛。美丽鼓主早已远去，只剩花朵在孤影中绽放。

与君同在白芙蓉微阳浓荫

我俩不知何年何月再相逢

——薰园——

而今，在此吟唱莫名难忘的这首诗，望着眼前盛开摇曳的花朵，章子内心涌起一股难以承受的愁绪。秋日微阳下，她在花丛浓荫间流连，久久不能离去。

第一卷 侧金盏花

从学校回到家时，姑姑们齐聚在客厅里。

最先发现薰的姑姑笑容满面地说：

「薰很快就会有一个漂亮姊姊哟。」

「咦？！真的？为什么？」

薰一连问了两个问题，姑姑却只是静静微笑，对两个「问号」给了一个答案。

「嗯，当然是真的。因为薰又乖又可爱，所以美丽的姊姊才会来呀。」

听闻此事，薰高兴得不得了。绝对比去年圣诞节早上发现圣诞老公公深夜偷偷在她枕畔留下一个大洋娃娃还开心很多很多。

薰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全世界最爱的妈妈去年春天刚过世，之后她就过着落寞悲伤的日子。

薰家里的仆役很多，家人却很少。只有年迈的爷爷，加上爸爸、唯一一个哥哥和年幼的薰四人同住。哥哥和薰的年纪差距很大，自然不可能当她玩伴，是以薰的童年生活好生寂寞。

爷爷、爸爸和哥哥都是男性，再怎么疼爱「薰薰」，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薰始终渴望家里有一位温柔的女性。

幼小心灵也很明白，再怎么呼唤都不可能唤回亡母面容，既然如此，她索性拼命向神祈祷，至少家里能有一个代替妈妈的温柔身影，是以姑姑今天这席话，不知让她多么地开心。

薰不断在心里想像即将到来的姊姊是怎么样的人，以及那张未曾谋面的容颜。姊姊说不定就像童话故事里聪明伶俐、戴着美丽珍珠项炼的公主——那么漂亮的姊姊，万一被邪恶的巫婆发现，把她变成大理石雕像该怎么办……她甚至开始杞人忧天。

随着姊姊到来的日子越来越近，家中熙来攘往，众人忙里忙外。庭园扩建、购买大车、重新粉刷后院的土墙仓房等等，都还没过年，家里就已明亮如春。

某一天，姊姊果真来了，一如薰想像得温柔美丽。

姊姊到来后，家里的空气也变得缤纷柔和。姊姊宛若爱与光的女神。

对薰来说，姊姊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

姊姊来家里不久，新的一年也到来了。元旦早上，薰和姊姊穿上染了相同家徽的美丽振袖和服。薰的是明亮的紫底，姊姊则是高雅的黑底，不过两人那套正式和服的胸口和衣袖上的图案都是金线绣的绚丽金黄花瓣。那是侧金盏花——庄严端正、雍容华贵的金黄色花朵。

这寓意深远的花朵是薰一家世代相传、悉心培育的花卉。薰一家栽种的侧金盏花，以高雅罕见的变种名花享有盛誉。

因为是足以称为「家传之花」的侧金盏花，所以初春首日就率先在薰和姊姊的贺年服装上绽放。沐浴在舒畅的新年丽日下，侧金盏花盆栽开满金黄色的花朵，装饰在宽敞府邸的每个房间，更为新春增添一分悠闲情趣。

薰和姊姊都爱上了这种花。一家人特别钟爱侧金盏花，从以前开始，这些名花每到新年就竞相绽放，争妍斗艳，也因此倍感亲切。

这年新春某个晚上，举行了和歌纸牌游戏。当晚聚集的宾客，大家都向出现在家里的美丽女王姊姊致意。薰在聚会上一直紧跟在姊姊身旁不肯离开，结果听见所有人称呼姊姊时都用了「夫人」这个字眼。

——我的姊姊为什么被他们叫成夫人呢——

薰大感纳闷，仔细一听，才发现所有女佣也都把姊姊叫成了夫人，薰为之愕然。

薰问了服侍自己的女佣喜代。

「我最喜欢的姊姊为什么被叫成夫人呢？」

喜代听了，笑着回答：

「因为她是少爷的夫人，所以大家才这么称呼。」

然而，薰听得一头雾水，用力摇头，一脸认真地说：

「不，她是我的姊姊，不是哥哥的夫人。」

喜代解释道：

「是的，因为她是小姐的姊姊，所以是少爷的夫人——」※

译注：日本人对哥哥的妻子也称为姊姊，因此造成薰的误解。

薰闻言大惊。为什么？为什么？因为是夫人，所以是姊姊——因为是姊姊，所以是夫人——总觉得、总觉得什么都搞不懂了。

究竟夫人和姊姊哪个才是真的呢？薰忧心忡忡。如果姊姊是假的，夫人才是真的，唉，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呢？薰难过得快要哭出来。

于是乎，连期待许久的和歌纸牌游戏，都忘了把自己拿到的唯一一张「仙姬留碧落，倩影暂徘徊」藏在膝盖下面，由于那巨大的不安悲伤，薰溜出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垂头丧气地坐在桌子前面垂泪。

姊姊朗读纸牌的悦耳声音传来，一听见那声音，薰越发难过了。

偶尔从客厅传来海浪般的哄堂大笑，彷佛自己心爱的姊姊被坏心眼的人们硬生生地变成「夫人」，让她更加忿忿不平。突然间，走廊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拉门打了开来。

「小薰，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我找了好久呢。」

边说边进来的，是薰以为不再是她「姊姊」的姊姊。手里拿着一包橘子和糖果，是从宾客中偷偷溜出来的吧。灯光下浮现的美丽倩影，在薰旁边温柔微笑……薰的脸颊此时涔涔流下泪来。

「咦，你怎么了？」

姊姊惊慌地将手搭在薰的背上，薰伤心啜泣道：

「那个、那个，她说姊姊是『夫人』……不是我的姊姊……」

姊姊闻言，眨了眨水灵灵的双眼，低垂的后颈发际处微微泛红——

「老天，你真可爱！」

这般不胜爱怜地说完，搭在薰背上的手就这么一把将她拥进怀里，脸孔埋在蝴蝶结摇晃的秀发间，在薰前额浓密的头发轻柔落下吻痕——软语呢喃：

「唉，小薰这么可爱，我怎能不当你姊姊呢？」

在得到温柔美丽的姊姊之后，薰的少女春天终于刻画出一个备受祝福的欢乐时光。孩子悼念亡母的泪水，亦在幸福日子中逐渐淡去。为了薰、为了这个家庭，所有人都祝福这可喜可贺的事实，一同为之欢喜。「幸福的薰！」总算可以这般快意高喊，抚摸那可爱黑发。

然而——就是「然而」这个词汇啊！你这家伙有时会推翻之前的意义……

为了薰，为了那幸福的未来，难过的是终归得加上「然而」这个可怕的否定用语。蒙受明媚春光恩赐的薰一家，不久遭遇出其不意的变故——薰的父亲几乎失去名下所有财产，薰的生活也随之天翻地覆。

到昨天还是富家千金，今天就变成贫困家庭的女儿。

宽敞宏伟的宅院只剩下浓密树林，依照主人喜好设计的高雅庭园、白色的土墙仓房、家里摆放的各种昂贵家具饰品等等，悉数被别人接收。短短没几天就爆发此等滔天钜变。

薰他们的居所换成了一间简朴的小房子。遣散所有家丁，仅留一两名佣人，其余就剩下父亲、姊姊和薰而已！生活变得如此冷清，可是，在这个顿失财富的寂寞小家庭，温柔美丽的姊姊依旧像天使般闪耀，给予全家安慰和平静。「他们说家里变穷了，由于爸爸的一次小失败。不过，爸爸又去工作了，说会再恢复原状，而且姊姊也在，我一点都不需要金钱或宝物——」

薰在这场悲惨变故的发生期间对谁都这么说。

姊姊啊姊姊，她实是薰不能失去的重要人物。

——然而！

哦呵，又不得不再使用一次「然而」这个悲伤的字眼。

恶魔的邪恶之手硬生生地从薰身边夺走温柔美丽的姊姊。

薰一家变得一无所有之后，不但让年轻貌美的媳妇外出工作，还得过着贫困的生活，姊姊的父母对此痛苦不堪；另一方面，让温柔懂事的年轻女子跟着家徒四壁的自己吃苦，薰的爸爸亦于心不忍。

双方家长心意相同，于是在外人的推波助澜下，姊姊离开薰一家，回娘家去了。

就算贫穷、就算艰困、就算痛苦，姊姊依然渴望成为爱与光的女神，为了这个家努力工作，而今却被他人强行带离，年轻身影永不复回。

对薰来说，失去财宝的伤心是轻描淡写的。然而，之后失去姊姊则是永难治愈的深沉哀伤。

在这哀伤中，日月星晨流转多年。

薰十三岁的春天，尽管没有妈妈、没有姊姊，也在父爱的力量下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其时哥哥为了重振衰落的家运，远赴海洋彼端的美国。

距旧家稍远的新家镇上有一间小型私立学校，薰便在此就读。与其待在没有妈妈的家里，不如住在宿舍——难得爸爸一片苦心，她便住进那间学校的宿舍。

头一年如梦飞逝，春天将至，就在薰升上二年级的二月，那间学校决定在校庆当天举行义卖会。诸如学生的手工艺品或其他任何东西，只要是能卖的都被摆出来义卖。

薰也想提供义卖品，某天假日返回仅剩爸爸独自居住的家园。当时，爸爸神色黯然地对她说：

「薰，为了让你幸福，爸爸决定也去哥哥那里工作，很快就会离开日本。爸爸离开时会卖掉这里，所以我们重建家园前，你就待在宿舍念书吧。」

薰默默点头。接连发生的种种苦难，让她变得知情达理。

「虽说没能留下财产给你，但家里尽管一贫如洗，仍留有几盆祖先代代传承下来的侧金盏花。现在正值花季，在我精心培育之下，今年也照例开出美丽花朵。这些花就交给你了，明年起，希望你代替爸爸让它继续在宿舍花圃角落绽放，好吗？」

于是，爸爸将贫困中兀自绽放的两盆黄金花朵塞进薰的怀中，数日后，一如其言搭船前往海洋彼端的国度去了。而今无家可归的薰，落寞地抱着爸爸留下的盆栽返回宿舍，结果惊动了每天为义卖会忙得不可开交的老师和学生们。薰决定将带回来的一盆花摆在宿舍房间的桌子上，其余一盆参加学校义卖。在充满包包、人造花、工艺品和编织物的义卖品之中，唯独一盆绽放美丽花瓣的侧金盏花在会场桌上摇曳生姿。

「价格是多少？」

负责人询问时，薰思索半晌。毕竟给花朵标价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一想到这是一盆代代相传的名花，是父精心培育的品种，就觉得它是无价之宝。

「嗯……一百圆。」

薰一脸认真地说完，老师和同学们都笑得东倒西歪。

「像庙会卖花那样让买家喊价也太奇怪了。」

某人笑着说。薰摇摇头，紧咬双唇——啊啊，我家代代相传的名花，在父亲手中绽放的这盆花，活生生的黄金花瓣焉能以冷冰冰的金币交换！薰的心底有着花朵的傲气。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难得愿意参加义卖，就算卖不出去，我们也把它摆出来吧。」

老师笑着在盆栽贴上定价一百圆的纸条摆好。学生们每次看见盆花上的标价纸条，就笑得前仰后合。

「要是卖出去那可糟了，薰同学的义卖品搞不好比我们所有东西加起来的销售总额还多哩。」

那盆侧金盏花一时间声名大噪。

义卖会的日子终于到来。场内的义卖品陈列架上，摆着一盆花瓣犹如黄金延展、花苞彷佛琥珀雕琢、嫩叶宛若孔雀石削切——瑰丽斑斓而幽香四溢的名花。

义卖会揭幕后，最先被带到薰那班摊位的就是当天特别受邀参加的知事夫人一行成员——个个如同爱国妇人会会长般道貌岸然地从摊位前方走过——漫不经心地扫视桌上大小不一的各式商品。

「呃我说啊，咱们全部买下来的话，不就省了一桩麻烦吗……」

其中一位夫人回头看着同伴笑道。

「嗯啊，这倒是，也没多少东西——是吧——」

另一位夫人接口，众人哄堂大笑。就在此时，黄金花瓣炯炯射入走在前面的一人眼里——

「哇，好漂亮罕见的侧金盏花呢。买下来放在我家壁龛吗？」

「嗯，好花，这也是要卖的吧？」

那夫人朝盆花上的小纸条看去——

「嗳、嗳——」

「咦，哇！」

「什么？天呐！咦？」

对于和服店橱窗里陈列的腰带价格，绝不会感到诧异的夫人们，却对从泥土里生长绽放的天然花朵标价大惊失色。

「开玩笑的吧？是学生们的恶作剧吧？我是真个想买这盆花，请你们说一个正确的价格吧。」

打算用这盆侧金盏花装饰壁龛的夫人，对一旁的学生如此说道。

学生们却是面面相觑，无人回应，毕竟她们也猜不到盆栽主人——薰的想法。其中一人跑去叫薰。薰出现在店里时，夫人们正团团围在侧金盏花的前面。

「喂，我是真个想要，你让给我吧。」

盆栽前的一位夫人语毕，薰答覆道：

「好的，没问题。我正是为了今天义卖会出售的，欢迎选购。」

「嗯，」夫人点头，问道：「那么，价格到底是多少呢？」

「那个价格就写在纸上。」

薰认真答道。

「嗳，真是的，这……」

失望到了极点的夫人们齐声道。

同学和老师们面有难色地朝薰递眼神。

「她们都是有身份地位的夫人，你何不免费送给她呢？薰同学。」

一位看不下去的好友对薰附耳良劝，薰却还是沉默不语。爸爸留下的傲骨名花，岂能交给虚情假意之人？她抿唇站在原地。

此时会场里已有许多人川流其间，人们此刻好奇注视着围在侧金盏花前面的这群夫人。

正好行经该处的一位明艳佳人，视线落在众人目光焦点的那盆花时，猛地停下脚步。

一身低调迷人的高雅装束，美丽脸庞泛着淡淡愁霾，格外矜持的倩影穿过人群走来。

「请将这盆花让给我。」

美女如此请求后，从左手轻轻提着的手提袋里取出一个沉重的小包袱，打开后以柔美指尖迅速夹起金币，随意放在桌上。

「哗！」

围在旁边的小镇贵妇们失声惊呼。

集四周群众惊奇目光于一身的美女，如今将小盆栽搂在胸前，对花朵温柔呢喃：

「真令人怀念……教我如何能忘记，这花朵……这花朵……」

就在此时，忽见露珠悄然滑落黄金花瓣——滴在美女的衣袖……

从方才一直屏气注视这番光景的薰，倏然脸色大变，颤声唤道：

「姊姊！」

呼喊声才出口，人就在身旁友人肩上晕了过去，跟着砰的一声倒向地板。

第一卷 三色堇

不可思议的阳伞——

猛一看像是会出现在童话故事里的标题，但它绝不是可以施展魔法的阳伞。也不是对着阳伞念三次咒语，就能变出你想要的东西，它没有那种神奇魔力。话虽如此，不可思议的毕竟是以不可思议着称的竹中老师，以及不可思议的阳伞？！

竹中老师是H女学校的理科老师（专门教授动物和植物），至于那把不可思议的阳伞，则是这位竹中老师的所有物。

正如那把出了名的神秘阳伞，竹中老师也是全校知名的老师。

换句话说，竹中老师和那把阳伞堪称是旗鼓相当的不可思议大哉问。

竹中老师＋雨伞＝不可思议

这个算式已经是任何人都答得出来的全校公认事实。

大名鼎鼎的竹中老师，到底是何许人物呢？你若是早上和傍晚算准时间站到校门口，不用别人指引，定能一眼认出竹中老师。

因为竹中老师的装扮就是如此奇特。

每天早上，竹中老师出现在H女学校门口时，身上服装就只有夏天或冬天两套的区别，其他几乎完全一样。

这则故事发生在三月左右，因此还是冬装——当然就连春秋两季，老师都不用换穿轻便服装。

他头上戴的帽子非常古怪，看起来就像从十八世纪欧洲贫穷画家们那里挖掘出来、饱经岁月风霜的历史文物。如果是桃山时代的茶壶，或许在日本桥俱乐部的拍卖会上，某企业家不惜耗费黄金数万也要抢到它，可惜换成了旧帽子，再古老也不可能被视为古董。话虽如此，竹中老师压根儿不在乎，珍而重之地将它戴在头上。

那顶帽子说不定也曾经乌黑发亮，可惜如今在任何光线下都呈现变淡的乌贼色。那帽檐宛如海滩遮阳草帽般宽大，帽檐下则藏着一张低垂、失意、憔悴、凹陷、长满胡须的脸孔。

衣领上系着的领带也是乌贼色，但原本大概是黑色吧。全身上下包括西装外套在内的三件衣服都是乌贼色！然而，它们原本大概也都是深黑色吧。

乌贼色——乌贼色是萃取自乌贼的颜色，跟老师教授的动物学关系密切，倒也没什么好稀奇。

不过，还有一件让老师的风采更添独特的物品，就是那把不可思议的阳伞。

而那把不可思议的阳伞，居然也是乌贼色！无论下雨、晴天或刮风，竹中老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总是将堪比文化遗产的旧阳伞带在身边。他始终将阳伞斜斜地夹在右腋，身子微拱，穿着一双照例是陈旧乌贼色，彷佛老兵穿过的军靴，啪嗒啪嗒地走在路上。

「那把阳伞多半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吧？」

学生们啧啧称奇。

「莫非是祖传宝物？」

也有学生这么认为。

不管学生们如何议论纷纷，竹中老师每天腋下夹着旧阳伞到学校，在理科教室板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落寞脸孔认真教授动植物，直到傍晚又夹着阳伞回家。

阳伞老爷子——有人给竹中老师取了这么一个绰号。而仔细观察这位阳伞老爷子，会发现他学识渊博得惊人。要不是如此古怪，据说早就成为理科博士了。孤家寡人的住家书房堆满了小山般的德文动植物书籍，连白天都黑忽忽的。一离开学校，他就在书房度过白天和黑夜，默然无语地钻研学问，甚至忘了自己和整个世界。单凭此点，就让老师成为优秀的学者，即便外貌引人侧目，也从未有人轻视他。

「阳伞老爷子」或许是以超然物外的学者风范而出名的奇人老师，但他身边还有另一桩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过，这桩不可思议绝对不是乌贼色，而是截然相反的鲜红粉白，令人眼睛一亮的锦绣色彩——

这五彩缤纷的主人叫做池村幸枝，是那所学校的二年级学生，一位高雅美丽的女孩。个性木讷沉静，但万千仪态与动人风采总是引人注目。

她有一张温和的脸孔，始终穿着友禅图案的华丽袖兜，一头发辫系着大红蝴蝶结；色彩浓厚的打扮显然是家族风格，不过以她的脾性来说，似乎有点过于强烈。

无声女王——池村同学。

那身打扮越是艳丽，就越显伊人恍若默然无声的花朵。

同学们注意到这位池村同学不知为何仅有一个不可思议的举止。

那是什么呢？

正好就跟竹中老师有关。每当池村同学看见不可思议的乌贼色阳伞老爷子竹中老师的身影，她恰似西洋瓷器澄澈清碧的眸子里，就会浮现难以言喻的孺慕之情。不知从何时起，此事已人尽皆知。

竹中老师的课是一门相当无趣的理科课，大部分的学生都心不在焉。更何况，黑板前面就只能看到淡淡的乌贼色，更容易让人分心。所有学生中，就只有池村同学从头到尾不动如山，深怕漏听任何一句竹中老师那无精打采的老头子声音。

只要是竹中老师的事情，无论什么她都会飞奔过去帮忙。

去年秋天的运动会上，老师们进行提灯赛跑时，每位老师都被加油的学生们团团围住，叽哩呱啦地抢着帮忙，唯独乌贼色的竹中老师弯着身子，步履蹒跚地跑在最后面，没有任何学生呼喊其名。运动会这种欢欣时刻，学生们的脑海里早就忘了黯淡乌贼色调的老学究。

话说竹中老师好不容易赶上众人，却没有灯笼可捡，无头苍蝇般在原地打转时，一道倩影犹如随风飞扬的红色花瓣迅速挨近，那正是池村同学。

这天池村同学在全校学生中特别显眼，娇艳可爱的身影出现后，箭也似的将手里红白色的小灯笼递给竹中老师。

「老师，请赶快。」

言罢俐落地划了一根火柴，用红色束袖带扎起的两侧友禅袖兜掩住强风，顺利点好火，让乌贼色的竹中老师牢牢搦住一盏可爱的纸糊红灯笼。池村同学偎着他的肩膀迅速奔出，虾茶色行灯袴下摆随风飘扬。正所谓艄公多了撑翻船，其他老师的加油者云集，反而进度缓慢。于是乎，就在唯一一个美丽可爱的加油者的帮助下——

冲呀、冲呀，竹中老师！

「阳伞加油！」

「乌贼色，加油！」

「老爷子，加油！」

经此一役，池村同学和阳伞老爷子又变成更加不可思议的组合了。

（竹中老师＋雨伞）×池村同学＝X

这个算式未免太难解了！

「嗯，乌贼色阳伞老爷子和美丽池村同学的反差。嗳，真是一种伟大的不可思议啊。」

学生们瞠目结舌。

池村同学对竹中老师的尊敬、钦佩和仰慕真的胜过任何一位老师。

美丽的音乐老师，

和蔼的英语老师，

老实爱哭的语文老师，

被学生们崇拜的可爱双眼盯上的老师还有很多，但的的确确没有任何人仰慕乌贼色阳伞的竹中老师。

而在这群学生中，池村同学稚嫩可爱的小嘴甚至不时语出惊人地说：「我最喜欢竹中老师了。」

春天脚步近了，此一谜团却无人能解。

和煦春光轻柔洒泻在理科教室，仅仅如此就很容易让人懒洋洋地打瞌睡。更麻烦的是，讲台上站着的是俨如乌贼色化身的竹中老师，即使春神到来，老师依旧死守着乌贼色城堡。

持续在上下两张黑板写满密密麻麻的文字，就算学生再怎么无聊、困扰，竹中老师仍全心授课，毫不觉得无趣，他的语气就像个老学究般生硬，从头到尾用一贯低沉的声音叨叨絮絮。犹如女儿节的人偶摆饰陈列架，阶梯教室里从矮到高排排坐的学生们，理应专心听讲，注意力却不知不觉涣散、精神恍惚。

狭长窗外的一小片湛蓝青天，远方操场草地升起的漾漾热气，教室里的一群大自然爱好者正专心追逐着跃入视线中的模糊影子——不知是谁遗落在操场的手帕；散落各处的未来池田蕉园画家们则施魔法般地频频舔着铅笔尖，孜孜不倦地在理科笔记本上画着奇形怪状的线条——眉眼间距极宽，鹅蛋脸两鬓落下几缕秀发，似是大病初愈的美女面容；还有些功利主义者为了节省时间而利用这个悠闲的课程削好一周分量的铅笔，喀嚓喀嚓的小刀声此起彼落。这些人当然不可能意识到竹中老师的讲课内容。班上就只有一个人，美丽优雅的脸孔正对前方，一字不漏地聆听老师难以辨识的声音，池村幸枝同学文风不动——旁若无人的澄澈眼眸盯着黑板、笔记本，这班的理科课就只有池村同学一位忠实的学生……

当时是动物学的课，讲到爬虫类的代表目——光看教科书上的图片就毛骨悚然，忍不住要移开视线。这天竹中老师的讲台上放着一个酒精浸泡的标本玻璃罐。

竹中老师一如既往絮絮聒聒地详细解说，在上下两张黑板写满蝇头小字。

「……另外，琉球的『黄绿龟壳花』和印度的『眼镜蛇』等等是有剧毒的。现在就要让各位传阅这个标本，请小心观察。红色的地方就是分泌毒液的毒腺。」

竹中老师一边说，一边把讲台上的玻璃罐放到前排同学的桌上。

「哎呀，讨厌！」

「哇，真是吓人。」

「唉唷！好恶心！」

人人恐惧大喊。

「请赶快在下课前传阅完毕。」

老师语声刚落，同学们便飞快将玻璃标本罐朝旁边同学推去，好像要扔掉什么可怕的东西——也不管到底有没有看见毒腺，只想让这可怕的东西早点离开自身视线，争先恐后地不断推到旁边同学的桌子上。

「哦哟，太恶心了，请快点传给旁边的人。怎么办？我再也吃不下饭了。」一个劲儿地发抖皱眉的同学旁边，另一个同学突然盯着标本惊呼：

「啊，难道一口咬在埃及艳后雪白双峰的，就是这个吗？」

「如果那是真的，埃及艳后是多么勇敢的女人呐？」

那标本让美丽的埃及艳后升格成勇敢的女人，在每个同学心里留下可怕的印象，一个接一个地传递下去——

「可怜的标本，被大家虐待——」某人说道。

「好呀，你真是个博爱主义者，我怎么样都没办法同情这种东西。」

「没办法嘛，因为在伊甸园犯了引诱夏娃的罪，才会被后世人们所厌恶呀！」

遭受各种批评的标本四处流传，最后到了池村同学这里——

隔着约莫三尺宽的走道，此刻玻璃罐正要从隔壁桌递到对面池村同学的桌上。

「这是池村同学心爱老师的东西哟。」同学笑着递到桌上时，两三人嘻嘻哈哈地高举那罐玻璃标本，挪往池村同学的桌角——池村登时面如死灰。因为世上她最讨厌的动物就在自己眼睛附近——当她默默向后挪动身子想要躲开时，友人以为她会从桌角接过罐子，笑得东倒西歪。冰冷的玻璃罐霎时滑过少女柔弱的手指，啪啦一声击中长木桌桌角，一股刺鼻液体从斜裂开的口子喷溅出来！

罐子里的酒精斜流过桌子前方，哗地溅湿池村同学胸口，标本流了出来——掉落在池村同学胸口、袖子和黑发上。可怜那娇滴滴的人儿失去了意识，倒在这一幕骇人场景中。

竹中老师跑过去抱起她，想要将她带离现场，但学生们惊慌失措，有人误以为发生了火灾还是地震，甚至爬上教室的狭长窗户试图逃跑；此外，也有人不知怎地蜷成一团躲到桌底，又或者抱着笔记本和铅笔盒东逃西窜；而其中稍微镇定一点的学生，看见竹中老师正抱着池村同学准备离开，就去握住门把想要帮他们打开教室门，门却文风不动。尽管百思不得其解，可越是急得抓耳挠腮，门就越打不开，豆大的汗珠从那人额头滑落……

「往里面拉，往外推是打不开的。」

竹中老师气喘吁吁地提醒。门要向内开是众所皆知的事情！这人以为自己够淡定了，结果还是慌得忘记怎么开门。

校医不久被叫来。过了一会儿，池村同学跟着来接她的人一起搭车回家。

事后，班导和竹中老师前去池村同学家探望。

「你们听我说，今天不是发生非常不可思议的怪事吗？理科教室不是发生了那件事？而且呀，竹中老师刚才离开学校的时候，偏偏就只有今天没带那把珍贵的旧阳伞呵。」

「咦，真的吗？」

「老师去探病的时候也是相当慌张吧。」

竹中老师当天外出没带阳伞实属罕见，甚至成为学生们谈论的话题。却说唯独当天没带那把引人热议的旧阳伞就匆匆赶赴池村同学家的竹中老师——见到池村夫妻后，对于当日让池村同学遭到无妄之灾一事诚惶诚恐、笨口拙舌地连声致歉。

池村夫妻大度包容，正如富贵之家的男女主人，对老师这番费心劳神感到十分过意不去。

「请您别担心，这是意外，不是谁的责任。而且，幸枝比一般人更胆小，才会发生这种事吧。」

男主人语毕，女主人接道：

「她实在是非常柔弱温和的孩子，也就更惹人怜爱。这孩子是我们的养女，在她还小的时候，我们从熟识的家庭收养来的；这孩子的生父也是那户人家收养的，是一个非常有学者气质的人。那户人家是个大家庭，生父跟家里的人怎么都合不来，最后在幸枝两岁的春天离家出走。然后，就由我们收养了幸枝。既然未来都要由另一位父亲养育，生母才决定把幸枝交给我们的吧。我们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照顾，但或许由于那段不幸的过去，她的胆子很小，真伤恼筋。」

池村夫人解释了幸枝的成长经历。

「真是可怜的孩子。幸枝生母给了她一个缎带做的书签，当作生父的遗物。记得是一条贴着三色堇压花的红色缎带。应该是外国制品吧，听说是离家出走的生父夹在家中某本研究书里。幸枝非常珍惜那个缎带书签。今天就算躺着休息，也一直很担心夹在理科课本里的缎带会不会在今天这场混乱中弄丢了呢。」主人又说道。

耳里听着这对夫妻的亲切谈话，竹中老师垂首不语，如石头般一动也不动，过了半晌，语气落寞地说道：

「啊，原来有这么一段故事。不过，能够有两位这么好的父母，过着优渥的生活，我想幸枝同学是很幸福的。至于那个离家出走的父亲——我相信他也一定很想念他留下的孩子。比方说，孩子被母亲抱到家门口送父亲出门，用枫叶般的小手握着父亲要带出门的阳伞柄，父亲之后大概都舍不得抛下那把阳伞了吧。既然不能以父亲以身份跟孩子见面，阳伞或许就成为另一种慰借，陪伴那位不幸的父亲——当然这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老师讲到这里，强忍着脸上苦涩酸楚的神情，低下头去。

「原来如此，为孩子着想的父母心，或许就是如此吧。」

男主人似有所悟，这般答道；女主人未置一词，却感同身受地双眼泛泪……黄昏时分的幽暗不知从何处悄然爬进室内，尚未点灯的客厅里，主客三人相对无语，一时间彷佛在聆听自己内心无声的声音，被叹息般的细微呼吸围绕。

那天深夜，守在爱女枕畔的夫人最先听见访客的敲门声。夜已深，不忍唤醒仆役，便自己起身开门。黑暗中，却见白天才来探病的竹中老师憔悴地站在门口。

「请把这个送给幸枝同学。」老师将一个小包裹交给夫人，旋即仓皇离去。

女主人茫然不解地回到家中，跟男主人一起打开包裹一看，里面是一个贴着三色堇压花的陈旧红色缎带书签，跟之前幸枝拥有的书签一模一样。

隔天起，腋下夹着那把旧阳伞的竹中老师再也不曾出现在H女学校的门口。

第一卷 紫藤

围墙有漆成黑色的、稍微被雨淋得褪了色的、全新未上漆的、半倒塌的、下面破了个狗儿可以钻过去的大洞的、高的、矮的、长的、窄的——有些凸出来，有些缩进去——各抒己见、形形色色的围墙排列在高岗住宅区的大街两侧。湛蓝晴朗的天空中，白云偶尔一动也不动地那里浮出一朵，这里浮出一朵；而在蓝天之下的成排围墙顶端，淡绿色的嫩叶不时探出头来。

正午号炮刚响没多久，舒适氛围在一片宁静祥和中流淌，犹如温柔母亲躺在可爱宝宝身旁哺乳，最后亦禁不住打盹的悠闲时光——

一群五、六岁模样，个个看似明年春天才要穿起和服下裳，由母亲第一次牵进小学大门的懵懂娃儿独占这段宁静时光。某个拐角处的围墙外面，两、三棵树围成的数坪空地上野草芊芊，宛如一间大自然的幼稚园，成为附近孩子们的聚集地。那里聚集着跟平日一样的熟面孔：阿文、阿秀、三郎、千代、美代子、小夜……等许多人正忙着分配游戏角色。

这天不知是谁提议，大伙儿玩起了火车游戏。

「我是火车头。」

「我要当火车头。」

「我啦，我啦。」

人人抢着当火车头，还起了一点争执，总之身材高大、孔武有力，而且像大人般无所不知的阿文被选为火车头。至于火车头要做什么，说起来也一点也不困难。美代飞快跑回附近家中，一会儿从仓库拿了一根绳子冲来。绳子绕一圈打个结，瞬间就变成一辆漂亮的台车。

「让我搭车。」

「让人家搭——」

乘客们已经在左右两侧向车长娇唤。双手搦着绳尾的阿文好不得意，吸着鼻涕说：

「要买车票才能搭哟。」小手伸向空地一棵树的枝条，拔下五六片青翠的叶子放在掌心，分给每位小朋友。

「我要去镰仓。」

「我，呃，去日光。」

「我呢，要去富士山。」

「我呀，去台湾。」

东海道也好，日光也罢，往东西南北向的旅客一古脑儿都挤上了列车。

「好，要出发啰。哔——」火车头说着人话，发出汽笛声。

「好，嘟、嘟、嘟，咻、咻、咻。」乘客们配合呐喊，把一条绳子幻想成一列轰隆轰隆的蒸汽火车，展开愉快的旅程。看呐，这群孩童记忆中那些游历过的土地风光，一幕幕在左右车窗外交错飞掠。

啊，令人万般眷恋的美好娃娃国之春呐！！

就在此时，这场纯真火车旅程的悠悠幻梦被远方传来的紧急警报声摧毁——其实是卖糖果的吹笛声——卖糖果那带着一种莫名温柔寂寥感的简单笛声，让火车在宁静惬意的初夏正午停止前进。

「我要去买糖果。」同样是住在高岗住宅区，或许由于三郎并非大户人家的孩子，他的心思单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也不会摆架子。只见他飞身跃下火车——虽然很想这么说，但不过就是钻出绳子，彷佛迷途小羊在山谷听见好牧人的号角般朝吹笛声的方向奔去。阿秀见状，也追在他身后。

「我也去买。」

「我也要。」连美代都下了车，火车就此动弹不得，泫然欲泣的阿文发出浓浓鼻音说：「不行啦，还没开到车站，不行、不行！」

正当火车旅行的小旅客们被卖糖果的吹笛声迷惑，导致火车动弹不得的这当口，一道人影忽然横越空地前方。

那是一名约莫十五岁的少女。明亮的深蓝色裙子配白丝绸上衣，恰似溶在粉红露珠中的柔和领巾如云朵般在胸口随意反折，却是那么出色，玉颈周围犹如微微泛红的花瓣般美丽。少女晃着挂在一只胳膊上的球拍，踩着轻盈步伐，脚上是一双洁白的半筒运动鞋，身上亦是随初夏轻风飘颻的运动装扮，莫不是刚在某个绿草青青的球场来回击球，如今正赶着回家吗？或许是有些疲惫，她用纯白亚麻手帕擦拭微微冒汗的额际金发，没有戴帽子，系着黑色蝴蝶结的一头发辫临风摇曳，反倒更显高雅。

路旁孩子们的火车游戏此刻映入少女眼帘。

停下脚步，视线投向空地的俏颜活似纯正外国人，不过在眉毛、眼睛、脸颊、嘴唇周围则能看出些许Eurasian的欧亚混血风貌。

「也让我加入吧。」

该说是流利的东京腔吗——外形和语言都干净俐落的奇异少女往孩子面前一站。

她冷不防将球拍扔到草地上，跳跳绳般身轻如燕地钻过绳子，像个土霸王扬扬得意——孩子们愕然地眨巴圆眼，比被玩具豆子枪从四面八方射击的鸽子还要惊讶。

少女长相称不上绝色，却也算得迷人高雅，她嫣然笑道：

「喂，也让我一起玩吧，好吗？喏，我们一起玩火车游戏吧？我最大，当火车头、当司炉、当车掌都行，喏，来玩吧？」她一个人拉起绳子，可是先前的火车头——气势汹汹的阿文竟吓得双腿发软，杵在原地不动。

就在此时，卖糖果的吹笛声逼近，一位老爷爷出现了。他是这附近卖糖果的老字号，真田纽编成的背带上挂着一个箱子，那陈旧的箱子里放着做生意用的糖果，一面红色小纸旗在箱子旁的麦秆束上飘扬。

「给我糖果。」

其中一个孩子已经大声喊了起来。

「我去拿钱。」另一个人试图钻出绳子跑走。

「哦呵，你们想要糖果吗？既然如此，我来买给大家吧。」话声刚落，忽见粉红色领巾一闪，少女已笑盈盈地站在老爷爷眼前。

「老爷爷，请卖糖果给我吧。」

卖糖果的老爷爷一愣，撑开无精打采的眯眯眼。

「……小姐，您别跟小人开玩笑了，呵呵……」

卖糖果的老爷爷紧紧抓住箱子，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不，我没有开玩笑，是认真的，请卖给我吧，糖果卖给谁都可以吧。」

「当然，任何人都是客人嘛。那么，请问您究竟需要多少呢？」

因为对方听来很认真，卖糖果的老爷爷这才打开小箱子的盖子。少女盯着用铰链固定的盖子……

「老爷爷，请把整个箱子卖给我吧，不行吗？」

老爷爷听了差点摔倒。

「啥——小姐，您可别戏弄我们老人家。」

「不，是真的，你卖给我吧。这很有趣呀，我也想当卖糖果的四处走走。」

面对这么一个天真可爱、为人亲切的少女，孩子们和老爷爷直眨眼。

白云在碧空悠悠荡荡，日头似乎往西挪了一点。路过的人们星星点点，围在远方盯着这一幕。

「您要是喜欢，不介意这种破烂东西的话，是可以卖给您当个消遣。」

老爷爷刚解开背带绳结，纤细白皙的手迅速而优美地接了过去，旋即斜背在白丝绸上衣胸口，脚打拍子——

「真开心，很好看吧。喏，我们把箱子里的糖果当车票来玩火车游戏，好吗？」

少女说着从左右两边牵起孩子的手。看见异国装束的少女这副模样，小家伙们毫无理由地高举双手欢呼。就在那瞬间，后方响起一个严厉冰冷的声音——

「圣罗大人，您在做什么？」少女听见突如其来的声音，猛地回头，终究有些惊慌似的——低下头，缩起肩膀——但也只是一时半霎。

「我正在跟小朋友们玩。」她嫣然一笑。

严厉声音的主人站在老爷爷右边朝少女怒目而视，他也是个头发半白的老人——穿着有五个家徽的正式礼服外褂、仙台平※高级丝绸马乘袴以及白色足袋，一身仪式感十足的打扮。老花眼镜下的双眼上翻，拧眉瞪眼，满脸不悦的神色。

译注：仙台平是拥有四百年历史的一种丝绸，为制作男性下身穿着「袴」的最佳材料。

「嘿，别那么生气，人家就好想跟他们玩嘛。」

被老人称为圣罗的少女这般娇嗔，可怜兮兮地在老花眼镜的反光下缩成一团。

「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

五个家徽的老人劈头问道。

「我打算让这群小朋友搭火车，来一场悠闲的伊势参拜之旅。」

少女声音真挚地解释。

「去伊势参拜，然后打扮成卖糖果的乞丐吗？」

这位卖糖果的老爷爷要是有一丝半缕的志气，此时多半会挺直腰杆儿驳斥：「我辈不是乞丐！」可惜他惧于五个家徽的气势，只能茫然愣在原地变成一只蒸熟的鸭子——飞不了。

「圣罗大人，总之您必须回去了。」

「好。」少女顺从应道，彷佛全身无力，一副索然无味的姿态迈开脚步。

「再见了，下次再玩吧。这些糖果你们大家好好分着吃啰。」

她像大姊姊般地温柔说完，取下胸前的小糖果箱，交到阿文手里；阿文则如浦岛太郎恭敬接过仙女赠送的玉盒，弯腰行礼，双手捧箱，也同样像只蒸熟的鸭子般双眼睁得老大。

孩子们和旁观群众望着少女犹如温顺小羊般走在老人身后的背影，卖糖果的老爷爷这时突然冲上前去。

「喂，喂，请等一下。呃，您刚刚买下了小人做生意的道具，可还没跟您收银子，小人这个……没钱又没闲，呃，当真是，哎呀呀。」

老爷爷对着五个家徽的老人眼镜如此说完，跪下恳求。

「啊啊，是了是了，抱歉，我完全忘记卖糖果的了，现在给你呵。喏，你付钱给这位卖糖果的吧。」女孩回头吩咐老人。

「这委实可疑得紧……不过除了付钱，也别无选择了，他究竟想要多少呢？」

老人悻悻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帛纱布钱包，咂嘴蹙眉，郑重其事地打了开来。

「这位卖糖果的老爷爷善良得很，你把整个钱包给他吧。」

女孩轻描淡写地交代。老人闻言如雷轰顶。

「岂、岂有此理，这、这太胡闹了——」

老人语音未落，少女就正色道：「是我给的，不是你给的。别说了，快给他，回家以后我再还你。」

老人一脸进退两难的表情，像要切腹似的痛苦扁嘴，忿忿不平地把钱包交到卖糖果的手里——

初夏午后，在高岗住宅区的一小块空地上，一名打扮洋派的少女，无意闯入孩子们的游戏，又一时兴起买下卖糖果的生财工具——这位被老人唤作圣罗的女孩，她是星井伯爵的孙女。伯爵的儿子远赴巴黎求学，数年后带着圣罗的母亲，一名美丽聪颖的法国妇人回到日本。

星井伯爵一家世代遵奉严格的传统制度，崇尚旧时光，是纯日式府邸风格。

家族同门都暗自期盼年轻世子自异国归来后，能够从同族里某某公爵、某某侯爵等为数众多的高雅公主里娶一个美娇娘，在新落成的府邸为星井家开枝散叶，郁郁葱葱。

待船进了港，却见年轻少主在一名穿着异国服装、说着异国语言的异国妇人陪伴下，站上了故国土地。

家仆们身穿五个家徽的正式礼服外褂和仙台平高级丝绸马乘袴恭敬出迎（阻拦圣罗公主玩游戏的老人亦是其中一人），彷佛目击家族噩耗般地皱眉叹息。

作风老派的老伯爵生起气来可没那么容易打发，就连亲友出面劝说都无功而返。全新打造的府邸美仑美奂，日式房舍散发木头幽香，年轻少主却反而住不习惯。他们搬进租来的西式小洋楼，被老伯爵视为不孝子拒之门外的孤独岁月中，幸而多了稚气未脱的圣罗公主，为寂寞家庭的年轻父母带来希望与安慰的力量。

老伯爵的日本武士性格，生起气来连亲生骨肉都没有转圜余地，年轻少主——圣罗公主的父亲闷闷不乐，再度与夫人踏上前往欧洲的漂泊之旅。

其时，公主父亲舍弃了星井家的继承大位，伯爵家的继承权就落在圣罗公主的稚嫩小手里。

「父有罪，子无辜。」老伯爵如是说，将圣罗公主从租赁的洋楼接了过来。从她抱着玩伴洋娃娃被马车载进伯爵宏伟家门那天起，到十五岁这天为止，父母始终待在海洋另一端的遥远国度——而她就这么日渐成长，直至将卖糖果的箱子挂在胸前。

生母是法国妇女的圣罗公主，无法适应星井家这种守旧——过于老派的家风。

而且，既是门风传统的家族，齐聚各种血缘姻亲的府邸内部就形成一个复杂的大家庭。其中当然会发生各种拉拉杂杂的感情冲突、权力斗争，不免伤及圣罗公主的纯真心灵与天性。

圣罗公主就读贵族公主学校没多久，就改成待在府邸请家庭教师来上课。圣罗公主非常爱出门，那颗热爱自由的心最渴望跟所谓的平民孩子一同玩耍，不问对方年纪大小。比起在空虚清冷的玉楼金殿里悲惨度日，去外面玩耍就是一种安慰。

正因如此，她才引起那桩卖糖果老爷爷的事件。偏偏又被家仆撞见，就这么被带回府邸的圣罗公主，惨遭老伯爵和伯爵夫人（最讨厌圣罗公主的母亲）的严厉责备。

于是，家仆们光秃秃的额头只得又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众人讨论认为，如果让泰然做出那种唐突举止的公主继续待在府邸，有可能损害第一名门星井家的声誉，因此一致决定暂时将她安置在乡下别墅。家仆们同时表示，把公主送到僻静的乡下，让性子静一静，对精神修养也大有裨益。最后由人称前家老的总管大人安排，某天，公主在两三位随从的陪伴下，被送到乡下的老旧别墅，一栋挂在伯爵家名下的山区建筑。

某位跟伯爵家关系匪浅的年轻高官夫人，原本就很同情圣罗公主的处境，在公主到乡下之后，便送她一匹白马。诚挚希望公主可爱的异国风姿跨坐白马背，驰骋田野，能因此获得一些安慰……

圣罗公主欣喜若狂，对她这位擅长网球，又会划船的运动大师来说，这匹活体礼物再适合不过。别墅可想而知没有马夫，公主便自己下海当马夫，在临时搭建的马厩里，把白马当成知心好友般照料。幼年尚且与父亲同住时，就享受过在轻井泽高原让父亲抱在臂弯中骑马的乐趣，曾几何时她也变成驭马高手，每次造访赠马的高官府邸，就在年轻女主人热情劝诱下，跨上对方家的骏马，展示嫺熟的控缰技巧，让众人惊叹不已。

而今，她正挥鞭驾驭对方好意赠送的白色骏马，在远离城市的平原一带尽情漫步，满腔愁闷皆被原野清风吹散……

「白马公主今天又大驾光临了呢。」圣罗公主天天在原野山林纵马奔驰，甚至成了耕田农夫间的话题。

那白马驰骋的山野可真美，时值五月，镇守森林树梢的嫰叶更加葱茏，小杜鹃在夜晚新月下飞掠，落下珠玉般晶莹剔透的啼声。大片麦田和亚麻田在清晨绿风下摆荡，流经田间的小河旁野草萋萋，小鱼的影子倏地在光滑鹅卵石上方游过，水车小屋阴影下，柳枝低垂如姜太公的钓竿不断摇晃轻触水面。骑着白马越过这片嫰叶青青的村庄景色，马上伊人亦是一名年轻少女，彷佛绿丝绸上交织出的白线，白马日复一日在这片心爱的嫩叶田野道路漫步！

话说白马这天又在村庄山路上缓缓踏着蹄子，四处漫游。那条山路树上缠绕着的山藤垂挂山壑，绽放鲜艳的紫色花朵。公主骑马沐浴在阳光下，心不在焉地前进，此时山路阴影处传来「救命！救命！」的颤抖呼救声。公主在马上回头察看，但见树荫里跃出一个孩童——打扮奇特，身穿淡红色衬衫和可爱装饰的女孩，浓密的妹妹头下方是一张圆圆的苹果脸，偌大眼睛满是泪水。公主一见便心生爱怜，翩然下马将女孩抱起。

「你怎么了？好好说呀？」她蔼然询问，女孩忍不住揉着眼睛哭出声来。公主好言好语哄劝之下，女孩那张稚嫩小嘴才东拉西扯地细说从头。

奇装异服的女孩是在马戏团供人驱使的小丫头。马戏团目前在离村庄不远的附近城镇演出，前几天，跟女孩扮演同样角色的男孩站在长杆上表演杂技时，不慎跌落受伤。女孩见了心生恐惧，寝食难安，不顾一切逃出马戏团戏棚，慌不择路地跑来这乡间小路，藏身山林。正巧见到马背上的公主，这才大胆叫住她求救。「可怕的叔叔在追我」女孩全身哆嗦。

「没事的，我会保护你。」公主毅然言罢，抱着女孩翻身上马，马儿勇敢嘶鸣。

「我会握缰。」女孩一脸娇痴，用枫叶般的小手熟稔地操纵缰绳。公主将缰绳交给女孩，把手伸向一旁大树上缠绕的山藤，折下微微摇摆一串紫花，在马上飕的一声挥舞尺余长的花鞭。

犹如飞马展翅驰骋大地，惹人怜爱的孩子小手握缰，美丽公主以紫藤花串代替马鞕，飞走如风的白马四蹄似有紫云翻涌。

你看，马上人儿啊，负着两个命途多舛之人的骏马啊，是要奔向何方？到海之涯，到山之巅……紫花长鞭如斯歌唱，在初夏阳光下馥郁飘香……

第一卷 绣球花

季节性的纷纷细雨偶尔停歇，微光自晴空透出，迄今撑开一半的蛇眼伞——是老师转赠的旧物，因此作工颇为精致，也算不上古老，就只破了一个小洞而已。这把伞如今却变得有些碍事，因为它既不能当手杖用，又不能像长枪一样扛在肩上。

隆子这般带着一把累赘的蛇眼伞走在路上，想想也是理之当然，毕竟她从今天早上八点左右离开老师家，一直到刚才正午号炮撼动那疲惫身躯为止，不断地来来回回、走来走去，往东往西、向左向右，加起来应该也有四公里吧——

隆子正在寻找表姊家。

表姊名叫阿俊，比隆子年长两岁，是个芳龄十七的美貌女子。

她原是棉织品批发商「升重※」的独生女，曾经当过一年歌妓，后来因病退休，目前跟母亲住在这一带。隆子凭着信里写的资讯，从早上开始寻寻觅觅，直到疲惫得连伞都成了负担……

译注：棉花批发商升屋重右卫门。

她最初问了一位站在一株柳树旁边的警察先生。

「嗯，大概在那附近吧。」长得跟和大学眼药水商标如出一辙的警察先生捋着胡须告诉她，可是她到那附近找，却没看到像是表姊家的房子。

第二次，她站在十字路口一间挂着「硬烧」招牌的店家前面，躬身施礼，惴惴不安地问：「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一户姓升川的人家呢？」只见前方玻璃柜里放着少许煎饼，后方则是手持金属烤网在炉子上烤着煎饼的老爷爷和老奶奶，宛如能剧剧目《高砂》里恩爱老夫妇的两人忽然转头，异口同声地招呼：

「嘿，欢迎光临。」

隆子连忙再次躬身，对方也不甘示弱地闲话家常起来。

「这天气，唉，真是闷死人哩……」隆子又问了一次升川家的位置，这时总算明白她不是客人的老奶奶禁不住哈哈大笑，笑到隆子有些尴尬。

尽管如此，两位亲切的老人还是唱歌似的不断叨念着升川、升川，侧头苦思，可惜始终想不出来。

双方都感到很抱歉，隆子离开后，再也不想找人问路了，便独自信步寻找，但这又谈何容易，就这么走到正午号炮响起，仍摸不着门边儿。就在此时——

「喂，你在找哪里吗？从刚刚就一直在这附近。」后方冷不防冒出人的声音。

隆子一惊转身，忽见前方站着一个身穿白围裙，却又不是咖啡厅女侍的小姑娘。她一手拿着包袱，打扮就像那些被称为「梳子」，偶尔出现在老师家的梳头助手。梳子姑娘热情奔放的态度令隆子有些却步，但有道是「急奔渡口，恰有停舟」，岂有不搭乘之理？于是开口求助。

「我在找一户姓升川的——」

话才说到一半，「啊啊，升川家吗？那位漂亮姊姊住的地方嘛。她家呀，你从这里直直走下去不要拐弯，会看到一个十字路口，右边角落有一座稻荷神社，往那个神社的方向转过去，走一小段路之后，再转进旁边巷子，一、二、三……第三间就是升川家了，前阵子才搬过去的那户人家嘛。」可爱姑娘像轻快的演说家一样滔滔不绝，比手画脚地解说路径。

隆子高兴得想要跃起。一而再，再而三地道谢，按对方指示朝目的地快步前进。

表姊的美是众所公认的事实。梳子姑娘既然从事这一行，肯定梳理过那头美丽青丝。隆子寻访的表姊，美得连路上巧遇的人都忍不住开口赞扬。唉，一想到那美丽红颜背负的悲惨命运，隆子尚未登门就已落下泪来。

按指示一路寻去，果然顺利抵达升川家。

「谁啊？」格子门内传来回应门铃的询问，「是我。」隆子话音刚落，一道美丽倩影已从屋子后方跑到眼前。

「哎呀，好高兴哟，是隆子啊。」

「好久不见。」隆子抬头说道。

「我好想你。」表姊微微压低声音。

「小隆，欢迎。喏，快来看看我们阿俊变成什么样了。」从屋里走出来的姨妈掩袖笑道。

或许因为许久未见，隆子只顾着仰望那张温柔面容。如今听姨妈一讲，才仔细端详表姊全身，不由得大吃一惊。

梅雨季尚未结束的今时今日，世人都还穿着法兰绒内里的和服外褂，这位美丽女子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居然穿着几乎要透出肌肤的明石绉纱和服，内搭罗面料中衣，绑着夏季腰带。

「咦，你这样会感冒吧？」隆子傻眼轻叱道。

「可是，小隆，绣球花都开了唉。」表姊童心未泯地挥起夏季和服衣袖，朝隆子招手。

「你听听，小隆，她就是这样。之前一直嚷着说等后院的绣球花开了，就要换上夏天的竹帘。你看她现在这副模样，没个正经，是不是该请她拿舞扇跳个歌舞伎的《保名》来看看呢？」姨妈轻轻笑道。反正阻止她也不听，现在就任由女儿随心所欲了。

「不过小隆，你可别叫我跳什么《阿俊的狂乱之舞》哟，我只是想穿这样赏花而已。」阿俊静静说完，坐了下来。

举目看去，拉门敞开的廊台边挂着青竹帘，绣球花在另一侧绽放，紫色影子投射在竹帘上左摇右晃。

绣球花盛开，青竹帘垂挂，明石绉纱罩身，舞扇在手。隆子对这谜样场景了然于心，唯独她能体会姨妈笑容背后隐藏的心痛，故意用笑声掩盖成人世界的苦涩……

多年以前，自从母亲牵着隆子走进升重店铺后方，她与表姊就像亲姊妹般一起成长。

店肆柱子挂着一块漆得光亮的大木板，上面写着「棉花批发商升屋重右卫门」。而这家店的主人就是隆子的姨丈——心宽体胖、一脸福相的好姨丈。

他经常抱起隆子说：「听着，你要努力，成为你爸爸的接班人。等你再长大一点，姨丈就让你学画。」

隆子当时尚未过世的母亲就在一旁缝纫，闻言放下手中针线，喜不自胜地笑了。

隆子的父亲是一位怀才不遇的旅行画家，英年早逝。姨丈希望让生不逢时的姊夫遗孤隆子学画，至少有人继承姊夫遗志，所以成天将它挂在嘴上。

隆子十二岁的夏天，母亲在海边一间医院窗边结束了孤独的一生。

那年夏天，隆子与阿俊睡在升重内厅，偶有萤火虫飞进两人的蓝色蚊帐时，阿俊就会说：「小隆的妈妈进来要我们捉她了。」

两人于是在被褥里双手合十祈祷。

母亲为了让孩子捕捉其魂

变为发亮萤火虫夤夜造访

——洼田空穗——

这首短歌让隆子日后多次流泪。

失去母亲之后，姨妈和姨丈对她更是呵护备至。阿俊由于身体孱弱，小学毕业后就在家学习她喜爱的舞踊和三味线，隆子则如愿进入女学校就读。从那时起，隆子自然而然地对画画产生极大兴趣。

就在那个时期，姨丈某天到别人家下棋，握着棋子倒卧在棋盘前面，就此归西，留下年幼无助的孩子。

接下来的发展正如世间常情，外人看来家财万贯的「升重」，最终也只是虚有其表，主人猝死后，钜额债务全落在姨妈这名弱女子的肩上……

先是收了店铺，把仓房租出去，接着隆子也退了学。若是跟姨妈、阿俊三个人在一起，即使住阁楼、喝白开水，隆子肯定一点都不会难过，但阿俊却哭了一整夜。然后隔天早上，她凭着以前学的一身技艺成为歌妓，表明今后要让隆子继续学画。

「我会代替父亲，让小隆继续学习绘画的。」唯独此时阿俊一反平时温柔性格，扬眉宣誓，对旁人劝阻充耳不闻。

于是乎，阿俊在红灯下高举绯袖以歌舞为业，扶养母亲，支付隆子的学费。

隆子在表姊照拂下，跟随目前这位老师学画，朝夕紧搦画笔，领略修行的艰辛汗水。

表姊如今因病舍弃舞扇，伴母居住此间陋室。隆子看着廊台附近绽放的绣球花，想着前方明石绉纱和服主人的心情……该如何忘记？又焉能忘怀？昔时初夏的升重家内厅里，隆子母亲刚缝好明石绉纱和服，准备让阿俊在盛夏正式场合穿着，「这件适合我吗？我想穿穿看！」央不过阿俊犹如小女孩的娇嗲，便让她将尚未拆除绷线的和服套在罗面料中衣外头，甚至帮她把腰带高高绑好。其时阳光洒泻的廊台上挂着竹帘，通往土墙仓房的小路这头成群盛开的绣球花隔着帘子投影在阿俊身上，她将舞扇捧在胸前，姿态端丽。表姊那时候的倩影在隆子眼里显得欢快动人，姨妈弹奏的三味线小曲则好似融化般地流入淡紫花丛。而那绚烂明石绉纱衣袖挥起的前方，还有隆子已故的母亲，以及同样不在人世的姨丈微笑看着这一幕，姨妈和隆子当然也是笑容满面——

啊啊，这花朵在人间如斯绽放，颜色外形不曾改变，流逝其间的岁月却永不复返。隆子的母亲和姨丈都已逝去，此时此地，三个黯然神伤的离家者，竟在因缘之花面前彼此相对！可怜呐，可怜，为了追忆一逝永不回的幸福岁月，阿俊挥起明石绉纱衣袖，手持舞扇。看呐，她伴着青竹帘上的紫色花影，沉醉在回忆梦境中，那分舍己成人的楚楚可怜，更添凄美伶俜……隆子压抑不住汹涌澎湃的泪水……终于滴落膝头。

「讨厌啦，别哭了。小隆你忘了那个重要约定吗？」

阿俊责备似的说，水汪汪的一双星眸凝睇隆子。

那个重要约定——其中蕴藏一个美丽浪漫的故事。

隆子师事的绘画老师，有一位千金小姐也在那里学画。千金小姐家新居落成举行庆祝派对时，老师门下弟子都应邀参加，隆子亦是其中一人。当天所有女宾客皆盛装出席，唯独隆子穿着一袭朴质的铭仙和服和陈旧的紫色行灯袴，让她紧张得抬不起头来。

庆祝派对即将进入高潮的时刻，为了助兴，豪宅主人以向女弟子学画的名义，在桌上摊开红色毛毯，随意摆放各种画纸、诗笺和色纸，邀请擅长绘画的得意门生随意挥毫，留下纪念画作。

长衣袖上的各种华美图案争妍斗艳，每位女弟子前方都是躬身求画的宾客，有人递出白扇，有人递出裁成一半的画纸、色纸，人潮川流不息，场面好不热闹。

因学画结识豪宅千金，进而受邀参加派对的美丽年轻宾客面前，绢纸和色纸堆积如山，偏偏隆子前方别说没人拿色纸求画，就连一张随身携带的和纸都看不到。

唉，混在孔雀里的一只可怜小麻雀啊，远远坐在角落的隆子，在沉醉欢乐的宾客中沦为一颗路边小石子……

就算不抱指望，但十五岁的少女目睹眼前景象仍不由得气馁。隆子低头强忍涌上心头的泪水，悄悄抬起目光，只见前方来人——正是这间豪宅的年轻夫人，亦是隆子认为这场派对中唯一展现真正美丽气质的人物。

年轻夫人走近缩在角落自惭形秽的隆子。

「你也会画画吧？请过来这边。」

年轻夫人的声音轻脆爽朗——

「是，是的。」

嘴里咕哝回应的隆子满脸通红，身子僵硬如石。

在年轻夫人眼里，隆子是一个前面连半张短笺也没有，完全被宾客遗忘的习画女弟子。年轻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隆子，轻抿樱唇，两枚蓝星般温柔的眸子忽而蒙上一层薄雾。

「我想拜托你，请你务必帮忙画一幅画。我嫁到这里的时候，从娘家带来的一对屏风到现在状态都维持得很好。我想请你亲手为它添点风情，总之就麻烦你啰。」

隆子如在梦中。一位是布裙荆钗的贫困习画女弟子，在今日宾客中影只形单、无人闻问，另一位则是艳光四射的年轻夫人，而她却开口请求隆子在一对屏风上挥毫，莫非是疯了吗——不、不，夫人目光怜惜地望着隆子，一脸真诚地求画。仆役按夫人吩咐，小心翼翼地将一对摺叠屏风从内室搬来隆子眼前。夫人迅速站起，轻袅袅地挺直身子，继而衣袖朝左右一挥，屏风就拉了开来。但见一对金光闪烁的屏风，犹如阳光照耀的金泥表面上洁净明亮，没有一点瑕疵。那对金屏风在现场展开的瞬间，原本扬扬得意地堆放在派对桌上的薄绢纸与色纸，全都像树叶遇到狂风般散落飘零，灰飞烟灭。满座宾客的视线聚集在隆子身上，彷若要人间蒸发似的，她就只是惶然抬头望着年轻夫人。

「我是相信你才拜托的，请你画吧。」

啊啊——那声音，那直爽的声音。隆子蜷缩成一团的灵魂，因为那声音而舒展复苏。「请让我画，我一定会画。如果您愿意等到我有自信在屏风提笔的那一天，我会努力修行，一定要画出来。」

隆子流泪肃容答道，坚定无畏地站在屏风前方。

「说得好，那我就等你。直到你的画笔在这对屏风上色的那一天为止，我会妥善收藏，不会让金泥表面沾到一根毛发。」

如此说完，年轻夫人再度起身，静静离去。而同一时间，相隔一道拉门的隔壁座垫上，对着夫人背影撑手拜伏在地的美丽歌妓——正是阿俊。她在事后说道：「我当时看见小隆垂头丧气地在角落含泪，几乎忍不住要撕下舞衣的一截袖子拿去给你，大声说：『画师，请您在这上面作画！』小隆，那豪宅年轻夫人的大恩要七生七世铭记在心，不可或忘。」

阿俊流泪劝说的模样令隆子难以忘怀。世事往往如此奇妙，阿俊当时以歌妓身份参与那场派对的歌舞余兴节目，因此从一开始就屏息观看发生在隆子身上的事情。直至今日，她每次看见隆子就千叮咛万嘱咐：「你可别忘了那个重要约定。」「嗯，我一定会画的。」隆子回想起发誓当天的情况，战战兢兢地应道。

「你打算画什么呢……啊小隆，拜托，画那个花，那个花嘛。」

全身裹在明石绉纱里的阿俊指着前方，竹帘阴影处恰似紫色幻梦汩汩浮现的花朵，就是那花朵呀。隆子微笑颔首。

从那天起，隆子的细肩上绑了两道「约定」的誓言绳索。

一道是替豪宅年轻夫人在金泥屏风上挥毫，另一道则是必须画阿俊期盼的那朵紫花。不久，实现这两个誓言的日子在隆子眼前降临。那是温柔表姊阿俊变成一颗紫星划过天际，如同虚幻花瓣散落溘逝的一周年夏季，适逢一片紫意盎然的那花朵啊，那惹人怜爱的花朵啊。隆子登门造访，向年轻夫人求取金屏风。如约严密封存的一对屏风，再次在隆子眼前展开闪耀的金泥表面。

隆子关好僻静和室的拉门，在金泥屏风前面搦着画笔。她试图下笔时，双眼陡然一阵晕眩，一片金泥大海向四面八方迅速扩展，浪涛翻滚，左摇右摆。隆子的手恐惧颤栗，举棋不定，磨磨蹭蹭，迟迟无法下笔。心里越是焦急，身体越是僵硬，手也越发抖个不停。

「啊啊，现在下笔果然还是为时过早，胆小如我竟想继承父志就是一个错误。我决定一辈子都不再画……不再画……」

隆子下定决心，要向年轻夫人磕头道歉，今天就跟师傅拜别。如此决定后，正准备扔掉手里的画笔……蓦忽间感到一截绉纱衣袖轻轻掠过平坦金泥表面，「小隆画吧——不可或忘。」那声音，千真万确是昔日沐浴在绣球花影下，明石绉纱衣袖举起舞扇的佳人声音啊——金泥浪花另一侧，紫色花球在绉纱衣袖及下摆绽放缥缈不定的淡紫色云朵——「小隆画吧。」声音再次响起……而后消失。那幻影一度在现实世界显现的美丽幻影，又消失了……

隆子似欲捏碎颤抖的手，紧紧搦住画笔，就像对着无形的空气说话，神色坚定地朝金泥表面毅然道：「阿俊，我要开始画了。」

啊啊，倾注生命挥毫，染透画笔的紫水珠溶入隆子的热泪，在金泥上晕开浅浅的紫色，如同自梦中开出淡淡花朵，一半犹在梦中，另一半在人间绽放幻影，那一朵朵我见犹怜的绣球花。

第一卷 鸭跖草

——以此曲代替本故事之序——

宿舍窗口那幅

青翠欲滴的

窗帘静静揭开

蓦然挨近的

遥远彼端长空

暮色渐深郁

彷若蹑足潜来

夕阳向晚天

伊人柔情无限

穿窗上门来

动人心弦婉转

恰在这一刻

敢问谁人拉奏

天籁小提琴

遣怀春逝不回

那厢歌曲起

闻者情难自禁

热泪如泉涌

昨日永不再来

说不尽感慨

绚烂绽放吾心

过往回忆的

花朵其名唤作

呜呼，鸭跖草

秋津学姊——这个称呼所代表的人物是全校公认的美丽化身，她可说就是如此美丽温柔的人物。

然而，其人之美与温柔无法像「一加一等于二」这般逐一清点说明。

毕竟那是处子才能体现的美，以及温柔。

那年春天秋津学姊一从女学校本科毕业，复又直升补习科，然后住进了东舍。

东舍是宿舍旧馆的别称，新馆则被称为西舍。秋津学姊入住的东舍相当残旧，但这栋古老建筑物里，诸如一根不起眼的柱子，抑或是发黑的墙壁，都编织着珍贵的旧时代历史。

说是历史，倒也不是为了考试背诵「在几千几百年的哪个时期发生了这个那个，当时哪个人打了哪场战争，哪个国家的什么跟什么……」这种必须倾尽毕生记忆力的事物，或许只是藏着某种让少女莫名流下柔情泪珠的无声之音吧。

总而言之，秋津学姊和凉子一起住在那栋宿舍里。

无父无母的凉子个性软弱得惹人怜爱。她是二年级学生，但性格相对早熟、总是独来独往，罕言寡语。

每到夏天，鸭跖草就在她们俩住的东舍花园绽放。

夏日傍晚，东舍放眼望去是一片淡紫波浪起伏，宿舍宛若一艘在紫海扬帆航行的黑船。

不是谁起的头，东舍就这么被称作「鸭跖草舍」。

秋津学姊和凉子都住在鸭跖草舍。

秋津学姊喜爱凉子，直如亲妹；凉子敬爱秋津学姊，视之如母，亦似姊姊。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两人的好交情。

低年级学妹都很喜欢秋津学姊，同时也很仰慕她，可尚未走近，便已慑于秋津学姊周身隐隐流动的尊贵气息。

许多人只能围在远处欣赏这位秋津学姊。

而对这些人来说，跟秋津学姊同寝室的凉子，能够天天跟学姊如姊妹般亲密地坐在桌前，实在太幸运了。

「她真是个幸运儿！」低年级学妹对凉子下了这番评论。

鸭跖草花盛开时，有人在东舍的黑木板外墙上用粉笔涂鸦。

鸭跖草绽放之小宿舍

吾爱吾友同住屋檐下

何等风趣讨喜的涂鸦啊！

彷佛在祝福秋津学姊和凉子友谊长存的诗句，应是出自宿舍某位小诗人的手笔。

秋津学姊羞得满脸通红，提着水桶用布洗去外墙涂鸭时，不自觉在唇间轻吟那诗句。

秋津学姊所在之处，凉子必定相伴；同理，凉子前往之处，秋津学姊总是如影相随。

秋津学姊温柔地喊凉子「小凉」。

凉子则用大家熟悉的称呼唤她「秋津学姊」，但那呼唤「秋津学姊」的声调带着一种特别的抑扬顿挫。

从凉子芳唇说出来的「秋津学姊」，声音里有一种旋律感。

倘若将之写成五线谱，秋津学姊——这个「秋」和「津」之间差了半个音，从「ㄑㄧ」到「ㄡ」的音符则要加一个升记号。所有住宿生都爱模仿凉子音乐风格的「秋津学姊」呼唤法。

对于秋津学姊来说，自己的名字被凉子用如此讨人喜爱的声调呼唤，是何等开心之事呐。而为了不顾一切依附自己的可爱凉子，秋津学姊真的就像是慈爱的母亲、温柔的姊姊。

凉子班上有一位浮夸惹眼的一条同学。

只要雨下得稍微大一点，乃至于刮个大风，家里就会派车到校门口接她，远足时也会派两名女佣同行，帮忙携带各种药丸药膏，是家里最宝贝的独生女。

这位一条同学似乎也非常喜欢秋津学姊，经常到秋津学姊的宿舍玩。她会偷偷带漂亮的花草来插在秋津学姊桌上的小花瓶里，然后不动声色地观察学姊反应，或者把美丽的丝带书签夹进秋津学姊读到一半的书本，隔天再去找学姊，欲盖弥彰地探问：

「呃，昨天那本书里面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一条同学固然抢眼可爱，不过在秋津学姊看来，怎么说都还是同寝室的凉子最有亲近感。

凉子是从北方的伯父家来这所学校求学。

因为凉子是命途坎坷的孤单女孩，所以秋津学姊尽管对校内众多幸福快乐又美丽的仰慕者们视若无睹，可只要为了凉子，她必定全力以赴。

当凉子忙不过来，不小心放着脏衣物没洗，秋津学姊便偷偷将它们清洗干净。

当凉子染了小感冒而躺着休息，秋津学姊又迅即变身为美丽、温柔、充满爱心的护士。

凉子心想：「虽然说生病很讨厌，但我也想偶尔生个病。」

一条同学三天两头就往秋津学姊的宿舍跑，友人某天禁不住笑问：

「一条同学是喜欢秋津学姊吧？」

一条同学毫不羞涩，一如往常抬起灼灼双眼爽快道：

「我自己也不知道。」

朋友却不肯就此放过。

「就算你自己不知道，我们也都了然于心啦。不过一条同学，你最喜欢、同时也是我们大多数同学都很喜欢的秋津学姊，她可是把凉子同学当成亲妹妹一样疼爱哟。所以说啊，一条同学……」

友人言尽于此就迳自离去，徒留下失魂落魄的一条同学默然沉思。

自此以后，一条同学态度丕变——

原本那般开朗惹眼的一条同学，如今变得郁郁寡欢，看上去总有些没精打采。

也曾在好友簇拥下啪的一声迸出漫天淡红花瓣般的欢笑，成天活蹦乱跳的女孩，好似突然间老了两三岁，变成一个成熟寡语之人。

她再也不去秋津学姊的宿舍了。以往在学校教室等地方，别说是看到秋津学姊身影，即使才瞥见学姊一只衣袖，也会像小鸟般飞扑过去，缠着对方撒娇；此情此景已不复见，如今一发现秋津学姊，她就自己先躲起来。偶然在走廊撞见时，就算秋津学姊对她释放善意微笑，一条同学依然抿着唇，哀怨低头不语，逃跑似的跟学姊擦身而过。

秋津学姊只觉得这人有些古怪，并未放在心上；而敏锐的凉子则立刻瞧出一条同学的态度有异，就连强忍哀伤的神色亦没瞒过她的眼睛。

就这样，凉子心中多了一个新烦恼。

事情大约就发生在这段时期。某天，凉子收到北方伯父寄来的家书。她拆开一看，信件大意如下：

伯父此番经商失败，家中经济陷入困境，无法像过去那样供你到外地住宿求学。你阅读此信后，请横下心来速速返家。伯父要是凑得出钱来，也许会让你在本地念个技艺学校之类的。

事情就是如此。凉子看完信，暗叹自己如何能够回去？她不想住在没有父母，只有伯父的冷清房子里去念那讨厌的乡下技艺学校。可是，既然伯父说付不出学费，她又能如何？凉子甚是烦恼，她首先找了秋津学姊商量。

秋津学姊听完凉子伯父寄来的家书内容，亦是愁眉不展。她思索半晌后，终于下定决心。

「小凉，你不必担心。我啊，打算拜托我妈帮忙解决你的学费问题。然后，我也会比以往更节省一点，帮忙筹措小凉的学费，好吗？这样你就不必让伯父照顾了，可以吧，小凉？」

秋津学姊语毕将凉子抱在怀里，诚心温声安慰，成为不幸少女凉子唯一的盟友和同情者，给她力量。

凉子听到秋津学姊这席话，是何等高兴呐。她哭着偎在学姊怀中，学姊也决意为她竭尽全力。于是乎，秋津学姊隔天趁着周末两天假期回家，跟母亲说明凉子的可怜遭遇，向母亲求助。秋津学姊家境富裕，母亲也很善良，被女儿怜悯学妹身世的恻隐之心感动，决定每个月除了自己女儿的学费之外，也一并寄送凉子的学费。秋津学姊允诺改天把凉子介绍给母亲认识后，就欢天喜地回宿舍去了。

从秋津学姊口中获悉这个喜讯时，凉子是何等快乐呐。秋津学姊和凉子两人由衷体会到被爱的幸福，以及爱人的幸福。

然而，这幸福也仅仅一时半刻。曾几何时，凉子的态度开始转变。秋津学姊真心诚意为凉子付出的想法没有丝毫改变，凉子的心情却似有了微妙的变化，也不再像以前那般事事听从秋津学姊的吩咐。

不管什么事情，她都用带刺的语气回答秋津学姊。秋津学姊说右，凉子就说左，秋津学姊说西，她就说东，秋津学姊说上，她就说下，说白，她就说黑，如此这般大唱反调。

她也故意在秋津学姊面前表现得很粗鲁。秋津学姊虽然惊讶，但认为凉子是自小饱经磨难，再加上此番经济困难，这才闹起别扭。秋津学姊打算以一片真心来导正凉子，比过去加倍温柔待她。然而，即便如此，凉子却越发横蛮不讲道理。

秋津学姊为了抚慰心烦意乱的凉子，特地在文具店买了两本封面美丽的笔记本送她。

「小凉，这个笔记本很可爱呢，你拿去用吧。」

秋津学姊轻声说完，将右手里的两本笔记本放到凉子桌上，凉子在桌子前面怔怔地想着什么，脸上没有半分喜色，一把抓起笔记本扔回秋津学姊桌上。

「我不要这种东西。」

凉子没好气地回嘴，倏地背过身去。

秋津同学一愣，可还是耐着性子，再将笔记本拿到凉子桌子那里。

「喏，小凉，别这么说，你就用一下嘛。这是我特地买来送你的。」

秋津学姊苦苦哀求道。

但凉子置若罔闻，又将笔记本扔回去。

「小凉，就算你不喜欢也收着，拿来写点什么都好嘛。」

秋津学姊柔声恳求，将手搭在凉子肩头，正要将笔记本递到她手里时，凉子全身颤抖不止。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用这种东西。」

俄顷，凉子一边恶狠狠地说着，一边用双手啪啦啪啦扯破秋津学姊递来的笔记本，接着再将它撕成一块又一块的碎片。

「小凉，对不起，你别那么生气。我下次会买更好的给你，对不起。」

秋津学姊低声下气地向凉子温言赔不是。

这件事过后没多久，凉子便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返乡。

秋津学姊再怎么阻止，凉子皆不予理会，每天继续为返乡做准备。事已至此，秋津学姊也无能为力了。

而一切就发生在期末考将至的七月初。

凉子趁秋津学姊人在教室的时候离开了宿舍。

秋津学姊回到宿舍时，房间里已经没有任何凉子的东西了。

秋津学姊觉得整个房间变得空空荡荡，不禁流下寂寞的泪水。

她四肢无力地靠着自己的书桌时，一只白色信封映入眼帘。秋津学姊拿起信封，发现是凉子写的信。

秋津学姊拿着那封信走到宿舍花园。园里开着鸭跖草花，她在黄昏微暗光线下打开信封，读起信纸上的文字。

秋津学姊：

我今天趁你不在的时候离开了。因为一见到你，我就会很难过，但是我好不容易决定返乡，又不想因为难过而反悔，所以留下这封信离开，我想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到你了。我心里一直将你当成世上唯一的亲人，对你像姊姊般敬爱。收到伯父家书的时候，得知你竟然愿意替我支付学费，那分心意一方面令我欣喜，同时却也让我伤心害怕。因为我知道，为了爱我这样一个不幸之人，你将会背负各种艰辛重担，让我好生痛苦。一想到我只要继续跟你在一起，善良的你就必须背负重担、为我烦恼，我只得做出苦涩的决定，希望你能早日摆脱我这种人，所以我每天做出许多违背「姊姊」（请让我这般唤你一声，就算只是在信里也好）心意的事情。即便如此，姊姊却完全没有生气，对我还是一样温柔。当我撕毁那笔记本时，姊姊依然用温柔纤手轻抚我的肩膀好言劝慰，我当时瑟瑟抖个不停。一想到我如此无情，姊姊却仍为我尽心尽力，我就别无选择，只能离开姊姊返乡去了。对姊姊诸般温情话语充耳不闻，我暗自偷偷哭泣，准备返乡，就这样到了今日。爱慕姊姊的一条同学和其他人，才是幸福之人，她们永远不会成为姊姊的负担。无论我多么不幸，我都不能因为我的不幸而让我爱慕的姊姊受苦。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跟姊姊说再见。

只要我活着，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为姊姊的幸福祈祷。请你一定要幸福。

秋津学姊勉强读完最后一个字，就昏厥般伏在鸭跖草花上哭泣。

第一卷 大理花

夏日夕阳西斜。不论哪个季节，夕曛都让人感到寂寥，尤其是少女初识愁滋味的柔软心房，尽是说不出口的缥缈哀愁。

道子在暮色中独自倚窗凝望外面逐渐昏暗的风景。而道子倚着的那扇窗，乃是矗立在这座小镇上的一栋大型建筑——慈善医院的三楼窗户。

道子是在这间医院工作的年轻护士。从三楼窗户俯瞰而下，可以清楚眺望小镇的日落景色。

家家户户窗内闪着淡红灯火，白日喧嚣的余韵犹如退潮声自远方传来。结束今日工作正欲归去的太阳在西侧山边熊熊燃烧，灰色阴影缓缓笼罩大地。

「啊啊，一天又过去了……」手靠在窗边的道子叹道。那年春天道子从镇上小学毕业后，旋即成为这间医院的实习护士。从早到晚在医院里站着工作，一刻不得闲，这对年纪轻轻的道子来说是很沉重的负担。更何况在正向往绚丽光明世界的少女眼里，医院内的光景未免太杂乱、肮脏、见不得人了。

另一方面，医院外的花花世界在道子眼里则是那么地美丽。

整整六年坐在同一间教室念书的朋友们都已成为女学校一年级学生，换上舒适的行灯袴与皮鞋，身轻如燕地走在大街上。发辫上飘摇的绯红蝴蝶结，颜色鲜艳的阳伞！充满希望、悠然自适的翦水明眸！那些事物都让道子羡慕不已。

道子扫视自己全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的白衣、简单扎起的发髻上戴着白帽，多么朴素单调的色彩呐。

年轻女孩的春天却埋没在这身白衣里，少女道子实在无法不伤怀她的大好青春岁月。然而，这是无可改变的现实。生在双亲年迈、手足众多的贫困家庭，道子无法跟普通人一样进入女学校读书。因此，道子所选择，或者被赋予的职业，就是慈善医院的小护士。道子忍着寂寞与辛苦，每天在医院工作。

白衣天使的工作十分辛苦，伤心的道子尽管努力工作，有时难以抵挡的酸楚情绪仍会突然来袭，于是躲在暗处流泪已成为一种习惯。唉，那是何其悲惨的习惯呐！

「啊啊，一天又结束了！」道子此刻倚着医院三楼的窗户，眺望日落小镇，对于这般每天在灰色的医院里白白消磨少女青春岁月，她打从心底感到无限哀伤。

这天晚上轮到她值班。值班护士晚上也得轮流起来巡视病房，履行护士职责。道子此刻倚窗仰望黄昏天际，遥想今晚那颗茕独少女心。

「晚霞、满天晚霞

明天放晴吧——」

三楼高的窗户也能听见小镇街上传来的孩童歌声。道子终于被那孩童的声音惊醒，离开了窗口。

回过神来，又到了她拿体温计巡房的时刻。

拖着沉重步履的道子刚抵达二楼楼梯口，就听见响彻走廊的杂乱脚步声。道子心中直犯嘀咕，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初野小姐，护士长叫你。」楼下传来呼唤道子的声音。

「好的，我马上去。」道子飞快下楼，冲向护士长的房间，却在半途撞见慌慌张张的护士长。

「哎呀，初野小姐，你快来。刚刚啊，茂川先生的千金受了重伤，被抬到我们医院。你虽然今天晚上值班，不过先跟我过去一趟。」

护士长劈里啪啦一口气讲完，就把道子拖往手术室。

事情太过突然，道子一脸迷茫。茂川家的千金是她在学校认识的同学。道子梦游似的跟在护士长身后进入手术室。

手术室里的手术台上躺着一位绝色少女，黑发凌乱如美人鱼，美丽衣袖满是泥泞，令人不忍卒睹。

穿着纯白手术服的数名医师站在她周围。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镇上望族茂川家的千金小姐坐人力车外出途中，迎面一辆载货马车的马儿突然暴冲，撞上了人力车夫。小姐连同人力车翻倒，然后被抛出车外，腿部受了重伤。

路人和巡警们上前搭救，并将她抬到附近的慈善医院。

医师先做了紧急处理，但如果不再进行一次大手术，有可能终生残废，所以医师在手术台前等待正从茂川家赶来的人们。

道子一进手术室，就按医师嘱咐全力照顾这位千金小姐。道子的白衣袖子和胸口，都被美丽千金的娇弱玉腿上流出的鲜血染红了。

接获千金小姐出车祸的电话，茂川家众人联袂赶来。医师当面向他们报告截至目前为止的详细情况。

「府上千金一度昏迷不醒，不过现在意识很清楚。我们目前只有暂时替她止血，接下来必须征得在场家属的同意进行大手术。」

听完医师说明，茂川家的主人流泪请求对方替女儿动刀。

道子再次换上消毒过的白衣，站在手术台旁。她负责在手术期间随时监测千金小姐细瘦玉臂的脉搏。

道子将千金小姐的纤纤皓腕轻轻握在手中时，不由打了个寒噤。

青葱玉指上的红宝石戒指光彩熠熠，手指却是无力垂下，彷佛手腕断折似的。道子左手拿着表，右手握住伊人的冰冷手腕。

手术台上因麻药气味即将陷入深度睡眠的美少女脸庞，转眼间变成冷森森的石蜡色。

少女冷不防睁开眼睛，认出站在自己床畔的白衣人。

「……初野同学……」

哎呀，那声音，该怎么形容才好呢？就像水晶球——就像一颗紫色水晶球在浅盘里融化的剔透声音。

道子心如潮涌。虽说以前也常在小学校内看到对方，但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和穷困家庭的道子之间自然形成一道分际。

除了团体游戏之外，她们不曾一起玩耍。然而，唉，然而，如今这个紧急关头，没想到茂川家的千金小姐春惠叫出了道子的名字。

「茂川同学，没事的，有我在。你一定、一定会康复的。」

道子红着眼望向春惠小姐，诚恳地颤声说。

啊啊，那声音为春惠小姐带来多大的安慰，只见她面露喜色，安然入梦。

如此这般，春惠小姐娇躯沉睡期间，银色手术刀在医师挥动下迸射寒光，道子全心全意握着那皓腕，家人们则在旁屏息守护。

惊险的大手术在众人焦虑的呼吸中平安结束，相关人士都松了一口气。

春惠小姐的病躯令人心如刀割，她被移到附有轮子的病床上，在道子和近亲守护下进入病房。

这间医院一如其名是为慈善而建，所以就诊者多半是穷苦人家。

这不是富豪爱女住院的地方，但因为半路受伤被紧急抬到这里，手术后便继续在此住院治疗。

「初野小姐——」

老博士院长在春惠小姐的病房叫住道子。

「你和这位小姐是朋友吗？」

老博士温柔询问。

「不是，在学校是同班，不过没有好到可以称为朋友。」

道子诚惶诚恐地应道。

「哦呵，是这样啊。不过，既然是学校同学，而且刚才手术时她也叫出你的名字，相信她还是觉得你很熟悉，很信赖你的，因此接下来还是由你担任她的看护，请好好照顾她。」

听完院长这番话，道子决意无论如何都要以自己的赤诚之心治好春惠小姐的病躯。

「好的，我会尽力照顾她的。」

道子慨然允诺。

「那就麻烦你了。」

春惠小姐的母亲向道子郑重行礼。

那天晚上开始，道子就日夜守在病床畔，照顾美丽的春惠小姐。

小护士以一片善良真心，将春惠小姐照顾得舒适惬意。

这间灰蒙蒙的医院，原本前来求诊的都是病恹恹的穷人，现下其中一间病房却注入了一股迥然相异的华美气息。

春惠小姐的病房焕然一新，多了各种明亮美丽的摆设，令人心旷神怡。道子以护士身份进入医院以来，第一次在如此美丽的病房照顾这般漂亮的病人，她很是高兴。以往都是莽撞的劳工阶级、肮脏的老人，以及拖着鼻涕的陋巷贫户孩童，在在让道子感到不愉快。

无怪乎她认为自己的职业见不得人，不胜唏嘘。而今在这位华丽富家千金的病榻服侍，心境宛若逃进光明世界，工作也更加起劲。

几天后，春惠小姐的伤势好了大半。春惠小姐的喜悦自不待言，整个家族都春风满面。

春惠小姐出院后，笑逐颜开的茂川家决定在府邸举行盛大的庆祝派对。

派对宾客除了医院院长、医师和护士们，当然也邀请了道子。

迄今仅见过自家陋室和慈善医院的阴暗病房，道子对外面世界一无所知。那天被招待至茂川府邸，宏伟富丽的豪宅建筑与奢华生活都令她叹为观止。

轮到茂川家的主人上台致词时，他特别在尾声提到：「今天欣逢各位大驾光临，我想介绍一位非常难能可贵的护士，小女春惠此次遭遇奇祸，多亏有她亲切温柔的照料。春惠能够几近痊愈，完全是这位年轻护士努力的结果。我想在此特别表达我的谢意，感谢她的辛劳。」

主人郑重说完，忽见拄着拐杖的春惠小姐在一身白衣的道子搀扶下走上台。

「谢谢各位前来为我庆贺。这位就是初野道子同学，请大家一起跟我谢谢她。」

春惠小姐笑盈盈地说。道子被人拱着跟春惠小姐一起上了台，却对出乎意料的表扬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台上又出现两位甜美可人的小千金，约莫十岁和七岁的可爱小公主。她们双手捧着一大束深红色的大理花。

两位小女孩走到道子面前停下，用稚嫩童音说：「非常谢谢你照顾姊姊，请收下这束花。」

然后将红色花束捧到道子胸前。

那是多么可爱美好的景象啊，宾客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

啊，将深红花束抱在白衣胜雪的胸前，台上青春少女的羞怯娇靥呐！

「小护士，我们的南丁格尔……」

不知是谁这么喊了出来。

人生第一次在如此光彩耀眼的派对里成为众所瞩目的台上焦点，道子瑟瑟缩缩活像脑袋瓜无意间探出地洞的鼹鼠。

对道子脆弱青涩的心房来说，这一切震撼无比，太绚丽又太耀眼，她鸽子般软绵绵的胸脯惶然不知所措。

茂川家千金春惠小姐的康复派对上，跟美好荣誉一齐颁赠到道子双手里的深红大理花束，点缀在她圣洁的白衣胸前。而后，代表殊荣的大型美丽花束甚至被运回慈善医院，摆放在年轻护士的休息室，就在那色彩单调的房间中！摆放在简陋桌子上的花朵缤纷灿烂，肆无忌惮地打破室内萧索的氛围，傲然盛开。

「初野小姐，恭喜，你真的好幸运唉，可以照顾那么美丽的千金小姐，还收到这么漂亮的花束，嗳，太幸运了！」

「我——好羡慕！」

这些话语来自跟道子一起工作的朋友们。事实上，道子在众人眼里都是超级幸运儿，大家都这么认为。不久，又有一件好事降临在幸运儿道子的身上。某天早上，医院院长召见道子。

「初野小姐，我之所以叫你来，不为别的，正是因为刚刚收到茂川家老爷子这封信。」

院长拿出一封信给道子看。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呢？经由院长口述，道子获知事情始末。

茂川家一是想感谢道子在春惠小姐发生意外之际给予亲切温柔的照料，二是希望道子能以爱女信任的同学身份，暂时陪伴必须依赖拐杖行动的爱女。基于这两个愿望，加上春惠小姐自己的殷切期盼，茂川一家讨论后决定将道子接来茂川家，成为茂川家族的一员。除了供她就读适合的女学校，也能像春惠小姐一样学习技艺、玩乐，今后就在茂川家的保护下接受充分的教育。此外，由于道子目前是在医院工作的实习护士，他们也一并请求院长宽宏大量，允许道子解约前往茂川家。

道子一面听校长读信，一面在脑中细细思索文章含意。

「总而言之，这对你来说，委实是值得祝福的机运。茂川家的品格可以放心信赖，你能被那个家族收养，成为好家庭的孩子，接受教育，展开跟过去截然不同、光明顺遂的生活，是求也求不来的幸福。以医院的立场来说虽然有些困扰，但毕竟这是为你开启一道未来的康庄大道，因此我们也很乐意免除你在医院剩下的三年合约，将你送往茂川家。这分幸运都是你那颗善良心灵招来的善果。」

院长主动为道子的前途表达祝福之意。

道子一时间难以答覆。

「话虽如此，你没跟家人说过就自行决定也不成，今天先跟家人商量一下，之后再回覆茂川先生吧。站在你的立场，再怎么说这绝对是一桩美事，我想你家人应该也不会反对。」

「好的，我先跟家人说明这件事，然后再回覆您。」

正如院长建议，道子希望先将此事告知家人，再做决定。

她知道其实用不着商量，全家肯定欣然高举双手赞成。然而，面对突然间敞开的命运之门，那璀璨光华却让道子内心迷惘了起来，甚至涌现无法解释的莫名恐惧。

心中惊疑不定的道子，望着银烛美丽火光照亮的那条梦想康庄大道，走在医院空空荡荡的走廊。

就在此时，不知从哪里传来幼童的哭声。道子竖耳倾听，细若蚊蚋的声音不停唤着「妈妈」、「妈妈」，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声音既非来自病房，亦非来自外科或内科诊间，好像是从医院后院的某个角落传来的。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是迷路的孩子不小心闯进医院哭泣吗？」

道子好生纳闷，穿着室内草鞋走进后院，四下张望。就在幽暗微凉的后院一隅，道子找到一个哭泣的女童。她一见到那女童，马上认出对方是前阵子因病住院的孩子。

「咦，你怎么跑来这种地方呢？赶快回病房躺着睡觉觉吧。待在这种地方，痛痛会变严重哟，痛痛变严重的话，就得吃更多苦苦的药啰。」

她安抚哭泣的孩子，准备将她带回病房。女童原本撕心裂肺地大声哭唤妈妈，道子过来后，她就像得到一块木板的溺水者，用稚嫩双手紧紧扒住道子嘤嘤啜泣。

「好乖好乖，别哭了。」

道子轻轻抚摸那可爱的小呆瓜头，将女童抱起。虽然穿着粗布和服，但圆脸上一双铃铛般的大眼睛满是泪水，抽抽噎噎低声啜泣的纯真模样煞是惹人怜。

「你的房间在哪里？」

道子询问女童，孩子伸出泪水沾湿的枫叶小手，指向二楼一间病房的窗户。

道子带着女童回到病房。既是慈善医院，一间病房里自然放了好几张床。其中一个小小的空床就是女童的位子。她把女童放回床上，静静摸着她的头。孩子经过刚才那番激烈哭喊，大概也累了，被道子摸头后，就舒舒服服地进入梦乡。

「嗳，好一张天真无邪的睡脸！」

这可怜的小灵魂不久前才那般大声哭喊着「妈妈」、「妈妈」，此刻却这般信任自己的手，酣然入梦——道子心里一酸。这时敲门声响起，房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那是一位面容憔悴的妇人，穿着一件陈旧的棉布窄袖短外褂，头发没有半点油光，仅以梳子简单盘在头顶。

她来到正被道子摸头的女童床前，盯着孩子那张睡脸，打从心里流露喜悦微笑，接着转向道子，彬彬有礼地再三鞠躬。

「多亏您，小君才睡得这么香，真的非常感谢您。我本来打算今天中午带点吃的过来，可工作实在忙不完，她一定等了很久吧。」

妇人说着说着就红了眼。道子得悉她就是女童小君呼唤的妈妈，而小君则是等不到妈妈才哭着跑到后院找人，不由得更加感伤。

「她好像非常想妈妈，不过我抱着哄睡之后，她也放下心来，睡得很香甜呵。」道子语落，母亲欣慰地看着孩子的睡脸，又欢喜地躬身道谢。

「我其实也很担心这孩子的病，连晚上都睡不好。因为她没有父亲，我得从早到晚蓬头垢面地工作，现在总算勉强挤出一点时间来过来……」母亲难掩心中悲伤，打开提在手中的包袱，里面装着五颗红苹果。

这五颗小苹果，想来是母亲工作一整天，用额头淌下的汗水辛苦换来的苹果——这苹果绝对比黄金、珍珠或珊瑚来得更有母爱。母亲为了生病爱女上街求得的一颗颗苹果，其中蕴含了多少疼惜与慈爱泪水？

这对穷困母女——母亲从事劳力工作，扶养探望生病爱女，这悲惨窘境——适才目睹女童思念母亲的声声哭唤，那楚楚可怜的姿态，令道子心灵深处涌起一道未曾领略过的幽邃清泉。

——不管怎样我都想帮助这位妈妈以及叫做小君的可怜女孩，如果有什么我在医院可以做的事情，我都想替她们做！

这个心愿以雷霆万钧之势在道子心田快速滋长。就在那一瞬间，道子体内萌生一股说不出的畅快活力。沉睡的小君猛然睁眼。

从纯真梦境醒转的小君，当她眼里映出心爱母亲的面容和柔和白衣的道子时，她是多么开心啊。她把头靠着母亲膝盖，一手握着道子，露出讨人喜爱的笑容。

「你哭着跟姊姊说妈妈没来吗？」

母亲爱怜地问，小君撒娇似的噗嗤一笑，朝道子瞥了一眼。

「不过，小君很快就乖乖睡觉了嘛。」道子定睛注视那张小脸蛋，女童羞不可抑地将脸埋在妈妈膝头。哎，那神态天真可爱极了。

「就算妈妈不在，只要有这位亲切的姊姊，你就好好睡觉觉，赶快把痛痛治好呵。」

小君听见母亲这般劝说，睁着一双圆眼点头如捣蒜。

「好乖好乖，小君最乖。」

母亲那双勤奋工作的粗糙手掌，爱不释手地轻抚爱女的柔嫩脸颊。

一旁的道子看在眼里，不觉热泪盈眶。

她想为这对母女贡献一己之力。不光是眼前的母女，世上说不定还有成百上千个这般教人怜惜的孩子和处境堪怜的勇敢母亲们。假使这间医院的大门是为了这群人而开，她就能够在这扇门内真心诚意地努力工作。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努力，都有做不完的工作——

道子霍然站起，祈祷般地将纤纤玉指放在病童头上。

「小君，我从今天起就当小君的姊姊吧，同时也代替你妈妈……」

道子声音发颤。爱的美好力量在心底漫溢横流，强烈冲击道子的心房。

道子将手放在孩子头上发誓般如此宣言时，她心里除了这间病房，也盈满了对于每天接触众多患者的悲悯与同情。

过去，她总是带着一种羞愧无力的心情工作，认为这里既肮脏，又恶心、阴森，无法在自己的工作中看到任何光明或幸福。而今，这种念头彷佛被风吹散的落叶，飘到远方不见踪影。于是乎，她现在是自己渴望献身！自己想要努力！主动追求满足！

获得这三种全新的力量，道子毅然决定投身工作。

「姊姊，人家不要你走。」小君开口阻止正欲离开病房的道子，被母亲责备后，她失落地说：「你下次再来，下次再来呵。」

可爱童音在身后一遍遍回荡，道子低头一步步走下二楼楼梯。

虽说在自己的工作中看见光明，甘愿奉献自我，可是那分心意下——悄悄浮现充满魔力的那句话语，如今深深困扰着道子。

——该如何回覆茂川家那封幸福邀约？旁人求之亦不可得、通往幸福美满的命运之钥不就在自己眼前吗？

你若是走进那美好灿烂的人生，你的父母、兄弟姊妹和整个家族将会多么快乐？

这一辈子——未来漫漫人生若想过得富足无忧，就凭你眼下的决定；抑或要在阴暗潮湿的医院跟面黄肌瘦的贫民们孤独度日，全看你一念之间了。

勾魂摄魄的声音这般在道子耳畔低语。

「啊啊，我到底该选哪条路才对？我……该如何是好？」

两个背道而驰的意念在道子内心交战，让她纠结不已。

道子决定先回家，将茂川家邀她成为家庭成员的喜讯告知家人。想当然耳，这消息让家里每张脸孔都亮了起来。

道子意识到没有人懂得她此刻的烦恼，怅然返回医院。那一夜，是让道子何等烦恼苦闷的夜晚呐。隔天就是必须回覆茂川家的日子，院长等着道子的答案。道子早上没有去院长室，中午依然不见人影，终于快到五点了。五点的钟声一响，院长便要离开医院回家了。院长满腹狐疑，为什么道子不早点来回覆那封幸福邀约呢？

没多久，院长室的门开了，道子姗姗来迟。

「初野小姐，今天必须回覆茂川先生了。」

院长一见道子便催促道，道子躬身行礼。

「院长，请代我婉拒茂川先生，我想留在医院工作。」

「为、为什么呢？」

这个答案大出院长意料之外，他连忙反问。

「比起享受茂川家幸福美满的生活，平民少女的我有更神圣重要的使命。在苦命穷人们的病榻前，我想成为一盏明灯、一道力量。茂川家的千金小姐只有一个人，就算没有我，她也能找到其他优秀的护士。但是，贫困病人的数量多得数不清。我想成为许许多多人的亲切朋友，为他们服务。这才是我最能安心拥有的真正『幸福』。」

道子说完，朝院长深深一鞠躬便离开房间。

院长哑然望着离去的道子——那身影俨如爱的化身般圣洁闪耀。

道子走进护士休息室。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深红绚丽的大理花束开得美盛，在暮色昏黄的室内格外醒目。

道子忽然伸手拿起那束花，继而打开一扇对外窗。窗口正下方是流经街道后方的一条河。道子才将手伸到窗外，说时迟，那时快，一大束大理花已被扔进河里。流动的河水载着红色花束，在夜幕中奔驰而去。

道子定睛目送河面上远去的花束，喃喃低语——

「大理花啊。你真是灿烂、

美丽，但，你并不是

我的朋友——」

第一卷 烈焰花

白雪皑皑的北方城市有一所历史悠久的教会学校，校内座落着一栋饱经岁月洗礼的学生宿舍。

虽说是正月假期——毕竟新历年的喜悦早在去年底的圣诞节庆祝过一轮了，而短暂寒假期间待在宿舍不回家又是离乡背井学子们每年的惯例——所以即便是寒假，宿舍各扇窗户每晚仍旧灯光闪烁，不时还能听见赞美诗歌的声音。

事情发生在元旦隔天晚上。雪从早晨开始飘落，到傍晚转为暴风雪，银粉漫天飞舞。

宿舍并未强制规定学生放假时待在自修室晚自习，当然也不会有人特地跑去自修室向同桌互道「恭喜」；不知是谁提议「不如来玩个游戏吧——」，全员立刻一致决定当晚打扑克牌，地点选在春藤绿的房间，她是本科四年级的学生，全宿舍公认天真可爱，绰号「宝贝」，本名也美好饶富诗意。虽然她的单人房才六张榻榻米大，但它离舍监室最远，再怎么吵闹，舍监也听不见……

灯光调暗后，大家围成一圈，拿起扑克牌。

「我来切牌。」房间主人——绿伸出手。她似是对切牌有些自信，将扑克牌轻轻归拢在双手中，干净俐落地左右来回切牌。

「哇，春藤同学好厉害。」众人目光集中在那双移动的手，绿喜不自禁，指尖一弹，扑克牌飞了出去。

房内瞬间爆出一阵笑声。

「所以说，你就是个大宝贝嘛。」某人这么一说，又引起哄堂大笑。

绿难为情地红了脸，正大感没趣时——寂静的校园里蓦地响起刺耳的门铃声。

「咦？」其中一人轻呼，一伙人纷纷侧耳细听。

「是后门。」两三人齐声说出明摆着的事实。

铃声响个不停，犹如牧羊人遭狼群袭击时吹的求救号角，悲愤惶急地震天价响……

然而，或许是认为不可能有人应门，铃声不时中断，却还是呼救似的在大雪纷飞的寒冷夜空中炸开。那铃声听来像是凌乱音符冻结在地面积雪上。

「我去通知老师。」绿腾身而起。

她身材高挑，起身时大袖一挥，忽见灯光晃悠，手中扑克牌哗啦一声四处飞散。

美丽扑克牌或正或反散落一地，灯下一片狼借——

「哇，真粗鲁！」冷不防被扑克牌击中胸口的人们出声嗔怪时——绿早已窜出出房间，沿着长廊直奔舍监室去了。

「老师。」

她气急败坏地在房外呼喊，里面有声音，却没有回应。

「老师，门铃在响。」

这次她高声说完，房内总算传来老师的声音。

「你去跟工友说。」

「好的。」绿转身离开之际，忽然在房门附近嗅到年糕烧焦的气味——若在平时，这事说不定就会从绿的淘气小嘴传扬出去，成为让住宿生莞尔一笑的绝佳素材。

但这天晚上的绿没有那种闲情逸致。她觉得自己该为后门铃声负责，又大步流星地一路跑到工友室。

她飞身冲进工友室一看，房里亮着灯，却一个人影俱无，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暖桌看家似的被弃置在棕色榻榻米上。绿的心怦怦直跳。

门铃声继续响了又响……

最后，光着脚丫子的绿不顾一切地从宿舍后面跑到门口——当然也没有撑伞，袖兜和下摆都被雪弄湿了。

她压根儿忘了寒冷，将门闩朝旁边推开，门扉随猛烈吹来的雪花一起向内撞来。

就在那扇门的阴影中！

一道苗条人影俨如一尊石像站着，文风不动。

雪女——这莫测高深的东瀛无声妖精，传说在北国冬夜四处游荡，以神秘诡谲之姿媚惑人心，如今居然在此现身——可怜兮兮的绿霎时魂飞魄散，直挺挺地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手就这么搁在门闩上。

「谢谢，请快点把门关上吧，喂。」

悦耳话音冷不防从风雪中传来。要不是这个声音，绿恐怕就要被埋在雪堆里了吧。

如在梦中的绿欲待放回门闩，于是用力推上黑色大门，门扉嘎的一声寞然紧闭。

绿这才初次回头望去。白银刨落的纷纷雪花中，一道身影站在那儿——半张脸在雪光照耀下浮现。灰色的防寒用御高祖头巾黯淡得几乎要融入夜里，一双黑水晶般的眸子自头巾中露出，然那心灵之窗空洞迷蒙，心不在焉。大衣肩膀显得那么瘦削憔悴，纷飞雪花堆积又滑落，循环不息。

「请让我见华格纳老师。」

悦耳话音再度从雪中传来。

「好的。」

绿彬彬有礼地应道，当先踏雪前行。

跟宿舍相隔一段距离的校园树荫处，有一栋人称「蓝馆」的蓝色洋楼。那里住着献身为主的老校长华格纳女士，她发愿要在这座樱花岛上无私奉献余生。

绿与陌生人一同冒雪走向那里。

夜已经深了。

绿在石阶上拂去雪花，按下门铃。过了两分钟、三分钟，门没开，二楼的窗户却开了。楼上窗户的灯光斜射在一楼门口台阶上。

白蜡烛的火光在银烛台上闪烁，华格纳女士举起纯白睡袍的宽松袖子，半个身子出现在窗里，向外俯瞰。

「哎呀。」

绿看见华格纳女士，发出惊呼的下一瞬间，自她打开校门算起，今晚的神秘客唇间第三次溢出那悦耳话音：

「华格纳女士。」

嗳，那呼唤——该如何形容才好呢？彷佛禁不住哽咽的那声呼唤——白蜡烛火光正下方的石阶上，一个站立的人影这一刻清晰可见。

「增夫人——」

二楼窗户传来外国老太太温和沙哑的声音。

不久，门开了。华格纳女士出现在玄关。此时，神秘客取下头巾，略显凌乱的高雅丸髻上插着一根缀着红色珊瑚球的发簪，轮廓冶艳动人。美丽的鹅蛋脸朝向前方，蓦地伏倒在华格纳女士的白袍胸口。

——门从内侧阖上。

绿在门外躬身行礼，复又冒雪返回宿舍。

这场奇异梦境事件过后，寒假也结束了。

第三学期※的开学典礼，在礼堂集合的全校学生多了一个人。那个新来的学生，只有绿认得她的长相，绿又岂能忘怀？那个暴风雪之夜，是她亲自开门将美丽女子迎进校园。

译注：三学期制，四至七月为第一学期，八或九月至十二月是第二学期，一月至三月为第三学期。

那晚少妇风姿的丸髻，如今改梳成高雅清爽的简单西式发髻；白色衣领与深棕色铭仙和服的图案甚是合衬，茶色行灯袴自酥胸柔美垂落，朦胧摇曳的下摆散发令人缱绻的柔和怀旧气息。绿恍如亲眼目睹童话里的奇迹，睁着一双纯真大眼注视对方。

美人的眸子深邃明亮，却荡着一股莫名温柔忧郁，她凝睇绿的天真脸庞，嫣然微笑，优雅双眸无声说道——

那天晚上谢谢你

可爱的你

做我的朋友吧

从那天起，美丽女子就成为英语专攻科一年级的学生。老师告诉大家，她叫片冈夫人。

虽说是夫人，但也有寡妇追求独立自主，或是有远见的妻子在丈夫外派期间不愿浪费大好时光，这样的夫人也可能起心动念到校进修，对此班上同学倒也不感惊讶。让所有人惊讶的，不如说是她美艳孤寂的外貌。

片冈夫人从那天起搬进宿舍。华格纳女士偷偷将绿唤来说：

「是你先开门，帮助了增夫人——」

话才说了一半，华格纳女士就打断自己笑了出来。

「你应该是最适合当她朋友的人了，对吧？」

绿笑着一鞠躬，然后走出校长室。回宿舍房间一看，不知何时一切既已安排妥当——墙边有一座附小抽屉柜的桐木衣柜。一座附带细长型穿衣镜的梳妆台、一座漆成黑色的挂衣架，上面如枫红倒映飞瀑般挂着一条美丽腰带，下面则放着一个无盖浅筐。窗下有一张漆黑光亮的黑檀木矮书桌。表面以贝壳装饰并刻着菊花的圆筒状桐木火盆里，烧得微红的橡木炭上放着一只银瓶，蒸气正从闪闪发亮的瓶口袅袅上升。火盆前铺着蓬松的紫底绉绸座垫，上头图案是大片的红色麻叶；火盆旁则有一扇二片式小屏风，金漆表面散落着色彩暗沉的长条诗笺图案；屏风背面有一座紫檀木台，上头摆放着青瓷花瓶，瓶内插满香气四溢的黄色水仙花。再隔一段距离的前方墙壁是一座豪华书柜，也是房内唯一的西式家具，书柜里挂着绿帘，皮制书脊上，高雅的烫金英文书名依稀可见，犹如暮霭彼方闪烁的星星……书柜上方挂着一幅画，是法国画家尚弗朗索瓦·米勒（Jean-François Millet）所绘的《晚祷》。向晚钟声自画里响起，种田夫妻在田间虔诚祈祷。

房间陡然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绿甚至认不出自己那张破旧小书桌，她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直如踏入异世界般眺望这一切。

「绿同学。」

绿愣怔之际，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转头一看，美目流转的片冈夫人就站在身后。

「这不是我们俩的房间吗？进来吧。」

夫人迅速牵起她的手进了房间，就这么握着不放续道：「我无论如何都希望住进你这小房间。你一定还记得吧？那场暴风雪的夜里，我不顾一切逃来学校——当时我是真个豁出去了。我忘了大雪、忘了夜晚、忘了黑暗、忘了世上的一切，就只是紧紧抓着那扇门。当时开门迎接我的人就是你，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时那张可爱脸孔！拜托，你就当我是只可怜痴傻的笼中鸟，逃出笼子飞进这房间，让我跟你一起生活吧。全世界就只有这一个房间能够让我的灵魂安息。」

片冈夫人语气沉静如水，既像请求，又似感喟地说完这番话，绿只觉迷失在美丽诗句，陶醉泛泪，心驰神往地看着夫人立誓：「我，呃……想成为美丽王妃的侍女……」

夫人讶然反问：「什么王妃？什么侍女？」

绿抬起骨碌碌的圆眼，跪在夫人脚畔，双手在胸前合十，祈祷般地说：

「你是美丽的王妃。我要成为侍女来服侍你。」

「嗳。」

夫人的脸刷地红到耳根，温柔地嗔睨着绿，又不胜爱怜地搂住她的肩，宛若母亲贴着幼儿脸颊般悄声道：

「哎呀，这真像童话故事哩。那么，我就来当王妃吧。然后，请聪明伶俐的侍女拯救我。」

——两双喜悦明眸灿烂如梦中绽放的粉红蔷薇。

绿怀着一颗照料美丽王妃的侍女心，与片冈夫人朝夕同起卧，出入共相随。

这所学校里冥奥难解的美丽「谜团」——众所注目的片冈夫人，无论她走到哪里，绿都像如影随形的忠诚侍女，不惜将自身献给伊人。

「片冈夫人！哇，那位同学看起来很孤独，却还是那么有魅力。春藤同学似乎已经迷上她了。」

校内某个学生轻启檀口评论传闻中的女主角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高喊：

「对呀，真是神秘的魔女！」

不知又是谁出声附和那句话：

「魔女！魔女！」

片冈夫人的柔美香肩自此担起「魔女」的诡异名号。

——魔女的小侍女！

这是在背地里对绿发出的恶意讥嘲。

然而，这些闲言闲语从未让绿感到畏惧羞惭。

魔女啊！魔女啊！

哦呵，美丽的魔女啊！

就让我服侍你吧。

绿在心中唱道。

那是发生在某个午夜的事情。

绿忽而醒转。阴历二月的寒冷午夜，或许是出于怀旧之情，片冈夫人每晚都在房间角落点上纸灯笼，绿朝夕侍奉眷恋的梦中王妃犹如一朵沉睡的白蔷薇在微光暗影处假寐，棉袄的柔软黑天鹅绒领子蓬松覆在雪白玉颈上——当绿将一双莫可名状的孺慕纯真双眸转向那里——出乎意料的景象令她大惊失色。理应在梦幻灯火阴影处恬静绽放的美丽容颜，此刻竟是杳无踪影。

纯白的羽绒枕，就像睡在岸边的天鹅被弃置在空无一人的被褥上，披散其上的黑发主人消失了，不见人影！

「咦？」

由于突如其来的惊慌与失望，绿内心噗通狂跳，猛然跃起。

绿一心寻找佳人芳踪，即便房间算不上宽敞，她也用纸灯笼一一照亮室内各个角落——甚至连橱柜里面都不放过。

总之王妃不在房间——绿继而走到寂静夜晚笼罩的宿舍走廊。

双手举着纸灯笼的忠诚侍女，就这样在走廊各处徘徊，彷若寻找遗失宝石的可怜舞娘，在严寒冬夜的寂静暗潮中来回穿梭。

绿如此这般迷失在宿舍里，最后来到走廊尽头的老式阳台。

阳台前面是一扇古典造型的厚重玻璃门，在黝暗中反射天幕清辉星光——

就在那里，绿赫然发现一只雪白衣袖飘荡，朦胧如梦。

绿紧张得透不过气来，执着纸灯笼的手骇得直哆嗦，怔怔地站在原地。

可是，绿这位一路追寻遗失的美丽宝石至此的大无畏舞娘，拥有不可估量的勇气。

她定睛细看，阳台上站着一个模糊人影！

那是一身纯白睡衣，面容安详，黑发在双肩飘扬，倚着阳台栏杆——国色天香的女子！片冈夫人，想不到夜里的她竟是明艳动人如斯。

「哎呀。」

绿欣喜若狂地用力推开门。

冷冽的月光斜照在俏立阳台的那人肩膀，再一路滑落至背上青丝。

她俨如被封印在冰宫里的王妃，在绿眼中分外凄艳庄严。

「我找你找得好苦呢。」

彷佛将失而复得的珍贵宝石紧紧搂在怀里低语，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被封印在冰宫里的那人，此时像是从梦中惊醒，突然睁开花朵般的黑眸，握住绿的柔软手掌。

「你吓成这样！哪里不舒服吗？我……呃，对不起。」

夜晚，而且是半夜，站在月光冷冷洒落的阒寂阳台，一头青丝垂肩的女子心里想些什么，绿委实摸不着头绪。话虽如此，不论心仪对象做了什么，绿都不可能心生厌恶，故而微笑牵起她的手，静静劝道：

「我们回去吧，回房间，回床上。」

「请原谅我，总是这么任性。」

美丽王妃再三柔声道歉，任绿牵着回到房间。夫人在床上依偎着绿，附耳呢喃：

「你要永永远远保持纯真的处子之心。」

夫人言罢，伸手紧贴绿冻僵的稚嫩小手。

「我不想你变成大人。你不许长大。」

当话语断断续续传来，滚烫的泪珠也一颗颗滴落在那双手上。

恰似饱满的秋日露珠自白芙蓉花瓣滑落……

唉，这位美丽夫人心坎里的银壶埋藏着何种悲伤呢？

绿终究百思不得其解，实是神秘深奥的ENIGMA！这是个谜！

心底藏着无法向人倾诉的悲伤，夫人悒郁身影美丽依然，在袅袅香菸中若隐若现，日复一日过着校园生活。

某天下午，工友到神秘魔女与忠诚侍女的闺房敲门，呈上一张名片。

「这位访客说想见片冈夫人。」

夫人原本靠着矮桌，聚精会神地阅读奶油色皮革封面的小本英文诗集，这时接过名片一看，就像不小心拿到了什么脏东西，优雅眉头蹙起，脸色一沉。

「华格纳老师应该愿意代我会见这位女士吧。」

她喃喃自语。

「华格纳老师目前不在。」

工友随口应道。

伊人忧色倏然加深，绝望之下心一横——「绿同学。」

柔弱芳唇吐出平日的亲昵称呼。

「是。」

同样坐在桌前的绿恭顺答应，一转头，只见一小张镶着金边的闪亮名片就在眼前。

「请你去见这个人。请救救我，就像那暴风雪夜的大门——」

寥寥数语，双眼却好似伸长了手在求救一般。

绿站起身。

「好的，我来去见这个人吧。」

受托的绿也不追问缘由，迳自朝会客室奔去。

站在会客室沉重的栗色门前，绿正要将手放在门把上，心底终究掀起一阵波澜。

一想到现在就要进入会客室，扛起拯救那位天仙的责任……

绿双眼望天祈祷，求神赐力量给弱小的自己。接着猛力转动门把，顷刻间，门呀的一声打开。

为了拯救美丽王妃，绿肩负沉重使命奔至会客室，在默祷后开启门扉！但闻门内传来人声：「少奶奶，你让我等好久了。」

绿闪身入内，静静将门把转回原位。

「哟，你是？」

隐约察觉来人气息，胸有成竹地出声相唤的那人察觉自己的误判后，在绿的注视下，带着无处宣泄的薄怒尖声质问。

中央圆桌靠近沉甸甸的古董长窗帘遮挡的窗户那侧，斜放着一把同样貌似古物的藤椅，妇人站在椅子后方，声如其人。

身材圆润矮小，宛然一尾直立的金鱼，却非金鱼那种在绿藻阴影处吸着水泡的可爱红色身影。

不知该怎么形容，三根镶满宝石的梳子活似光芒四射的闪亮仙女棒在头上插成一圈，夸张盘成一大坨的西式发髻，显然不是自己的头发，保准是戴上去的现成黑色假发。

脸颊饱满红润，却也称不上梦幻蔷薇色，就像在细纹上抹了浓稠的白色物质，上面再渗出番茄汁的感觉。油腻腻的一张脸。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毫无价值可言，仅仅是为了愚蠢欲望和微小虚荣而存在的工具。

穿着看起来非常昂贵，可惜在绿眼里一文不值。「喂，小姑娘你倒是看看夫人我的这身打扮呀。」妇人便似在无声炫耀，傲然离开藤椅走上前。那布料不知叫天蚕绉绸还是绉绸，毕竟对绿来说，这世上最好的和服就是紫色铭仙——反正妇人穿的肯定不是铭仙，她不仅身上层层叠叠穿着数件色泽暗淡的厚重和服，外面又罩着一件质地相同的短大衣，使她原本就很粗短的身躯显得更加臃肿，领口甚至还垂挂着一条蓬松的纯黑皮草围巾。

这位盲目模仿欧美穿搭的日本妇人双手插在黑色皮草暖手筒里，却又唯恐遮住右手上闪闪发亮的黄金手表。绿惊讶地看着对方奇异浮夸的装扮，同时注意到那只手表，盘面指针停在七点半，而不是现在的时刻，绿不知这名妇人何以戴着不会走的手表，不由得替她担心起来。想当然耳，妇人买下这只新手表至今，从不曾替它上过炼，也没有知道时间的必要。

总之，妇人进入会客室至今，就连围巾都没有取下，这般全副武装不知是赶时间？怕冷？还是生气？无论如何，绿就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妇人显然是沉不住气了，语气不耐地开口质问：「你是什么人嗄？」

那句疑问带着鄙俗的尾音。

「我，呃……是这间学校的学生。」

绿一脸认真地应道，直似在回答老师的提问。

妇女闻言，将黑色皮草暖手筒举到胸口，胸脯使劲一挺。

「我呀，就是有事来拜访那个片冈少奶奶的人啦。」

我没有什么事情要跟你这种小姑娘谈！搞错对象也该有个限度——神情充分流露出内心不屑，妇人一屁股坐在前方藤椅上，把椅垫压得扁平。校长华格纳女士当年到日本时一并带来这把全校最古老的藤椅，被妇人突如其来的重量吓得吱吱作响。

绿看得目瞪口呆。对于一个涉世未深的雏儿来说，眼前情况可真不知如何应付。

「可是，我，呃……我是代替那个您说的那位……片冈少奶奶过来的。」

绿好不容易把话讲完。

「喔，这样啊……」

裹在黑皮草里的妇人此时拉长了脖子，用猫一般的脸孔逼视绿。肩膀和手上亮灼灼的恶心皮草是什么来路，想都不用想，从过度肥胖矮小的身材以及说话口吻判断，肯定是貉——而且还是老貉，肯定是在山村愚弄旅行者、偷酒喝的老貉所剥制成的皮草。妇人从貉皮草中探出老猫似的脸孔打量绿——

「少奶奶借故走避，叫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来见我，是想敷衍了事呵。」

板着脸气冲冲的妇人，大失所望地往藤椅背一靠。绿一语不发地站着。

「那，怎么啦？片冈少奶奶生病了吗？」

「没有，她健康得很。」

「既然健康得很，喏，我都特地拜访了，过来跟我见个面，有什么不方便的？喂，我说你呀——」

绿此时坚定回道：「片冈夫人说她不想见你。」

妇人没有回应，只是将藤椅压得吱吱作响——绿隔了一会儿又继续说：

「您有何贵干？我可以代为转达。」

缠在藤椅上的貉皮草左摇右晃——

「嗯，你坐下吧。」

这下完全搞不清谁是主谁是客，皮草妇人似是把会客室当成了自己家，招呼绿在眼前的小椅子坐下。绿倒也就乖乖坐了下来。

「到底，少奶奶每天都在做什么来着？」

「她每天都在学习。」

「嘿——学习……学什么？」

「因为她是学生嘛，所以什么课程都要学，有时也会为我翻译丁尼生（Alfred Tennyson）或白朗宁夫人（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的诗。」

绿如实报告片冈夫人的学习状况。

「哇，无药可救唉，离经叛道也该有个限度，不是吗？」

妇人听完更觉诧异，绿见状很是不满，诘问道：「学习为什么是离经叛道？」

妇人大力点头，噘起猫嘴说：「嗳，你听我说呗。说起片冈家，就是坐拥宝山的大亨，不管铜矿啦、煤矿啦，都是挖也挖不完的，而那位少奶奶呀，便是少主的太太。唉，真想让你看一眼，那气派宽敞的豪宅，还有花园呐。简单说，少奶奶只要摇个银铃铛，立刻就有十几个漂亮女仆在隔壁跪成一排问：「夫人有何指示？」那奢华的日常生活根本就是《二十四孝》的〈哭竹生笋〉翻版，一起床，全套早餐就摆得妥妥贴贴。我跟你说呀，平民拼命求也求不到的数十万财产、豪宅，她就这样统统扔掉，在那个大雪天，逃到这间她读过的学校唉。你倒是说说，她究竟有什么不满？是少了什么？我们这种平民老百姓，真的搞不懂唉。溜出那座城堡般宏伟的豪宅，呃，虽然这样说很失礼，但大包小包地把行李搬到这个实际上看起来就像西方尼姑庵一样的寒酸宿舍，然后每天，唉，忙着不知所云的学习，就算当事人觉得无所谓，我们在旁边看着也是吃不消嘛，是吧？喂，这世上有哪个豪门少奶奶会离家出走，跑到洋鬼子开的学校参加劳什子的课程呢？而且还是了不起的矿山大亨唉，她可不是住在商店后头的破烂房间，而是坐拥白花花数十万两金币的豪宅夫人呵。呿，住在这里到底是有什么好的？少奶奶的离经叛道真是伤脑筋。」

貉皮草的猫妇人确实是个雄辩家。

可怜的绿完全失去发言权，只能缩着身子乖乖坐在椅子上。猫妇人又噘起嘴唇——

「唉，这能不让人傻眼吗？把数十万财产、宫殿般的豪宅，还有名誉统统抛弃，人生还有什么希望？然后就这样跑到这里。我今天是非得把人给带回去不可，所以你呀，就让我见见少奶奶吧，什么报酬我都可以给你，喂，让我见见少奶奶吧。」

猫妇人的瞳孔像猫一般变细再放大，貉皮草左右晃动，压得古董藤椅嘎嘎作响，亟欲将绿拉拢至己方阵营，一张嘴谄媚如猫，鼓舌如簧。

绿冷不防朗朗说道：

「片冈夫人抛弃了现实世界中那么多的财富、名誉，以及一切幸福，就为了追寻一个尚未达成的心愿，在那暴风雪夜逃到此处吗？她是何等崇高的人物呐！她的灵魂是多么美好啊！我……我……已经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绿感动得热泪盈眶，声音发颤，稚嫩心灵兴起对片冈夫人的全新憧憬和敬佩之情。

正当她泪如泉涌，袖兜捂胸不能自已时，猫妇人也忙着琢磨凡间万般诡计。

「喂，你振作点。我可不是特地跑来这里说笑或扮家家酒的唉。为了让少奶奶离开学校回家去，我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喏，你就跟那个洋鬼子老师——」

绿泪眼汪汪地摇头。

「不行、不行，不能让那位高尚的夫人离开学校，不能、不能。」

绿宛如被人抢走珍贵点心的孩子在闹脾气，气呼呼地坚拒再三。猫妇人也慑于对方气势，一时间慌了手脚。

「不，呃，也不是要你现在立刻这样或怎样呵。等过一阵子，请学校老师时不时跟她提一下这件事，然后让少奶奶平安回家，那就好了。你觉得如何？能不能帮个忙呢？」

猫妇人努力展现老练外交官的手腕，窄小额头上浮现豆大汗珠。即便在这早春的室内，也不知施了什么魔法，那貉皮草始终没有离身……

「呃，这种事我不太清楚，请您跟华格纳老师说去。」

为求暂时脱身，总之为了让访客快点离开，绿如此说道。待她意识到这可能会给华格纳老师带来麻烦时，暗自捏了一把冷汗；而对方却像得悉一个好法子，如获至宝地露出诡异笑容，将膝盖往前挪了挪。

「哦，是吗？既然如此，呃，跟这位叫华格纳的老师说明原委，看来是最快的方法了。那冒昧请教，现在可以让我们见个面吗？」

猫妇人把对方当成小女孩似的，一副饿虎扑羊的模样，绿几乎快要窒息。

「华格纳老师今天不在。」

「哦呵——那么，什么时候来才能见到她呢？」

或许是认定绿在说谎，猫妇人以一种调侃的语气反问。绿惴惴不安地诚实回答：「老师的会客时间是每周五下午两点到五点。」

「啊啊，所以星期五来的话，她一定会在啰。」

「是的，没错。」

「太感谢你了。抱歉打扰这么久，那我今天就先告辞了。」

妇人此时总算从藤椅晃起庞大身躯，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接着，她再次抚摸皮草围巾，大摇大摆地走出会客室。

愕然目送猫妇人离开的绿，或许是原本紧绷的情绪突然放松之故，就这么倚着门，一时间无法动弹。

绿半晌后才返回宿舍房间寻找片冈夫人，那里却不见佳人身影……

绿拼了命地四处寻找。

她先是从窗户凭眺操场，连树木荫影处都逐一察看，但并未发现可疑人影。

接下来，绿去了一个与其说是校舍附属讲堂，不如称为礼拜堂更为合适的大礼堂。平日窗户都拉下帷幕，四周昏暗一片，正前方的讲台左侧放了一架大型的栗色古老管风琴。昏暗中摆得密密麻麻的长椅与高高的天花板之间，弥漫着一股莫名的落寞寂寥。

暗红色夕曛这时正好越过上方玻璃窗，自帷幕透出的光线斜射过墙壁，在地板上如烟飘荡。

斜阳投射在古老管风琴的模糊阴影里，伏着一个雕像般一动也不动的影子——正是片冈夫人。绿蹑足走近时，夫人挺身站起。

「绿同学，那位客人呢？」

夫人以一贯安静平和的声音询问。绿并未回答夫人的提问，只是仰望着对方，叹息般地说：「你真是太高尚了。真是，你真是，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夫人一怔，面对语气遽然如此激动的绿，有些不知所措。

「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说这种话？」

绿百感交集地颤声说：「我方才终于得知了一切。那场暴风雪之夜，你独自逃到校门口……抛弃了万贯家财与富丽豪宅，然后、然后你来到了上帝面前……就算舍弃荣华富贵和现在的幸福，也渴望追寻真神的崇高心灵……我已经不晓得该说什么了……」

绿感动得声泪俱下，滔滔不绝浑然忘了自己。夫人同样是俏脸通红，激动颤抖。

日暮时分，寒冷萧瑟的晚风潜入建筑物内，窗外明月虚幻迷离，带着早春的朦胧阴霾浮现。倘使一切如梦，只愿朝朝暮暮沉浸梦中，两道人影在这温馨甘美的掌灯时分伫立在礼拜堂内，四周响起绝妙悠扬的〈夜之曲〉。

呜呼，人间春日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入春后的某日，一辆汽车穿过校门，发出野兽狂嗥的刺耳呼啸，将校园碎石溅得到处都是，一路猛冲到玄关的混凝土地才停止。

车内跃下一位身穿焦茶色晨礼服的臃肿绅士。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该人物的风貌，简直就像「电影里演的帮派组织成员」。

他盛气凌人地按下玄关门铃——语气傲慢地对出来应门的工友说：

「我想见华格纳女士，你给我传达一下。」

如此说完，他右手伸进口袋捏出一枚金币，傲睨工友。

「喂，这给你晚上小酌。」

——从创校工作至今，即将在今年秋天校庆接受表扬的忠诚老工友藤作爷爷心中一凛。

「大爷您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因为有事要你帮忙。替我好好通报给那个叫华格纳的外国女人，喂，万事拜托啦。」

没礼貌的访客不耐烦地表示，藤作爷爷闻言冷冷应道：「替客人通报是我的职责，您不必给我小费。」

藤作爷爷断然拒绝后离开。

不久之后，华格纳女士就让这位傲慢无礼的客人进入会客室。

藤作爷爷觉得今天这位无礼至极的访客形迹甚为可疑，看着华格纳女士老迈优雅的身驱走进会客室，他心下悄悄发愁。于是，为了暗中保护华格纳女士，他偷偷躲在会客室门外，观察室内情况。

下面这段微弱的对话传入藤作爷爷耳里。

「只要能接回少奶奶，呃那个，我们这边就没有任何不满或怨言了。」

「我们绝对没有从你们那里抢走增夫人，增夫人是自己到这里来的。」

「既然小鸡是自己逃进来的，驱赶一下就会离开啦。这部分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吗——」

「你要我现在把增夫人赶出去吗？没办法，我们不能那样做。」

华格纳女士斩钉截铁的声音刚落，另一个浑浊粗犷的声音涌起。

「嗳，问题就在这嘛。我也懂，嗯，你们盖了学校，这样小本经营，如果少了一个学生，嗯，简单说，就少了一份学费收入了嘛。我们当然也不会这么不懂事，让你们白白蒙受这种损失。我今天来就是打算拿出一万日币来弥补你们的损失，怎么样？」

「一万日币，这是什么意思？」

「就那个意思嘛，一万日币怎么样？很大的一笔金额吧？只要你们交出少奶奶，我们就送上十个装满金钱的宝箱，吃小亏占大便宜就是这样啊。」

「请你再详细解释一遍，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华格纳女士的回应听来茫然困惑。

「呿，那我就直话直说了，只要你肯交出少奶奶，我们就包一万日币回去。名义上是给你的也好，或者捐给学校都可以，那就当作我们的谢礼。」

华格纳女士沉吟片刻，声音微颤但坚定地答覆对方。

「我明白了。你们打算给我们一万日币，叫我们开除增夫人。可是，我们不能这样做。我们不能把增夫人赶出学校。如果增夫人自己想留在学校，我们当然很乐意继续让她在这里学习。」

「可是，有一万日币唉！」

卑鄙无耻的叫声怂恿道。

「不，不需要。我们若是从你们那儿拿钱，就成为让上帝蒙羞的人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无论怎样都不肯交出少奶奶吗？」

恶狠狠的声音如丧钟响起。

「增夫人有自己的自由，我们不能逼她做任何事情。」

华格纳女士低沉的声音肃穆而高贵。

「说什么拿钱会蒙羞。我都求成这样了你还不肯答应，那我们也是有相对的处理方式哟。这样搞下去，我也不可能说『哦，是这样啊』，然后摸摸鼻子就算了嘛。」

「我没有别的话好说了，也请你别再跟我提这些蛮横的要求。」

华格纳女士从椅子上站起，打开房门准备离开。而那位访客站着瞪视这名沉着老妇的孤独背影，鄙夷叫嚣：

「你可别后悔！我们可以用钱收买不怕死的人，让他去做任何事情呵。」

他咬牙切齿地讲完，一脚踹开椅子，然后也走到门外——藤作爷爷正在那里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校园里的樱花还要好一阵子才会绽放，春天这个稚嫩旅人却已造访北国，为樱花树梢抹上点点红色。

那阵子某个星期天的拂晓时刻——春日黎明昏昏欲睡的悠闲氛围中，年轻处子们还在宿舍窗畔编织各种桃色梦境。那美梦梭子来回穿梭之际，心胆俱碎的喊叫声破空响起！

「失火了！失火了！」

藤作爷爷的沙哑声中，刺耳的警铃响个不停。尖叫在每扇窗户内回荡。

看呐，看呐，此时业已喷起团团烈焰。U字型的宿舍中央，一个向外凸出的小图书室屋顶被烈火摧毁。

走廊浓烟弥漫——裂帛声交杂其间。

「快逃，逃到外面！」

老师们拼命的呼喊从各处传来，学生们蜂拥而出，通往校园的玄关大门几乎被挤破。

火光照耀的校园樱花树下，住宿生聚在一起让老师点名。

「春藤同学不在！」

「我没看到片冈夫人！」

——恐慌不安的颤抖话声在人群间传开。

烟雾笼罩的建筑物内，有两三个人影在奔跑。与此同时，一组消防队员哜哜嘈嘈地冲进校园。

烟啊、火焰啊、水柱啊，飞溅的火花啊，前所未有的人间炼狱在此出现。

「片冈夫人——春藤同学——」

悲怆的呼唤在烟雾中穿梭回荡。

「咦，是华格纳老师！是华格纳老师！」

学生们惊恐高喊。华格纳女士此时正要跑进火舌四窜的建筑物内。

「危险！危险！」

消防员们大声叱喝。然而，外国老妇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烈火漩涡内。

华格纳女士钻进的火焰中——在那里，啊，在那里，却见打扮艳丽的片冈夫人高高系着一条银腰带，半个身子站在烟雾里，而她身边的绿则像服侍女王的侍女般跪着，紫色行灯袴下摆平铺在地……华格纳女士尖叫时，片冈夫人目光直视火焰中心。

「老师，您请回去吧，请快点逃命。我就这样——让火焰洗去一身污秽！」

夫人定在原地不动。眼见烟雾越来越浓，将两人迅速吞没。红莲烈焰中绽放的纯白花朵啊！

纵使这般香气馥郁，花瓣终要在烈焰中凋落！

沉重柱子倒塌的声响，不绝于耳的尖叫，在这片喧嚣中，啊啊，唯独那里是何其宁静美丽的场景！

于是乎，春夜的神秘之火将历史悠久的教会学校半数化为灰烬，初春在校园树梢上沁出泪之露，多年后成为一个美丽奇谭。

第一卷 风铃草

我收到一封被细雨淋湿的信——那是在冷清萧索的初秋掌灯时分。白色信封上，温柔中带着一缕端庄氛围的谦逊笔迹甚是迷人。翻到信封背面，那里写着一个陌生人名——不消说是个女子——更确切地说，是个相当年轻的少女吧——因为地址那行只写着××县女子师范学校宿舍。

秋日灯光下，我细细读着远方陌生人寄来的厚厚一叠信。开头处，正如所有人在这种情况下的正常反应，陌生人对自己贸然寄信一事致歉。接下来，谦逊文字在每一行开头对得整整齐齐。那一个一个文字在我眼里滑过。

我目前是××女子师范学校一年级的学生。我出生在同县一个叫△△的山脚小村庄。我家在村子里是数一数二的富裕之家，儿时过着开心愉快、如梦似幻的生活。然而，啊啊，我家不晓得是遭到了什么诅咒，父亲在不知不觉间过起酒食征逐的日子。他到村子附近的镇上喝酒就忘了回家，沉溺于酒精，变成一个流连在肮脏巷弄间的肤浅之人。母亲当时是多么悲伤啊。父亲偶尔回来，母亲便哭着劝他，但父亲充耳不闻，后来只要母亲说个一两句，他立刻拳脚相向。最后，甚至开始挪用祖父传下来的值钱家产，我家也逐渐家道中落。

亲戚们想尽办法阻止父亲的脱序行径，但没有任何效果，父亲的恶行更是变本加厉。母亲希望父亲终有一天能幡然悔悟，回家好好做人，让衰落的家道再次兴旺起来，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决定再苦都要咬牙撑过去，纵然家里一个佣人也没有、房子沦为一片废墟，她仍在这里努力工作，养育我和弟弟雄吉两个孩子。不久，由于父亲债台高筑，不得不变卖祖先世代居住的宽敞房舍。我们甜蜜的旧家，村子里数一数二的房子就这样落入他人之手。

走到这步田地，迄今一直隐忍的母亲娘家，也对父亲失去了耐性。于是，母亲被迫回娘家去了。我们家已经失去了所有财产，现在连个容身之地也没有。啊啊，岂止如此，就连母亲——这个天地间无可取代的唯一栖身树荫——都被夺走，我与弟弟是多么痛苦啊。光是回想这些，我就悲伤得再也写不下去。

犹记得十三岁那年秋天某日，行医多年的伯父一早将我与弟弟接去邻村。我们到了伯父家，跟堂兄弟们一起在后山玩摇栗子树的游戏。直到天黑，这才想起该回家了，我惦着独自看家的母亲，正准备跟弟弟赶回家时，伯父伯母却要我们今晚留下来过夜。我表示妈妈一个人很孤单，我们不管怎样都得回去，跟弟弟两人甩开伯母的手硬要跑出门时，伯父沉声说：「你们再怎么赶着回去，妈妈也不会在那里了。」

我与弟弟猛然一愣，连声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伯父？」伯父断然道：「你们母亲抛下孩子回娘家去了。」

这种事教人如何能信？我拼命跟伯父解释：「妈妈不可能回娘家去的，那么好的妈妈——」我还想继续说下去时，伯父冷然道：「是真的。」「姊姊，我们回家吧，回家去吧。」弟弟紧紧抓着我的袖兜哭唤，我想只要回家一趟就知道伯父的话是真是假，「好，我们回家去看看妈妈在不在。」语毕牵着弟弟准备离开时，伯父又说了：「你们两个这样子，到底是要去哪里？」我答道：「回我们家。」岂料伯父接口道：「你们现在就算冲回村子，那间屋子也已经住着别人了。」我们姊弟听了双双哭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此这般，那晚潇潇秋雨后，不幸姊弟便沦为寄居伯父家的可怜人。再怎么狭窄简陋，若能在自己真正的家长大，该是多么开心的事情。而今尽管跟着家境富裕的堂兄弟一起长大，姊弟却常常在暗地里拥抱彼此，思念母亲。

不久，我从村里小学的寻常科毕业，升上高等科※。许多朋友一读完寻常科就进入县里的女学校。要是当初父亲守住我们家，那年春天我或许也能升上女学校，徜徉在青春少女好时光。我那颗稚嫩的心，是多么羡慕毕业前每天都留校准备女学校入学考的同学啊。

译注：女子完成六年制寻常小学校的义务教育后，除了报考高等女学校之外，亦可就读入学较容易、学费较低廉的两年制高等小学校。多数小学校同时并设寻常科与高等科，寻常科三年级起采男女分班。

那天与母亲分别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但听人家说，母亲改嫁到伊势某个城镇去了。虽然远走伊势，当母亲想起自己留下的两个孩子，该是多么痛苦。至于脱序行径不断的父亲，后来也不知去向。伯父伯母每次谈起父母他们，总是怫然不悦地辱骂。我们姊弟背负父母亲的罪孽，在伯父一家面前感到万分难堪，自惭形秽。

可怜的弟弟雄吉在不知世事的年纪就与父亲分离，而后又与母亲失散。他非常黏我这个世上唯一的姊姊，总是叫着「姊姊」、「姊姊」，一刻也不肯离开我身边。清晨上学时，他也追在我身后，怎么劝也劝不听，总要一路跟到学校。我在教室里的时候，他就独自在操场玩沙，苦苦等我下课出来，直到学校放学，我再带着他回伯父家。还是个孩子的弟弟最喜欢星期天，「明天是星期天欢乐日，姊姊从早到晚都在家——」他一边唱着自己编的儿歌，一边像小兔子蹦蹦跳跳。即便是星期天，在伯母的要求下，我整天都得做家事，弟弟则会用一双小手帮我的忙。

有一次我在洗米，一分钟也不愿意离开我的弟弟走到井边，貌似想替姊姊分劳解忧，摇摇晃晃地把手伸进桶子，开始奋力洗米。难得弟弟肯帮忙，我便拿出笔记本，在井边做起一直挂在心上的算术作业。弟弟卯足了劲淘米，然后为了换水将木桶斜摆时，小胳膊承受不住好几升米的重量，木桶一个不小心打翻，大量米粒和白色洗米水哗的一声洒了出来。我急忙扶正木桶，捡拾米粒，但米粒已冲进水沟流走，只剩些许白米残留在沟底。弟弟懊恼的样子直教人于心不忍。我安慰他说，要是捱骂了，姊姊会代他道歉。伯母事后发现沟里的米粒，痛斥了我一顿时，虽说洗米的人是我，全部是我的责任，可弟弟当时在昏暗的厨房角落掩面啜泣的模样看得人好生心疼！啊啊，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当时由衷体悟到，我们姊弟俩是命运共同体，啊啊，姊姊只有弟弟，弟弟也只有姊姊，我们要成为彼此的力量。

我就读高等科时，弟弟成为寻常科一年级的学生。无父无母，跟姊姊相依为命的弟弟，或许是自然而然地绷紧了神经，他非常努力温习课业。弟弟的学业成绩比同龄堂兄弟优秀，升上二年级时，成为年级模范生代表，我高兴极了。弟弟对我来说，是唯一的指望和安慰。我升上高等科二年级时，考量我俩未来，我无论如何都希望他日能够自食其力，抚养弟弟，并让他接受良好教育，将来好在社会立足。因此，我拜托伯父让我报考县立女子师范学校，但伯父打算让我在高等科毕业后学习针线活，待在家里学习家务，所以迟迟不肯答应，最后在我百般恳求之下，他才勉强点了头。于是我全心苦读，高等科毕业那年春天参加女子师范学校的入学考，顺利通过考试。我开心得简直要飞上了天。与此同时，弟弟再度获选为年级模范生代表，升上寻常科三年级。春假期间，我开始为人生首次的住宿生活拾掇各项物品，少了母亲的帮忙，打点起来格外孤单。弟弟尽管还是孩子，却也想要帮忙，而他总显得有些消沉悲伤。个中原因我也明白，他实不愿与姊姊分开。因为我一旦去了××市的师范宿舍，他就得孤苦无依地寄身在伯父家。为了求学不得不抛下弟弟，我也是伤心欲绝。

然而，分别的日子终要到来。我落寞地离开弟弟到××市，住进女子师范学校宿舍。从入住那天起，每天傍晚时分，我就在窗畔思念分隔两地的年幼弟弟。然后，毫无来由地感到他正在幽暗的厨房角落啜泣，想要见我。而当我听见楼下练琴的学生们在数台簧风琴奏出的重叠琴音，便不由得淌下泪来。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我，在伯父家尝尽寂寞，话虽如此，因为有心爱弟弟的陪伴，给了我无比的力量。如今，离开弟弟来到宿舍，啊啊，孤独人子于此再度看尽世态炎凉。我巴不得暑假马上到来，渴望回到不是我甜蜜家庭的伯父家。原因无他，就是想见我唯一的弟弟雄吉。

分别不过数天，感觉就像长达十年、二十年没见，周末短暂返乡让我多么高兴呐。弟弟的喜悦更是不在话下，久别重逢，我越发体会到他的不幸。姊姊离家后，弟弟在伯父家真的变成一个可怜的孩子。在双亲宠爱下幸福成长的堂兄弟们，犹如任性的小暴君那般对待弟弟。不管一起玩什么，弟弟总是百般受虐。而即使被欺负得伤心哭泣，身旁也不再有替他温柔拭泪的姊姊——当我想到弟弟的不幸童年，内心就悲不自胜。我甚至考虑放弃学业，就当个村姑好好保护弟弟罢了，只是一想到长远的未来，觉得再辛苦、再悲伤都必须忍耐，这才断念。

那阵子伯父给每个堂兄弟买了木马，成为他们的日常玩伴。木马……木马……对男孩子来说，那是多让人乐陶陶的玩具啊。踢踢躂躂、踢踢躂躂——木马上的堂兄弟们志得意满，昂头挺胸，人人自诩为大将军，而唯一没有木马的弟弟总是可怜兮兮地扮演士兵。弟弟偶尔也想骑一次，偷偷伸手按上木马，堂兄弟们见状，纷纷摆起臭架子叱喝：「喂，你不是大将军，不能骑马！」一旁的我看了怫然变色。比起堂兄弟这群在学校成绩低落，只会在家里逞强称能的任性蠢材，弟弟雄吉才更有资格当大将军，只不过少了一匹木马，就遭到这等对待，未免太可怜了。我极度渴望买一匹木马给弟弟。而为了买木马，我打定主意什么苦都不怕。

此次短暂返乡，我发现伯父家的木马让弟弟变得更悲伤了。星期天下午回××市时，弟弟送我到村子渡口。我在路上说：「阿雄，姊姊下次回来会带木马送你。」弟弟颓然摇头说：「姊姊，没关系，阿雄不要木马，等阿雄长大，当了真正的大将军，就可以骑活生生的马了。」我又说：「可是没有木马，阿雄会被大家欺负，姊姊怎么都要送你一匹木马。」雄吉听了，一双泪汪汪的圆眼望着姊姊说：「阿雄，没有木马也会忍耐，不要紧的……因为，姊姊没有很多钱……所以，阿雄，不要木马。」

啊啊，那惹人怜爱的懂事乖巧，身为姊姊的我心如刀割。啊啊，我暗忖若能求得一匹木马，我会比当上女王还要开心。到了渡口，我站在船上，弟弟孤零零地站在河堤相送。弟弟的声音很好听，学校的音乐课也唱得很好，而且不知何时还学了高年级学生才要学的歌。雄吉特别喜欢〈水师营会见〉这首军歌，以前常听他在唱——

旅顺开城条约签署完成，敌方将军斯特塞尔，与乃木大将在水师营会面。庭院里有一棵枣树——或许是不幸孺子唇间逸出的歌声之故，弟弟的声音里总是蕴含着说不出的哀愁。船此刻静静划开水面，弟弟噙着泪，随时都要哭出来似的，我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从船上向他喊道：「来，阿雄唱你最拿手的那首〈旅顺开城〉给姊姊听吧。」小男孩很高兴姊姊向自己邀歌，这就大声唱了起来：「旅顺开城条约签署完成，敌方将军斯特塞尔……」随着一句句歌词，船驶离河岸，渐行渐远。望着远去的船，眼中满是泪水，忍着哭泣大声唱道：「乃木大将态度庄严，恩泽深厚的天皇诏书一传到，他就恭恭敬敬致谢……」离船越来越离的堤岸上，一个男孩站立的身影逐渐缩小。

可怜呐，可怜，带着哭音的颤抖歌声断断续续随河风飘到船上，「我有心爱好马一匹，奉赠作为今日纪念……多谢盛情厚意，遵从战争规则，他日由我领受……我必永远照料……」在我抵达对岸后，哀伤逾恒的歌声仍依稀传来。夕阳一片赤红，我泪流满面地站在岸边望着河畔落日景色。一想到跟我分开的弟弟，在夕阳余晖中只身一人沿着田间小路走回家的矮小身影，几乎忍不住要回身上船，赶回弟弟身边。

从那天起，我对木马念兹在兹，无日或忘，巴望有什么法子赚到足够的钱来买一匹木马。也许是上天听到了我殷切期盼，有一天，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召募抄写员的广告，那是重新誊写古籍的工作。

我立即前往刊登那则广告的有钱人家，表明自己想要这份抄写工作。由于工作内容是抄写有钱人家祖传的古籍史料，对方认为年轻女学生帮不上忙，我只得拼命恳求，并承诺会尽力做好，才成功拿到工作。我带着一大包纸和古籍返回宿舍后，总在朋友们聊天时一个人埋首抄写，而且是遮遮掩掩、偷偷摸摸地抄写。然而，在有限的时间和规律生活的限制下，抄写工作进度缓慢。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办法每天一点一滴地抄写，几乎为此瘦了一圈。本想抽空回村子看一下弟弟，最后决定把时间省下来赶快抄完，早日带木马回家，便忍着没回去。

未几暑假将至，可怕的考试也开始了。或许是因为成绩好坏足以决定毕业后的分发单位，迥异于女学校的悠哉，女子师范的考试氛围挟着一股紧迫逼人的罡风。而我也不得不被卷入这股漩涡，暂时无法继续抄写工作。

我害怕自己以学生身份从事抄写工作赚钱一事传入老师们的耳里，不仅会惨遭责骂，甚至可能被退学，所以一直守口如瓶。好不容易考试结束了，我却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再次开始抄写。千辛万苦抄完对方交付的古籍，带着成品飞奔至委托人家里。我收到生平首次靠自己努力换来的金钱，那是一张十元日币的纸钞。啊啊，以额上汗珠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买木马送弟弟——一想到此，我就快乐似神仙。

那是暑假前一天的事情。为了赶在当天抄完，我奋笔疾书。本想当天立刻在市区买好木马，但门禁时间快到了，便决定先赶回宿舍，明天去车站的路上再买。明天带着木马回村子……想到可以看见弟弟的笑容，我就欢欣雀跃得睡不着觉。我故意不让弟弟知道我会带木马，为了给他一个惊喜，信里也没提过木马的事情。做梦都没想到姊姊会带木马回家的弟弟，那天寄来一张片假名写的可爱名信片。

「姊姊，放暑假了，快点回来，阿雄每天都到河边，等着姊姊坐的船回来。」

明信片上这么写道。我将明信片抱在胸前，喃喃流泪说：「阿雄，姊姊很快回去，很快就回去。」

漫漫长夜过后，一想到今天就能返乡探亲，我就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我收好行李正想离开时，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嘈嚷。原来是隔壁某个人跟舍监说她的钱被偷了。她说明明不记得自己有掉钱，昨天还放在桌子上的，结果今天早上就不见了。

这起事件在宿舍掀起轩然大波。大家原本正准备返乡，现在都被禁止外出，逐一接受盘问。啊啊，我那张十圆纸钞，当时在舍监眼里委实可疑到了极点。多么不幸的巧合啊，隔壁不见的钱也是一张十圆纸钞——舍监知道我是在伯父资助下勉强继续学业，所以暑假前身上竟然有一张十圆纸钞，怎么想都很奇怪。舍监当天就让其他住宿生回家去了，只有我遭到禁足，被叫到舍监室盘问老半天。即令我清清白白没有做任何亏心事，可不管再怎么声明那笔钱非以不当手段窃来，舍监依然抱持怀疑的态度。我想解释那是透过抄写赚来的钱，又担心打工被发现有可能被退学，因此一开始没有说明。混乱之中，一天就这么过去，然后到了隔天。我终于狠下决心，为了洗刷不白之冤，必须坦诚那笔钱是透过抄写获得的正当酬劳，便向舍监说明原委。舍监听完惊讶万分，一时间难以置信，仍旧勉为其难地去问了让我抄写古籍的有钱人家。对方替我作证之后，我总算可以安心回家了。

几经周折，我这才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但一天又过去了，我还是来不及返乡。隔天一早离开宿舍，到市区买一匹小而美的木马，再匆匆踏上返乡之路。我在渡口搭船前往村子时，想着弟弟多半就站在对岸等候，情不自禁抱着木马在船上眉开眼笑。船快到对岸了，却完全看不见弟弟的身影。是怎么了呢？是认为我今天还不会回来所以没来吗？我不由得有些担心，没见到弟弟总觉得美中不足。我视若珍宝地抱着木马走上对岸，遇到村子里的一位老爷爷正好在那里等船。

「哟，你来得正好，来得正好。」老爷爷一瞧见我就嚷道，我问他怎么了，他面有难色地说：「呃，大夫他拜托我嘛，所以我正要去镇上发电报啦。」

「老爷子，我伯父请您发什么电报？」我这么一问，老爷爷嗫嗫嚅嚅地说：「那个啊，呃，阿雄他……那个，呃……呃，死掉了啦……」

哦呵，当我听到这句话……听见这句话时，我拼了命地向前狂奔。像个疯女人一样，我跑啊跑的，一直跑到伯父家，

天呐，那是真的，那就是冷冰冰的现实。雄吉既已离开人世，变成一具瘦小尸体横躺在姊姊面前。

「小孩子染上痢疾这种可怕的疾病，下场多半很可怜。伯父自己是医生，所以在阿雄发病后的两天里，也是尽力治疗，试了无数昂贵针剂，却都回天乏术。你一定很难过，不过还是节哀顺变吧。」我听着伯父伯母陪罪似的解释，无法埋怨或指责任何人。啊啊，咒骂了谁，就能让逝去的小生命重返人间吗？我就只是抱着弟弟不断地、不断地哭泣。

我哭了一整夜，隔天早上，瘦小尸体葬在村子里的山寺，弟弟长眠之地只立了一块没有上漆的木牌，鲜明的黑字在牌上写着「清珠院与雄光童子」。告别命小福薄的短短十年人生，沉睡在萧瑟山风中的村寺角落，小男孩如今又做着什么样的梦呢？姊姊含泪将一匹全新木马供在坟旁！

啊啊，假使可以早一天回来，哪怕是临终枕畔也好，至少能够让他瞧瞧这匹木马；假使可以早两天，弟弟便能手握缰绳，开心跨上木马；啊啊，假使没有发生那起该死的纸钞事件，假使我没有被怀疑是那卑鄙的小偷——想着这种种可能，我的胸口彷佛快要炸开，那木马看起来是如此的辛酸凄凉，教人心碎。小男孩离开这世界的刹那，该是多想依偎在唯一的姊姊怀抱中呢？

我已经失去做任何事的动力。日复一日，漫漫夏日从早到晚在弟弟坟前哭泣。「阿雄，姊姊带木马给你了，快来骑，阿雄快来骑马当大将军呀。」我对坟说话，抚着木马的背，一再哭到崩溃。「我们一起来唱阿雄喜欢的歌吧。」我独自扬声哀唱逝去孺子最喜爱的歌，「顺城条约签署完成……」宛如跟坟墓合唱般唱了下去，「敌将肃容开口问：『此次交战，两位公子为国捐躯，阁下心情何如？』『我儿二人死得其所，我很欢喜，此乃武士门第之光。』大将答覆铿锵有力……」我一边唱着，泪水滑过脸颊，声音不知何时激动发颤。村民间甚至有传言说我八成疯了，替我感到可怜。

漫长的暑假结束，秋天即将来临。村子小路上的芒草纷纷开花，弟弟坟墓附近的暗紫色可爱风铃草也成群绽放。莫非有心为那幼小灵魂发声，风铃草才绽开细嫩花瓣？我在坟前献上几株紫花，哭唤着弟弟，并将紫花装饰在木马背上。天呐，一想到明天就得离开弟弟那紫花盛开的墓地，再次回到不堪回首的宿舍，我就黯然神伤。

然而，回首前尘，我在不幸中成长茁壮，尽管弟弟早夭徒留我独自伤悲，世上应该还有等着我完成的使命。失去了至亲骨肉的弟弟，我愿将广大世界里的孩子们都当成弟弟来呵护教导，一生无私地将身心献给教育事业——这唯一的心愿就成了激励我寂寞心灵的光与力。就算弟弟的形体已不在人间，他的身影在我心中永远不朽，鞭策并激励我的心灵。弟弟啊，弟弟，姊姊会连你的份都一起奉献给世人——我在坟前起誓。离开村子前夕，月光淡淡洒落，我站在山寺旁那片露水沾湿的风铃草花丛里，诚心立下誓言。

隔天一大早，我告别村子。清新秋风吹拂渡口堤岸，今年春天还站在那儿唱歌的矮小身影而今去了何方——我在船中悲泣。此时此刻，我孤单地在宿舍专心苦读。满腹忧伤无处倾诉，我只好将它寄托于紫花中，耗费数晚写成此信。每每一提笔，就忍不住掉泪，只恨自己无法确切传达心中思念之情。我深知这愿望太强人所难，但如果、如果有一天，您能将这一枝孤独的紫色风铃草添进《花物语》，我将何其有幸。再会——

末了消失于泪水中的长文在秋日灯下泛着微白，被晚风吹得沙沙飘起。呜呼，吹拂那封悲伤信笺的秋日晚风，此时亦在那村庄山寺旁摇响盛开的紫花，吹过洁白的墓碑，瑟瑟拂乱随侍在侧的木马马鬃，哀哉秋风，你若有心，请吹奏那盛开紫花，唱出人世间的伤悲，风铃草啊，唱吧，风铃草……

第一卷 寒牡丹

这是距今有一段时间的过往故事了。

故事发生在一间贵族公主的御用女学校——这所学校听说今日也还在——但当年学校尚未迁至青山一带的原野……彼时据传桃小路公爵家的长公主则子是该校三年级的学生。

家喻户晓的桃小路家承袭京都公卿一脉；说起公卿，系指以前的大纳言、中纳言和参议等阶级在三位以上的高官，堪称家世显赫。而出身名门望族的则子亦名副其实，是倾国倾城的高雅公主。

至于她是如何美丽动人，当真难以透过绘画或文字忠实呈现——仅能举出一个现象来略表一二：这现象就发生在那间贵族女学校（当年还没有现在这种威风八面的校名，就只有「贵族女学校」一类的简单称呼），校内光是提起「桃小路大人」几个字，所有人眼里就会蓦然涌起迷蒙泪水，心旌摇曳，不能自持。

晚春某日，这位美丽的则子公主照例搭人力车上学，途中行经某个斜坡——道路两侧的樱花树梢上，残春花朵便似疲于飘摆的舞娘发簪，在微风中簌簌飞落，一辆印着金箔家徽的篷车载着佳人箭也似的在晨风中飞驰——倘若只是如此风景，赞一句「啊啊，真美，好想画下来」也就结了，可事情发展却出乎意料。就在这当口，斜坡另一端出现了一只……庞然巨狮？！尽管始料未及，幸好出现的既不是狮子，也不是老虎，当然更不是老鼠——而是一位老爷爷。匆匆一瞥之下，那位老爷爷的打扮活像连字典也不会收录的俗语「红毛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等级，不过当时天气暖和，他身上倒没披着红毛毯，而是将一个藏青色的包袱巾在脖子打结后扛在背上。手织细条纹棉布和服的下摆高高卷起塞进后腰带，脚上穿着一双草鞋，煞有介事地拄着一把旧阳伞（虽说他很宝贝地带着旧阳伞，这位老爷爷可绝对不是那位竹中老师※哟），只见他一路跌跌撞撞——在漫漫春日摆摆摇摇，踉跄而来。却说那节节逼近的篷车——年轻的黑衣车夫手握漆得光亮的车把，一边「驾！驾！」吆喝着向前奔跑，他是受雇于桃小路公爵家的常吉先生，一看便知正赶着送府邸的宝贝公主上学。

译注：〈三色堇〉出现过的角色。

慌里慌张的老爷爷差点要撞上人力车时，常吉先生展现平日苦练成果，巧妙操控车把，就这么与老爷错身而过。然而，老爷爷可没就这么放过人力车。

「啊，车夫先生，慢来。」

老爷爷冷不防叫住对方。常吉先生虽是个人力车夫，毕竟是受雇于公爵家的身份，绝无被一个陌生乡巴佬嬉皮笑脸呼唤「车夫先生」就得停下的道理，于是佯装没听见，正准备加快脚步离开之际——

银铃般的声音自篷车内飘出。

「……停一停……」

就连见多识广的常吉先生，一听见篷车内那句指令，也当即停下人力车。老爷爷见了喜出望外，飞也似的走近人力车，对常吉先生躬身说：「嘿，那个，俺问件小事儿，呃……牛込区……的……」

老爷爷说到一半，忙不迭地把手伸进怀里，神秘兮兮地取出一只郁金色的钱袋，一手伸进袋子里，奉若珍宝地小心夹出一张纸条，打开来念道：

「呃……牛込区筑土八幡町三十一番地——须山弥十的家在哪里呢？」

如此问完，一双眯眯眼转向常吉先生。

胆敢在樱花盛开的曲町路中央念出这么老大一长串住址，当然是希望对方告诉他到牛込那户人家的详细路径，瞧这位老爷爷的土包子模样，大概直到两三天以前都还顶着一颗武士头吧——

风闻是江户之子的常吉先生再也忍受不了，大声喝道：「呔！老爷子，你要问路也不先照照……」

常吉先生下面要接的字眼大概是「镜子」，可惜已被篷车内再次飘出的悦耳语声打断。

「……这位大爷莫不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一句柔声轻责浇熄了江户之子的气焰，常吉先生默然。而耳背老爷爷或许误以为公主在问他，突然尖声怪叫说：

「你问俺老家吗？俺老家在栃木县下野市的乡下，俺叫须山弥助，哈，弥十这小子年纪轻轻，工作倒是挺认真，哈。他来东京，哈，在牛込筑土八幡町那个町做起卖木炭的生意哩，哈，所以俺打娘胎出来第一次来东京观光，哈，今天早上到了上野，结果压根儿忘记发电报跟弥十说几点到，没人来接俺，迷了路正伤脑筋……」

常吉先生冷汗直流。这个老头子不可能晓得篷车内坐着身份尊贵的公主，常吉先生可不能让他叨叨唠唠说个没完——

「喂喂喂，这位弥助爷什么的，你到派出所问警察去吧。」他随口说完，刚要起步离开，好哇，篷车内竟又飘出——爽朗的声音。

「……那个，你就用这辆车送那位先生到木炭店吧……」

「啥——」常吉先生大惊失色。这传回家可是乖乖不得了的事情，他只得代替家老谆谆劝谏：「公主大人，这不是闹着玩的。我现在正送您去学校上重要的课——」

这厢话音未落，篷车内便传来：

「不，无妨，我现在就下车。我可以自己走到学校，顺便欣赏路边樱花——快点放我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篷车内乘客起身的震动沿着车把手传来。

常吉先生先是一愣，继而慌手慌脚地卸下车篷——忽见一袭高度及胸的紫色行灯袴和两尺长的红色袖兜下摆晃过，一道倩影瞬时轻盈落地——

「您请上车吧。」

——她以小笠原流派一类的严格礼法，优雅招呼老爷爷上车——

啊啊！绝色公主那雍容华贵的身影清晰落在弥助翁一双老花眼前——当事人这才吓得魂不附体，可怜那七十好几的老翁，灵魂好似飞上天蒸发不见——颤巍巍的身子僵硬如石，紧搦着撑在地上的旧阳伞。

「请上车吧。」

一次不够，公主竟又招呼第二次——弥助翁深觉愧不敢当——暗恨自己离开村子时没把红十字会员的徽章别在胸口，否则也不会像现在这等失礼——万分懊恼地爬上人力车。

惨、惨不忍睹啊，那烈焰般的绯红狮毛踏脚板上大力踩着的，是走在栃木下野荒村泥地的旧草鞋；而那荷兰进口的天鹅绒靠垫上靠着的，则是扛着藏青色包袱巾，跟岩石一样硬绷绷的驼背。

常吉先生看着这番景象，不由得暗自垂泪。一想到自己被迫拽着人力车载这位幸运老爷爷到牛込那里，就宛如加水放在炭火里的铜制达摩般七窍生烟——

唉，人力车终究载着弥助翁驰去。

独剩公主亭亭玉立樱花树下。

据后人传述，其时树梢繁花盛开，缤纷落英在公主黑发和衣摆卷起漩涡——樱花云彩层层笼罩，公主恍如飞入烟霞深处——那幅景象美丽神圣，不似人间所有。

这不过是则子公主众多轶事之一。

正因如此，无怪乎光是提起「桃小路大人」，同学们都双眸雾气朦胧、心潮起伏荡漾了。

那间贵族女学校的千金们，想必人人都想成为则子公主的挚友吧。然而，柔美中透着一股清冷高贵的氛围，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宛若高岭之花，恰似水底星光——就是这般既摘不下，又触不得。

话虽如此，只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班上没有爵位但极具权势的富豪升元达右卫门氏的爱女千鹤子。唯独这位千鹤子小姐，既未将则子公主视为高岭之花，亦未看作水底星光，顶多是当成珠宝商店橱窗里的珍珠手镯，故而认为只要她此等富家千金想要，则子公主还不手到擒来？她老是一副「则子大人是我的姊妹淘哟」的态度，跟在公主身边寸步不离。相较于那群不可一世却又胆小怕事的公卿子弟，她这种武士风格自是无人能及。

盛传千鹤子小姐的祖父辈是栖居长屋※的小商人，日本人开始以蚕蛹造纸卖给外国时，他用某种小豆子取代蚕蛹，谎称是纯正蚕蛹装船外销，获取钜额黄金，一夕致富，成为传说中的富豪人物后，大张旗鼓地派马车将孙女送进贵族御用学校。虽然这些都只是揶揄暴发户的都市传说，但千鹤子小姐将则子公主占为己有的霸道诚然与血统有关——精神上的遗传是毋庸置疑的；某医学博士的千金亦曾表示，她从千鹤子小姐身上深深感受到孟德尔定律确实不容小觑。

译注：连栋式狭型纵长建筑，相邻两户共用同一堵墙，又称排屋。

无论如何，真正铭刻在则子公主心版上的朋友绝对不是这位千鹤子小姐，此乃千真万确之事。既然如此，啊啊，世间孰人有幸深藏于如此绝代公主的心坎？大须贺子爵的爱女，素来冷若冰霜，班上同学称其「初音大人」——她与则子公主从小就是相亲相爱的手帕交。几年前，两人双双绑着稚儿髻、穿着宽袖和服，活泼可爱地在某皇族面前表演能乐《鹤龟》——当时拍摄的纪念照两人肯定还收藏在朱漆百宝箱底部——怎奈一堵「命运悲歌」的高墙硬生生拔地而起，隔绝了两人的友谊。

大须贺子爵某次因故买下一座矿山，没想到挖掘工作展开后，怎么挖都挖不出一块矿石，就只挖到黏土、碎石、树根——也许这座山的卖家也是以豆子混充蚕蛹之辈——经此一事，子爵家的财务每况愈下，近来坊间甚至谣传他们代代相传的传家宝都已悄悄落入古董商手中。

或许是时候告别儿时友情了，初音大人自此一直回避则子公主。

即使则子公主上前温柔呼唤「初音大人、初音大人」，她也自惭形秽，就像一只黄莺飞入花丛躲藏。事到如今，则子公主便不再强行追逐那拍翅逃窜的小鸟。

某个新年夜晚——则子公主在自家举行和歌纸牌大赛，只见一群公主集结在桃小路府邸门口：松平大人、何平大人、何园寺大人、何小路大人、一条大人、二条大人、三条大人、五条……桥上弁庆败给了牛若丸，喝！每位千金皆是印着金箔家徽的篷车、漆得黑黝黝的马车、大批随从、众多灯笼——数十张榻榻米空间的大厅内，金泥屏风上灯影闪烁，佳丽们的红色袖兜与锦绣腰带交相辉映，直似新年夜晚的璀璨尽数齐聚此间府邸——而女学校的同班同学多数也在这群宾客里。不用说那位千鹤子小姐这晚自是抢先跨入大厅，一身珠围翠绕、环佩叮当地霸据金色屏风前面的好位子。当晚最后一位现身的则是初音大人，打从家里遭遇不幸，她就完全谢绝这类上流豪华聚会，独独此番拗不过温柔的儿时玩伴——则子公主的再三邀请，这才姗姗前来公爵府。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初音大人犹若一只藏身孔雀园的黄莺，一身淡雅和服，衣袖亦很朴素，黯然垂首，闷恹恹地躲在人群里。

和歌纸牌散落在满铺的深红地毯上，宾客分成源平两队，数次交战已然告终——两队此刻要再选出一名高手进行一对一的厮杀，这就是今夜最大盛事——终于到了两队各自精心挑选一名高手面对面的时刻，首先对战的是千鹤子小姐，以及……初音大人，何等鲜明的对照啊！红与白、墨与雪、灯前对峙的两个身影。丰颊一抹红、黛色描眉、白粉涂脸、直教人叹为观止的层层彩衣，甚至配戴了黄金项炼的得意女子前方，但见一张脂粉未施的寂寞玉颜，连单调的领口和陈旧的紫色袖兜都严重磨损。

在这使人不忍直视的奇妙对比下，一对一的比赛即将展开。为了亲睹鹿死谁手，其余宾客无不睁大了眼，在两人左右列阵观战。

就在此时，全场唯一的活宝——某海军中将千金何子小姐，刷的一声甩开一把银泥小扇，高举在眼下对峙的两人中间，扬声宣布：「东——千鹤浦——西——初音山。」亏得她平时经常陪父亲到两国桥畔的回向院观赏大相扑，展现一手漂亮的裁判口条，全场顿时人声鼎沸，隔壁间准备上菜的侍女和管家都情不自禁跟着拍手喝采，待回神又连忙敛容正色……淘气裁判将扇子收进袖兜退开后，当晚担任朗读者的妇人缓缓上前坐下——她顶着一头特别豪华的丸髻，该说是新桥某某梳头师傅的新年杰作吗？一张脸涂得雪白，衣襟滑落肥硕肩膀，外褂前襟编绳非金炼不可似的金光闪烁，在灯下更显魁武，飞扬跋扈。

妇人如果本本分分地朗读纸牌倒也罢了，可她不知打什么算盘，噘起薄薄的嘴唇说：「升元府的大小姐，祝您旗开得胜。」她朝千鹤子小姐点头致意后，「呵呵呵呵呵」地高声大笑——这到底算什么？有没有搞错？本该保持公允的朗读者，居然在赛前表达个人支持，这名妇人深谙向富豪权贵阿谀奉承的社交技巧，在众目睽睽下旁若无人地做出此等行径，甚至发出「呵呵呵呵」的古怪笑声——这算什么？算什么？

另一个声音这时在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响起——听来清亮庄严的声音。

「初音大人，您可别输了。」

那声音的主人是谁？便是今夜的东道公主本人——温柔双眸深情望着挚友的孤单身影如是说。

随后，纸牌在朗读者的声音中左右飞散。无声无息、静谧优雅，初音大人纤纤指尖刚触着纸牌，电光石火间已将之拂飞尺来远——几如飞腾的灵敏迅捷，动态视觉的快速反应，以及内敛节制的轻柔触牌动作，端的是赏心悦目，畅快淋漓——那厢千鹤子小姐则是极度夸张，手还没动，就先发出裂帛般的哀号惨叫，举止荒谬异常。光用手指拿起纸牌还不够，于是举起手臂，举起手臂还不够，继而摇晃肩膀，肩膀仍不够，复又移动上半身，手舞足蹈忙得不可开交，却被初音大人连番抢走自己的纸牌，如今头昏脑胀几近疯狂，双手十指如枫叶般张开，啪嗒啪嗒地将前方纸牌一古脑儿压住——转眼间，初音大人的纸牌只剩三张了。

就只剩下「芳心何事乱，簌簌樱花残」、「相思魂杳杳，长夜催心肝」、「白浪涛涛滚，疑是碧云翻」——相较之下，千鹤子小姐则还有十张左右。朝这番战况瞟了一眼的浮夸丸髻朗读者，每当出现初音大人那方的朗读纸牌，便迅速将它塞回牌堆，绝口不读，专捡属于千鹤子小姐的纸牌大读特读，所以出现的尽是千鹤子小姐这方的纸牌。不可思议奇怪哉也，这样再过千万年，初音大人的三张纸牌，一张也不会被读到，因为朗读妇人打从一开始就想把胜利献给千鹤子小姐——这样下去，结果将会如何？初音大人的纸牌还没被读出来以前，如今也只能束手待毙，她甚至不再杀入千鹤子小姐的阵地了。

「不好意思，请让我来朗读。」一个悦耳语声从彼方穿透满座宾客而来——则子公主随声音飞快走到灯光下，在丸髻金炼编绳妇人面前正襟危坐，双手按地。

「请将朗读纸牌交给我。」

妇人不敢置信——脸上挂着彷佛是生平第一次受惊吓的表情，拿不定主意。「我来替你出任朗读者。」语气响亮，双眉凛然上扬——公主再次施压。妇人此时也屈于那股威势，颓然将朗读纸牌交到公主手里，退到大厅角落去了。

公主将递来的朗读纸牌劈里啪啦地重新洗过，以清朗的声音念出，开头故意提及诗人来历。

「法性寺入道前关白太政大臣……茫茫船出海……」

话才说到一半，初音大人的三张牌就被优雅地翻过来一张。之后的第二张和第三张是千鹤子小姐的纸牌，接着公主刚讲：「卫士焚篝火……」初音大人的两张纸牌又有一张翻了过来——然后是千鹤子小姐的纸牌被弹飞一两张。

「灿灿日光里，融融春意酣。芳心何事乱，簌簌樱花残……」公主拖着一缕萧索余韵吟罢，初音大人面前剩下的最后一张纸牌正如一叶知秋——胜负已定。

那位活宝何子小姐此时冷不防跳起舞来，以银色小扇代替军扇在初音大人旁边倏地高举，淘气地唱起即兴小曲。

千羽鹤振翅

黄莺一声啼

远不如初音

远不如初音

她边唱边跳，手执银扇，滴溜溜打转——其父某中将是大须贺子爵家家臣的后裔，她才这般在今晚盛宴唱歌庆祝藩主的千金光荣获胜，虽然看似淘气滑稽，却隐含着不忘本的心意……则子公主含泪目睹那舞姿，婀娜多姿地走向正前方立着一根南天竹的壁龛，那里悬挂着新年春联，前面的一只青瓷罐里随性插着寒牡丹。

——则子公主蓦地摘下一枝寒牡丹，沾湿白纸包住根部，以袖兜护着走向初音大人，将美丽花朵捧到她胸前——

「谨为胜方大将献上这一枝花。」

语声清晰明亮——全场再次欢声雷动。

接过公主献花，初音大人抬头，脸上表情不再黡翳，泛起跟花瓣辉映的淡红。少女沐浴在新春光华下，第一次浮现微笑，破天荒第一次浮现。

第一卷 秋海棠

T女学校这届二年级生以年轻气盛闻名校园，享有此等盛誉的二年级生分为两个班级。

她们是一班与二班。

有道是一山难容二虎，这两班也不例外，事事都要一争高下。一班导师是从创校服务至今，拥有数十年资历的缝纫老师，二班则是该年春天甫自茶之水毕业的年轻史地老师，光是两班导师的对比就足以为成热门话题。

说穿了，在这群年轻气盛的女孩眼里，缝纫教室是避之唯恐不及的鬼门关，老师自是不得人心，一班和二班同学在这点倒是意见一致。话虽如此，相较于亲切热心的A老师扯嗓鼓吹：

「同学们！所谓缝纫，乃是女子的崇高天职……」

——在讲台上斜挥着六十公分长尺的风采。

史地科的O老师则是教职员中的人气王——她快人快语地宣扬：

「我国妇女今后必须舍弃过去的岛国性格，掌握全球趋势，探索过去与现在的关联，成为新时代的国民。因此，无论是地理还是历史……」

——刷的一声在讲桌翻开烫金文字封面书本的气势。

那画面立时让教室温度计冲破一百度，全班为之沸腾。「强将手下无弱兵。」二班同学傲然挺胸表示，一班同学则翻白眼呛声：「狐假虎威。」

看在旁观者眼里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两派人马却是十足认真。总之，毫无疑问是O老师率领下的二班占了上风。某次网球大赛——一班和二班分进行对决。

两边阵营都不愿输给对方！

每当自己班级的选手站上球场，那加油声、祈求胜利的两军嘶吼慷慨激昂，几要刺破众人耳膜。A老师见状，火速冲到一班学生面前。

「各位、各位，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谓女性，应该凡事低调，举止谦逊，还有嘛，嗳，这真是、这真是……」

惊慌失措的老师急忙制止学生们替选手加油。至于这天担任裁判的O老师，则是活力十足地冲到二班学生前面，难掩兴奋地说：「比赛胜负是最后五分钟决定的哟，大家振作！」

一场赛事两样情的结果——一班选手们卯足全力的发球也像那缥缈露珠般平白消失在球场界外或网子前方，好不凄惨——败军落花流水，全班黯然沉默。

听着远方二班扬扬得意的呐喊，泪眼相对的一班同学立下誓言：

「我们一定要、一定要洗刷今天的耻辱。」

网球比赛这天的心灵创伤是否有治愈的一日？

机会终于到来，就是今年秋天校庆上的大型文艺会！

T女学校的年度活动里，最重要的就属这场文艺会了。为了这场文艺会，全校事前就洋溢青春活力，每个班级都挖空心思、殚精竭虑只为成为当天众所瞩目的焦点。

一班同学们矢志要在这场文艺会的舞台上治愈她们在球场遭受的伤痛。所以，第二学期才开学，一班就着手准备文艺会了。

文艺会上，音乐、朗诵和演讲这些通常是按老师们的意见决定，不过当天最精彩的节目，参加者最为期待的则是各班的余兴表演。唯独这些完全让学生自由发挥，根据各班创意和构思决定。而在节目公布前，所有班级都对表演内容守口如瓶。尤其是二年级的一班和二班目前形成一种奇妙的竞争关系，两班更是保密到家。

一班在第二学期开学就展开各种讨论，二班甚至在暑假期间就已经分配好角色，一点一滴地进行排演了。可是双方全然不露口风，完全不晓得对方要表演什么。

一班同学们的脑袋瓜儿最先烦恼的是要选什么表演。有人带了几本刊登了少女话剧的杂志来，发辫上绑着蝴蝶结的少女们聚在教室里，「我们表演这个吗？」「还是表演那个？」每天叽叽喳喳密议。

「咦，这个不是挺有趣的吗？」其中一人这么说。

「不过，这就只是有趣，缺乏优美的场景。」有人表示反对。

「那么，这个总可以吧？」另一人说道。

「可是，有些地方感觉会被校长盯上，还是不要吧。」有人这么认为。

众人的议论就这样持续多日，尽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各说各话，始终无法定案。

最后，有人这么提议：

「我们索性放弃这些千篇一律的喜剧，改尝试截然不同的华丽歌剧吧！」

「赞成赞成！」

全班当场一致通过——决定表演歌剧。那么，要演哪一出呢？说是歌剧，也不可能演《唐豪瑟》那种华格纳等级，大伙左思右想，最后雀屏中选的是童话歌剧《桃太郎》。

「《桃太郎》的话，我家收集了整套帝国剧场公演的黑胶唱片，我们用它当范本来排练吧。」A子提议。

「我们可以用钢琴和小提琴代替管弦乐，今天就开始练习吧。」B子主动请缨。

「桃太郎穿的无袖外褂，我可以拜托我爷爷出借他的私人珍藏。」C子兴奋地跳了起来。

「我可以参加合唱团吗？那些歌我几乎都会唱。」D子喜出望外地毛遂自荐。

众人一拍即合，立即敲定各项工作、合唱团和管弦乐队，完成随时可以排练的前置作业。

如此这般，文艺会迫在眉睫的一个星期前，为了安排当日活动流程，集合各班文艺会委员，发表班上决定好的表演题目。

当时一班的委员是敦子，二班则是吴尾绢子同学。吴尾同学长得很漂亮，是二班最文静的女孩。由于两班的竞争关系，敦子从来不曾接触吴尾同学。

这天委员们被召集到一间教室，逐一向老师提交各班的余兴表演。此外，每班都要附上书面报告，说明表演内容概要。

首先由一年级各班宣布她们的表演题目，回答老师的提问，依序结束后轮到了二年级。

一班委员敦子站起身来。

「我们班要表演童话歌剧《桃太郎》。歌词和剧情都写在这里。」她说完，将两三张写好的书面报告递给老师。

「哦哟，《桃太郎》……而且歌剧表演在学校还是头一遭吧？」

其他班的委员们这般窃窃私语。

「童话歌剧——听起来很新鲜有趣呢。」老师也连连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我们接下来听听二班的吧。」老师和其他委员们盯着二班委员吴尾同学。

就在此时，吴尾同学脸上浮现苦涩万分的表情。

「二班的余兴表演是什么呢？」

老师又问了一次，吴尾同学有气无力地站起来，失魂落魄地回答：

「呃……我们班也是……童话歌剧《桃太郎》……」

「哎呀，一样的吗？这么巧。」

四下响起惊呼。

敦子一呆。同学们苦心策划，大费周折决定好的题目，万万没想到从头至尾都跟二班一模一样！

直到发表当天为止，全班保密再保密，结果揭开谜底一看，双方竟然选了相同的表演！真是造化弄人的巧合！

「唉。」敦子叹了一口气，怔怔地不知如何是好。

「嗳呀嗳呀，这可糟糕了。两班重复表演同样的内容也没有意义啊——该怎么办呢？」

负责编排节目流程的老师也这么说，左右为难。

「老师，何不抽签决定谁来表演歌剧呢？」

高年级委员们提议道。

「说得也是，抽签，就用这个办法吧。那抽中的班级就表演《桃太郎》，没抽中的班级也没辄，就奋发图强再想一个新的余兴节目啰。幸好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努力一点就来得及。」

老师都这么说了，于是就以抽签决定。

两支签做好了。决定两班命运的两支签摆在敦子和吴尾同学眼前，握在老师手里！

众人屏息凝视事态发展。

「谁先来都无妨，想抽的请抽吧。」老师说道。

敦子很是不安。如果我没抽中，同学们热切期待的歌剧会被二班抢走，而我们就得再想一个新点子——敦子感到抽签的重责大任沉重到了极点，内心轰然剧震。

二班吴尾同学的心情想必也是一样吧。

只见吴尾同学那张柔弱美丽的脸孔直盯着地板，双手紧抱住惶惶不安的胸口，宛如淋湿翅膀无力翱翔的母鸽，可怜兮兮地跟敦子肩并着肩，恰似等待骇人判决般杵在原地。敦子见状，毅然抽走眼前两支签里靠近自己的那一支。「祝我好运。」她祈祷着抽起那支签——剩下的一支当然就由吴尾同学抽走了。

「好，抽完请打开来看看吧。什么都没写的就是要表演其他新节目，画了一个大圆圈的就是表演《桃太郎》的班级。」

没等老师说完，敦子已用颤抖的手打开那支签。

细细长长的纸条顶端有一个铅笔画的圆圈。于是乎，《桃太郎》最终落入一班手里。

「很抱歉，不过请二班赶紧想一个别的表演。」老师对吴尾同学说。解决二年级的棘手问题后，会议顺利进行，没多久，除了二班以外，所有班级的表演题目都定案了。

委员们一窝蜂挤出教室。二年级学生们不知如何获悉教室内发生的事情，一群人聚在门外。

一班学生们一见敦子满面春风地走出教室，就纵身奔上前，团团围在她身边。

「万岁！万岁！」

同学们齐声高喊。

「骄兵必败，就是指这种情况吧。我们一班可说是稳操胜算了。你看看，二班接下来又得想一个新的余兴表演，不是很辛苦吗？真是大快人心。」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

「这一切都要归功委员你。」有些人连声感谢称赞敦子，彷佛她立下汗马功劳。

「这都是神的恩赐呢。」甚至有人发出喟叹。

那场巴黎和会发表《凡尔赛条约》时，法国巴黎市民的狂热也是这番景象吗？

犹如完美达成任务的光荣使者，敦子在一班同学的簇拥下甚至有些茫茫然。

午后上课钟声响起，同学们鱼贯进入教室后，一班仍到处回荡着欢笑与道贺声。

另一方面，隔壁二班却是静得俨如熄灭的火。倾耳细听，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时而传来一缕幽微叹息。

即便还有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可是这段期间又得重新选择余兴节目。一切都麻烦得紧，不但要花时间开会讨论，而且可能人多嘴杂毫无进展，光想就觉得头疼。

纵使讨论很快有了结果，也得进行排练。这又是另一道难关。

二班同学恐怕都得以万念俱灰的心情聆听下午的课程吧。

不管怎么样，一班同学一洗平日郁闷，人人充满了生机活力，几欲手舞足蹈。当放学钟声响彻校园，学生们三五成群走出校门，唯独二年级一班和二班都由于今天的抽签结果而迟迟不肯归去。

首先，一班的情况如何呢？

放学后，值班打扫者终究得打扫，便做做样子地提来水桶与扫帚，不过呢，人人都为了文艺会表演一事乐不可支。

在水桶拧抹布的人，咕嘟咕嘟地摇晃桶里的水，嘴里喃喃唱着：「哗啦、哗啦、哗啦啦——哗啦、哗啦、哗啦啦——」一副正在表演《桃太郎》的架势，欢畅淋漓地把水溅得满地都是，一切恍如梦境。啊啊，这是何等狂热、何等喜悦的状态啊！至于隔壁二班的情况——

直教人不忍卒睹。其他班级的人们一副与己无关的态度，一听见放学钟声便如鸟兽散，惟见此处一张张无精打采的脸孔或是望着窗外，或是低头面向墙壁，教室里弥漫着形形色色的少女幽噫。就算手持扫帚或提来水桶，也无力完成打扫值日工作，把没拧干的湿抹布丢在地上「咻噜噜噜」——呼应着唉声叹气一路拖行。

「啊啊，整个暑假的心血全化成一场泡影……今年秋季独留我一人饱受折磨……」云云——也有人细诉诗意盎然的伤心台词。

「我究竟如何是好？都昭告天下说我要演桃太郎了，这下子该如何面对江东父老！我真的，我、我、那个、那个、该如何是好啊——」扮演桃太郎的女同学擤着鼻涕哭了起来，周围少女们的情绪亦被牵动，无不泣下沾襟……如此这般，教室一片愁云惨雾，死气沉沉……征服强大鬼岛的堂堂桃太郎竟会哇哇大哭，这怕是儿童文学作家——严谷小波大叔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为什么吴尾同学没抽中呢？天道无情啊。」尽管知道一切无可挽回，仍有人如此长叹。这之中，唉，这群人之中，唯独某人身影好似即将化为荒原尽头的花露消散，吴尾同学身子缩成一团，心底汨汨涌出悲痛欲绝的泪水。身陷不幸，怪罪自己。

那厢敦子恰恰相反，则是意气扬扬地回家去了。春风得意的敦子心里，压根儿想不到隔着一面墙的隔壁二班悲惨若斯。一班就是如此沉醉在自己的幸福里。

敦子卧室前面的小院子里，秋海棠成群绽放。恰似将温柔愁绪深藏于心的美少女，化身为我见犹怜的柔美花朵……秋日冷冽空气中轻轻颤动的娇羞淡红花瓣……花朵跟敦子及母亲二人居住的幽静小屋相映成趣，母女都喜爱它。而这秋海棠花朵前方的竹篱笆，就是这间小屋的门口。

眼下已是浓浓夕曛笼罩大地的时刻，唯独那温柔花朵在地面荧荧摆荡。此刻，一道人影站在门口竹篱笆的摺叠门前面。敦子纳闷谁会选在傍晚时分造访此等僻静人家，走出廊台问道：

「请问是哪位？」

摺叠门前面传来轻柔话声。

「……我是吴尾……」

敦子微微一愣。吴尾——那声音——那身影——端的是教人大出意料之外的访客。是什么原因才在这种傍晚时刻前来——虽说两人就读同个学校，毕竟班级不同，更何况是相互竞争的两班，所以彼此几乎没讲过一句话——不管怎样，敦子打开了竹篱笆的摺叠门。

哦呵，但见一个婀娜多姿的女孩穿过盛开的秋海棠花海走来站定——那个人是吴尾绢子同学——平凡无奇的今日，正是那个人在学校某间教室跟自己一起抽出决定两班命运的签——敦子一时间甚至忘了招呼对方。敦子的母亲这时恰好从屋里出来，她得知美少女是来找敦子的，便亲切地请对方进客厅坐坐。

面对面坐在客厅榻榻米的敦子和吴尾同学两人都心情沉重，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吴尾同学颓然轻声道：

「我有一个请求。」她说着略一沉吟，缓缓摩挲夜露沾湿的两只袖兜。

「呃，这实在是很自私的情求，不过我们班从暑假就开始排练《桃太郎》，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结果今天一支签就让一切变成一场空，同学们一路辛苦排练，如今看着她们的失落与叹息，我痛苦得直想消失不见。」

吴尾同学话到此处，晶莹泪珠扑簌簌地落在纤纤膝头。这个时候，啊啊，就在这个时候，敦子头一次明白了，她知道了，意识到了。每当自己感到快乐，旁边就会有人悲伤；既然两支签分别代表吉凶，而我拿到了吉，凶就必然落入另一人的手里——她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茫然不知，只顾着自己班的幸福手舞足蹈，这等肤浅此刻真个令她羞愧。

「都已经是抽签决定好的结果了，事到如今我不该再来说些什么，可我还是要厚着脸皮恳求……」

先是讲得上气不接下气，接着又忽然语塞的吴尾同学下面要说什么——敦子既已了然于胸。

「没问题，我想把《桃太郎》让给二班。我们班只有决定题目而已，接下来才要开始正式排练，所以，只有我们班眉飞色舞地表演《桃太郎》，却让二班跌入失望深渊，绝对不是一件光彩之事。我明天就跟班上同学商量，尽快把《桃太郎》让给你们——我会利用明天午休时间讨论这件事，请在午休结束后到学校图书馆门口等我，我再跟你说我跟班上讨论的结果。当然我一定会努力请同学把《桃太郎》让给二班的。」

那一瞬间，敦子变成了自己也难以置信的演说家。

「谢谢你……可是，毕竟我今天傍晚到你家提出这种要求，我们班说不定会觉得接受你们让出的表演是一种耻辱……」

吴尾同学那双秋水里的忧色更深了。敦子此时断然说道：

「不，你无须担心——我绝对不会跟别人说我是受了你的请托。我又何必透露你今晚登门造访呢？我向你保证。」

吴尾同学含泪行礼，离开那片秋海棠花丛。敦子站在夕阳下的廊台外侧发怔，恍如置身梦中。既在吴尾同学面前信誓旦旦地许下承诺，明天无论如何都得让班上同学答允把表演让给二班。深受全班信赖的文艺会委员，她该对这群感情融洽的同学们说些什么呢——敦子冥思苦想，度过一个忧心忡忡的夜晚——可是，一想到能够为那位美少女卸去香肩的惆怅伤悲，就让敦子雀跃不已，而为了不负今宵佳人所托，她必须想出一个拯救伊人的法子。

吴尾同学秘密造访隔天，敦子满怀不安地到了学校。这天午休，谁也没有在校园玩耍，每个班级，尤其是二年一班都沉浸在昨日的喜悦，立刻着手讨论《桃太郎》。

「好，今天就让我们决定所有人的任务，讨论如何收集戏服、排练合唱，让我们一起好好地、好好地努力吧。」一干异常兴奋的同学中，唯独敦子从早上就焦虑落寞，脸色苍白，默然无语，但这一刻竟又毅然决然地走上讲台。

「同学们——」如此呼唤的敦子面无血色。众人一脸疑惑地望向台上，不知她正经八百地是要说些什么。

「——正如各位所知，原本也要在文艺会上表演《桃太郎》的二班从暑假就开始排练了，好巧不巧跟我们一班撞题，然后抽签输了，所以二班现在不能演《桃太郎》了。抽签胜出的我们非常幸福，相形之下，二班是多么伤心呢？毕竟暑假至今的排练全数化为泡影……」教室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敦子晓以大义，说尽了好话。最后，一班将《桃太郎》让给了二班。

文艺会即将在校内展开。当天的节目表上有一个题目如左：

童话

歌剧《桃太郎》……………二年级生

二年级生的部分没有列出班级名称，就只写着二年级。节目一个个进行，轮到童话歌剧的时候，据说该年春天甫自茶之水毕业的O老师（二年二班导师）出现在幕前，向观众致词。

「这出由二年级同学们一起演出的童话歌剧，最初出于巧合，一二班都选了《桃太郎》，便抽签决定由一班演出，可是一班的同学们表示这样二班很可怜，基于温柔少女的情谊，而将《桃太郎》让给了二班。然后，为了暗中协助二班演出，一班的志愿者们组成了合唱团，在幕后为二班伴唱。这场表演就是在这样的温馨友情中完成的。我身为二班导师，要特别感谢隔壁一班同学们美好可人的作为。」

观众席响起深受感动的掌声。坐在教师席的一班导师A老师一双老花眼泪光闪烁。不久，童话歌剧揭幕了。随着序曲唱出的歌声是幕后十多个整齐划一、可爱动人的声音——全都是一班同学的声音——尽管不见其人，但她们的神圣善良在歌声中表露无遗，观众们纷纷赞扬一班的高尚优雅。话虽如此，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桃太郎》这起事件背后还藏着一段小罗曼史，因为它只藏在敦子和吴尾同学的纯真心房……

文艺会完美落幕，深秋过去，寒冬来临。当时一场可怕的流行感冒席卷全国。女学校甚至因此临时停课数日。而当时被恶性感冒魔手攫住，青春花蕾尚未绽放即撒手人寰的便是吴尾绢子同学。吴尾同学——这个名字对敦子来说，跟那个秋海棠绽放的秋日黄昏伊人登门造访的记忆同样都难以忘怀……

接近年底的某天，学校已经放了寒假，敦子与母亲一起在小屋子干活，准备过年。那天晚上，门口竹篱笆外传来人力车的银制车轮声，稍顷，似有人踩着踏脚石进来——母亲打开遮雨板，询问来者何人。

「我是吴尾绢子的姊姊，来找住在这里的敦子同学。」

那声音、那身影宛若往生者的复刻般美丽——约莫二十岁的年轻美女在母亲引领下进入客厅——绢子同学今年秋天待过的那个房间。

敦子走出来腼腆地打招呼，此时访客跪着挪近身子，不胜怀念地说：

「你就是敦子同学吗？舍妹去世前几天，将我唤至枕畔，千交代万叮咛说在学校受过敦子同学终生难忘的恩情，希望送上这份真心真意的礼物，聊表感谢之意。舍妹去世后礼物成了令人心碎的遗物，但我代表舍妹恳求你，请务必收下这份礼物。」

客人说着取出一个紫色帛纱包袱，在灯前打了开来。里面是一个象牙雕刻的文镇，装在一个桐木小盒里——白象牙底座上以红玛瑙刻着一株细致精巧的秋海棠——敦子的泪水成串滴落在玛瑙花瓣上。

第一卷 刺槐※

译注：刺槐的花朵和金合欢的花朵相似，但因有刺，故亦被称为「伪金合欢」。

日记里日复一日写着雨、雨、雨，浑似动不动就在闹性子的坏天气——尽管如此，起先我还啧啧赞叹：「恬谧雨天让人心境平和，真是一大乐事。」直到大雨毁了上星期天，又一路绵绵不断下到星期六的今日，唉，这么大一桶水到底是怎么放在那片浩瀚天幕上的呀？我就像大惑不解的孩童，一心想仰望钴蓝色的苍穹，哪怕只有半天也好，盼能赶快扔掉湿答答的雨伞，啪的一声撑开我心爱的新阳伞——满腔渴望、希望与哀愁——漫漫雨季使人郁闷，加上我大病初愈，觉得自己实在可怜极了，好似一尊黏死在房间藤椅上的人偶，打从早上就只能盯着墙壁发呆，其他什么事都不能做——

正当此时，新庄同学来看我了——诚如荒漠甘泉这种俗滥比喻，我高兴得几欲飞扑迎接——这位旧交访客也禁不住红了眼眶——

「我好想你……」

「我也是……」

继而是一阵沉默——啊啊，雨天果然很适合跟久别重逢的老友聊天，我此刻初次体悟雨的珍贵——雨神在浩瀚天幕上微笑：「喏，你看。」体贴周到地在窗外淅淅沥沥编织着细雨如丝。

于是——两人围着一张藤制小圆桌，睽违一年四目相对——睽违一年——是的，睽违一年——新庄同学毕业后，随即成为X女学校的英语老师——在我留级、生病，浑浑噩噩之际，新庄同学已然手执教鞭——

「各位同学，L和R的发音不好好分清楚的话，那可是很奇怪的呵。为了不被外国人取笑，我们来好好练习吧——发L的时候，喏，你们看，把舌尖放在上排门牙后面，L、L——这样，喏，你们看……」她料想是满头大汗地卖力讲授——新庄同学的教学该有多精彩——如果可以，我也想进X女学校当她的学生，我甚至妄想过这种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所有朋友都相信新庄同学定然能够成为一位好老师，因此接下来的问候当然是——

「如何？你的教学生活——」我微笑问道。

「我——已经不是老师了……」她的答覆出人意表——眉间也莫名蒙上一层阴霾。

唔——一般情况下，我可以轻松接一句「被开除了？」之类的玩笑话——但对方眉间的忧色教我一时间无从回应。

「我一生都——不想再当老师了——」她越发愁云惨雾。

我此刻再无勇气探问原因，便也低头不语。

「……我因为当老师，今后必须背负一生都无法弥补的可怕罪孽——」

这句话委实匪夷所思，我瞥了新庄同学的脸孔一眼。昔日同窗时，她乃是班上屈指可数的乐天派，眼神明亮，面色红润。偶尔听见她装模作样地说：「我真的好沮丧哟。」结果沮丧的原因竟是昨儿星期天去保证人家，对方给她的一袋点心被宿舍天花板里的老鼠偷走而已——首先，这般人物在阔别一年后变化若斯——明眸蒙尘，浓浓忧色弥漫，双颊周围也一片惨白，面容憔悴颓靡——

「——你变了呢……」我被自己嘴里吐出的话语惊醒，惴惴不安。

「嗯啊，我是变了吧。背负那种罪孽还不改变，可就天地不容了。」

我无言以对，再次垂首。

屋外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对不起，只顾说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你听得一头雾水吧——我什么都跟你说了吧——请你听我说，请认真听——」

……我闻言颤声道：「新庄同学，我很认真在听……」

「谢谢你，那么——」说话者眼里蓦地浮现一抹清泪——

小雨萧萧打在窗户外侧。

新庄同学娓娓道来：

「——我到X女学校后，首次登台执教是三年二班的英语课。因为生平第一次教书嘛，连我也不免直打哆嗦。当天刚好是阅读课，我决定先教五六个新单字，于是从黑板边缘开始书写英文单字。我想把字写得漂亮，手却不争气地抖个不停——总之，待我勉强写好一个单字，神色严肃地在讲台转过身来时——忽有声音响起——在此之前，或许出于某种对于新老师的好奇心，学生都极度乖巧，整间教室安安静静，人人直如借来的猫一般安分老实——而打破教室沉默的声音——那声音又是如何？说来的确有点奇怪——唔，在一群十五、六岁——了不起十七、八岁少女们的教室里，你觉得那该是什么样的声音呢？那声音可怪了，简直就像七、八十岁的老人家——而且是老头子那种槁木死灰的恶心声音呵——声音是这么说的：『老师，字写得太小了，我们坐后面的人看不清楚。』你听听，那如成年人般有些猥琐的声音便是这般自以为是、泰然自若地横加指责，我不由得胸口一紧，朝声音来源看去——但见那里——如今回想起来也好像胸口被刺了一刀般（新庄同学双手遮住苍白如纸的脸，恍若难以忍受回忆里的幻影），唉，那又如何能说是一张少女的面容呢？那张脸只能用未老先衰来形容。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通达事理般地紧抿双唇，完全展现出成年人的气度，正对着桌子，朝我昂然挺胸。不可思议的少女——这个念头尚未浮现，一股恐惧已无端涌出。

「我还未坦然接受对方毫无惧色地当着新老师表达正确意见的勇气，心里先泛起一股不舒服的恐惧与厌恶。一切都是我不够成熟所致。事到如今，再怎么哭泣懊恼也于事无补，可是——当时我忍不住将目光从那名学生脸上移开，然后一边狼狈不堪地擦掉黑板上的单字，一边说：『那我写大一点吧。』接着重新写上更大的单字。『现在看得见了吗？』我面向黑板问。『可以，现在看得很清楚。』回答的还是同一位学生那老气横秋如故的恶心大人声音。当下内心又一阵强烈的反感——彼时我压根没想过这种感觉有多么罪大恶极。

「我不敢再跟那个声音与脸孔有任何接触，决定完全不看那名学生的位置，也就是教室左边算来第二行的后排。为了不看左边第二行，我自然得侧着身子，这使得右边后排变成讲台上看得最清楚的位置。如此不平均地俯瞰教室，我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刻意将视线集中于一点，那便是教室的右后角。我的视线刚投向该角落，胸中暗自一惊。跟先前全然不同的意味——那里有一张令我眼睛一亮，非常美丽动人的脸孔，宛如杂草中一枝独秀的白花，哇，真是可爱——我站在讲台上想着，心情豁然开朗。我感到一阵轻松，不经意地向那张俏脸微笑——我终于摆脱先前那股怏怏不快、束手无策的阴郁，长长吁了一口气。后来那堂课上，我净想着那位可爱少女的姣美面容，总算完成了人生的首次授业。

「第一印象——难以置信地深深攫住我的心。我到那所学校后，头一回站上讲台的三年级那班最是牵动我的情绪。两张极端迥异的面容在该教室给我的最初冲击，使我不觉心生强烈的憎恶……憎恶那位拥有饱经世故的声音与面容——名叫棚岛郁子的学生。我刻意漠视那名学生。每次到该班上课，就算棚岛同学对我的提问举了数十次手想要作答，我也从不点她。不，何止不点她，我横了心不去看她的脸——天哪，我面不改色地犯下何等可怕的精神重罪！可怕到如今回想起来都瑟瑟发抖——（新庄同学似是慑于过往追忆而伏下身来……）天哪，我是何等愚蠢！哪怕棚岛同学就在教室，我也当她不存在一般；另一方面，对于拥有姣美面容与身姿，天真可爱的学生丘美鹤——我却是日益——呃，该怎么说才好——有一种奇妙的——呃，想来都觉得可笑——那——那个，不可思议的——那个——就是——那个——我果然很奇怪，请不要笑我，求求你（新庄同学神情痛苦万分）——然后不知怎地，我看着丘同学的娇靥就格外愉悦——她一旦生病请假两三天，我到该班授课也是浑身没劲，心神恍惚，彷佛少了一个重要的东西。她请假期间，我在学校或宿舍都寂寞得无以复加——啊，请别取笑我——求求你——对于这般尴尬难堪的告解，我也是悔之莫及（新庄同学倏然含泪敛首），就这样，一个班上有两个奇特对比——我深恶痛绝的学生以及我疯狂迷恋的可爱学生，而我则是道貌岸然地在台上授课——同时心里犯着许多罪行——恶魔——这大概是我的另一个名字，在当时——」

新庄同学讲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雨天的朦胧阴影静谧弥漫在房间每个角落——屋外小雨淅淅沥沥的声音躲躲藏藏、遮遮掩掩地逼近。

「魔鬼——我后来才意识到我变成了魔鬼。对于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的学生们，我抱持某种偏见加以歧视，这是何等可怕肤浅的行为——人类真是懦弱的生物啊。当时我的行为是这样子的：上课钟响不久，我便走进教室——走进那间——那间使我命运天翻地覆的教室——从我站上讲台的瞬间起，你猜怎么着？我就拿定主意再不去看棚岛那张脸。所以，想也知道，不管棚岛多么努力举手，我都视若无睹，一概不理，天哪，我做了一件何其可怕的事情啊。如今回想起来，连我都头皮发麻，觉得自己很恐怖。那无异是在精神上将棚岛置于痛苦至极的境地——啊啊……」

新庄同学脸上浮现囚犯在监狱窗畔为昔日罪行悔不当初的神色，连周围空气都变得灰茫茫一片。

「但即便如此，你猜怎么着？我每堂课公然点丘同学两三次——甚至可能连续两次叫『丘同学』回答，这时教室里就会像突然爆发流行性感冒，『嘿嘿』、『嘿嘿』的咳嗽声此起彼落……」

新庄同学惨然一笑——凄凉的笑容直教人心痛。

「——有一次，那是我毕业后到那所学校，从春天算起刚好一个月——大约五月吧——当天天色微阴，我决定让那班做点听写练习——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奋笔疾书的声音，同学们为了不漏听我的每一句朗读，无不竖耳细听。我一边翻页，一边朗读，缓缓走在学生课桌间——当我走到丘同学的桌子旁边——呃——忍不住就——自然而然地停下脚步。」

「万有引力最是宝贵。」换成平时，我可能会嚼嚼舌根取笑新庄同学——但眼下唯有听着茕茕细雨——无言以对，仅能听任对方倾诉——因为孤独的主人与访客避开了彼此的目光……

「不知何故，我就这样停下脚步，怔怔站在丘同学的桌子旁。我望着此刻搦着象牙笔杆，伏案在平滑洋纸上运笔如飞的纤纤玉指那主人——或许正绞尽脑汁想出一个接一个的单字，丰腴双颊微微发热酡红，更显可爱的俏脸贴近纸面，身子前倾露出后颈发际和美丽细颈，纯白衣领外叠着深紫铭仙和服，发辫如烟顺着后背飘然垂落，尾端整齐绑着一个光泽细腻饱满的淡褐色蝴蝶结，微微触及椅背，其下是虾茶色行灯袴，腰际浮现白色蕾丝花纹……唉，我看得如痴如醉，不个小心念错了听写的句子……」

「喝，你这无药可救的不良教师！」我本想狠狠瞪新庄同学一眼，用眼神传递这个讯息，然而——那一刻——我看着眼前这人坦承不讳后自怨自艾的模样，也难以严厉谴责——啊啊，假设我与新庄同学调换处境与身份——当我这么一想，不禁内心一痛——

「就在此时——在我目光灼灼地凝视那美少女的时候——有同学立刻发现我念错了听写的单字——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棚岛，哦呵棚岛——当我听见棚岛的声音时，背上被泼了冷水般升起一股寒意——棚岛——她在教职员办公室也是有口皆碑的聪明学生，能一字不差地背出好几页阅读课本的内容——而我这天听写测验不慎念错的那页字句，随即被她机警的大脑反应过来——静悄悄的教室里猝然爆出刺耳的声音，毫无疑问是棚岛的声音，可怕猥琐的声音——我感到很不舒服。『老师，请再正确念一次。』这是什么话！『再正确念一次』怎会是学生对老师说的话语呢？可是，棚岛当时的的确确对我义正词严地说了出来。我听见这句话时，已经不是单纯感到不舒服，而是不由自住地全身发抖。是了，因为我察觉到那尖锐的语气里包藏着强烈的反抗与憎恨。迄今我刻意回避不看棚岛那张脸孔，此刻迫于无奈必须面对，而当我目光转向对面那行桌子，登时如遭雷击般僵立原地。

「棚岛从那个位子以一副亟欲喷火的目光与我对视，两颗眼珠一动也不动。小麦色的脸孔，浓眉下一双热情烈性的大眼猛盯着我，没有丁点儿可爱氛围可言，直似大人般冷漠聪颖的脸孔——不过，眼里却有着普通少女难得一见的炽热。那双眸子犹如即将上阵的战士，正一步步走向骏马般充满了剽悍勇猛的力量。她与我的战争显然早已展开。我双腿发软，勉强走回讲台，咬紧牙根硬挺过这堂课，强撑着就快昏倒的身体逃离讲台后，姑且松了一口气，可那个棚岛却让我越想越害怕——我感觉自己就像遭到某种东西袭击，整天坐立不安，傍晚回到了宿舍。

「回宿舍后，我忙于各种事情，不觉间将今天学校发生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入夜后狂风呼啸，倾盆暴雨斜落，顷刻变成一场暴风雨。我坐在房间书桌前阅读杂志时，听见暴雨打在走廊外的遮雨板、狂风摇晃庭院树木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个古怪人声。那是什么？我寒毛直竖，想叫宿舍阿姨过来，又觉得太过大惊小怪，便强压下内心恐惧——结果那古怪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就停在书桌前方窗户的遮雨板外面。

「『老师……新庄老师……新庄老师……』就是这样的声音——咦，这声音不是在叫我吗？咦，这可奇了！是谁在这暴风雨夜晚到我的宿舍来，在外面呼唤我的名字呢？我越发毛骨悚然，唉，越发惊慌失措。外面呼唤我的声音像火势蔓延般迅速迫近。『……老师……新庄老师……求求你，请打开窗户、请打开窗户……』断断续续、奄奄一息的叫声混杂在猛烈的狂风暴雨里。而今不能只觉得它阴森了，我终于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推开一扇遮雨板。『是谁？是谁？』我对着一片黑暗发问，答覆自狂风暴雨的那片黑暗传来，同时间一张脸孔出现在窗下，『——老师……是我，我是——棚岛郁……』我听见这声音时的惊悸与恐慌，唉，该怎么形容才好？棚岛同学脸色煞白，表情沉痛，任由滂沱大雨打在身上，俨如一尊雕像湿淋淋地站在窗外——我过于惊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挺挺地看着窗外发怔。

「这时一个极其哀伤痛苦的声音从窗外、从雨中、从风中响起：『老师、老师——我今晚来为我以往的无礼道歉——老师，请您原谅我。请原谅我，我以前一直在诅咒老师，打从心底怨恨老师。这是多么狂妄可怕的事情哪，请您原谅我。老师其实也无须我这般跟您告解，因为您早就非常清楚，而我也心知肚明，我有多跟老师作对，而老师又是多么恨我——老师，不过我今天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可怕的仇恨了。老师，请您原谅我，我、我为什么会变成一个跟老、老师作对，然后被老师憎恨的学生呢？老师——我现在要把一切说出来，请您原谅我，老师，我、我——那个——我喜欢——丘同学——喜欢丘同学喜欢得不得了，可我感觉老师、老师也爱着丘同学。我被老师憎恨，而我喜欢的丘同学则被老师爱着，这两个极端的可悲差异，让我至今哭泣多少次呢——老师您什么都不必说了，老师，我身为学生，万万不想再沉溺于诅咒或憎恨老师此等大逆不道的可怕心灵罪孽中了。我今晚就要离开学校这片土地，回归家乡，重返故里。老师，临走前，我只想跟您说一声抱歉。老师，请原谅我，棚岛郁是个可怜的女孩，请……老师……原谅我。』一片漆黑中，激动的哭声倏地消失，原来那人已然远去。哦哟，这难道是梦？难不成是一场梦？我在疾风暴雨中呆若木鸡地望着前方，啊啊，然而，这不是梦，而是现实，是称之为现实都太过可悲的凄惨事实。

「隔天早上，我面无血色地抵达学校时，棚岛郁子已自行注销学籍，回遥远的家乡北海道十胜平原去了。当我获知这个消息，该如何形容心里的无限懊悔和无尽痛苦呢？历经一个月左右的煎熬，我再也无法忍受，决定踏上漫长旅程，前往北海道本岛那片十胜荒原，寻找满腔热情、外表坚强但内心柔弱惹人怜的女孩。好不容易打听到女孩家在荒原里的一座小牧场。我下定决心，当我抵达女孩家，就要呼唤那不曾一日或忘的名字，膝盖跪地，为我背负的罪孽承担责任。我抵达牧场表明来意后，首先见到郁子同学的母亲，并从她口中得悉万分悲痛的事实。『郁发疯了，这孩子真可怜。』她母亲哭倒在我面前，天，精神失常终而崩溃的热情女孩啊！

「我颓倒在地，一切都结束了，而我的罪孽也将终生跟着我，永无赎罪之日——哪怕神魂杳渺徒剩一具空壳，我仍殷盼到女孩面前一掬伤心泪，母亲便让我暗中偷觑那憔悴身影——夕阳余晖下的牧场栅栏——只见树影婆娑，鳞次栉比——形状酷似藤树的叶子郁郁葱葱，枝条上还有细刺；叶子则在向晚微风中摇曳，簇簇绽放的乳白色花朵甜美可爱又悲伤，还散发着幽香——刺槐、刺槐——那正是大连来的友人心心念念、盛赞不绝的花朵。花朵盛开的牧场树荫下，一个纤细身影倚树茕茕孑立，哦呵，那是失魂落魄的可怜少女在人间游荡，『郁子同学，请你明白我愧疚的泪水。』我在内心低语，再无勇气凝视前方景象——软弱如我甚至未能伏在她母亲跟前忏悔自身罪行。

「最后，我独自怀抱凄凉心情，再次孤零零地穿越旷野，踏上归途——在暮色苍茫的旷野中回顾孤身走过的那条路——悲哉，落日后的昏暗牧场旁，朦胧梦境般一丛丛刺槐花朵……乳白色细小花瓣宛如思念某人的泪珠，在晚风中簌簌飘散——一想到那树荫下倚着一名骨瘦如柴的少女，直如没了灵魂的蝉蜕楚楚可怜地伫立——我就成为长空下无处可去的罪人——这趟旅程成为我此生的重要转捩点。我一回到学校便递出辞呈，但终究得苦撑到学校找到继任老师为止。前阵子接替我的老师总算出现，这才离开学校，结束教学生涯，现在如你所见。我对未来茫无头绪，可能的话，我想再去北海道，成为那可怜女孩的守护者，了此余生——至于那位名叫丘美鹤的女孩，根本不晓得发生过如此悲惨的事实，她美好可爱的身影如今仍然天天出现在那所学校吧。我只愿永远不必告诉她这个事实。害死一个学生的罪孽已沉重得令我痛苦不堪，如果还得再伤害另一个美丽女孩的灵魂，这教我如何消受？这分痛苦与悔恨将纠缠我一生——啊啊，刺槐花开时——我将再次启程前往那座牧场以赎己罪！」

——新庄同学语毕，低头轻轻闭上湿润双眸。

天生情感炽热的女孩，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伊人此时或许犹自兀立在刺槐树荫下，望着失落的灵魂去向，一颗心空空荡荡，无从知悉昔日爱恨交织的老师此刻正流着万般伤心悔恨的泪水，悲哉，悲哉，刺槐花朵，刺槐花朵，在多刺枝叶间悄悄摆荡的乳白色花簇，撩拨年轻女孩甜蜜凄恻的心房，那高雅花香啊！

第一卷 樱草

那是去年春天发生的事情。

我当时病情未见好转，尽管大地回春，却仍孤单缠绵病榻。某个星期天傍晚，泷泽良子来探望我——

「我今天去浮间原摘樱草，回程顺道来找你……」

良子这么说着，将插在杯子里的一大把樱草放到我的枕畔，不知为何上气不接下气。

「发生了什么事？」

听我问起，良子笑道：「还不是因为电车罢工，我走路来的呢。」我想起以前从南方海岸返回久违的东京之际，行经东京车站的电车窗外一闪而逝的都市灯火是那么地绚丽。而今——郊区樱草既已盛开，市区电车旷废隳惰，大自然与人世间尽皆蓊郁蔚然，抱病在身的我难得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红尘春意。

「原来如此，谢谢你。」语落，我默然凝望杯子里的花朵。

「你知道吗？我对这朵花有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所以倍感亲切……」

良子话声听来颇为感伤——

「是什么样的回忆呢？」

——我于是微笑问道。

「什么样的『回忆』啊——是这样子的，嗯，我还在乡下的时候（良子是女学校一年级第二学期才从外地转来这里），要升女学校的春天参加了县立的入学考。报考学生相当多，竞争十分激烈，但家人特别希望我读县立嘛，所以我为考试下足了准备功夫。终于到了可怕的入学考当天，我战战兢兢到学校一看，哇，吓死人，校园挤满考生。且不说那些来自市区的，还有许许多多来自乡下小镇或村庄，然后，我一想到人人期待着这个春天在这所学校快乐求学就心里发慌，还在休息室已吓得哆啰哆嗦——

「不久，考试时间到了，考生们走进指定的考场，两两依序入坐。考生有好几百人，因此分成好几个组别，我走到其中一组，然后进入一间教室，接着在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学校老师指示下，两人一组在课桌就坐，我跟一个不认识的考生共用一张长课桌。我是师范附小毕业的，只要是附小的学生，我大概都认识或见过，不过市立小学校或来自郡里的学生都是在考场第一次见面，完全是初相识嘛，还得共用一张课桌，分外尴尬，总有些不自在。有些人早已全神贯注于考试，当邻座同学根本不存在一般，可是——你也知道我很神经质，非常在意邻座同学，不过当时坐在我隔壁的是一个看着就很舒心的人。身材清瘦颀长，也是神经质的类型，而且近视呵，戴着一副眼镜，略显苍白的瓜子脸，高挺的鼻子，衬着银制细镜腿煞是俐落，给人一种干净清爽的感觉。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她穿的和服图案，那是铭仙，茶色渐层条纹和白底条纹相间，然后茶色条纹上散落着源氏香图腾，成套长衫和外褂突显她的高挑美好，行灯袴我想应该是虾茶色的……打扮华丽，气质出众，肯定是富家千金。她跟我共用两张并成一张的长课桌，椅子则是分开的。

「我们对于什么『初次见面』啦，或者『我少不更事，请多多指教』云云的大人寒暄一窍不通，两人在课桌前闷不吭声，死盯着前方黑板。其时我紧张得心脏怦怦乱跳，这说来也很正常，毕竟第一堂考的就是我最害怕的算数大魔王——数学成绩不好这点就跟你一样吧（良子拿这件不光彩的事情来取笑我）？正因如此，我就更加忧心了。雪上加霜的是，那是叫考官吗？总之到我们这间教室监督考试的老师，唔，若是用一句话来形容，长得就像斗牛犬进化成人类的样子，对我造成莫大的心理压力。

「顺带一提，这位斗牛犬男老师煞有介事地依序分发试题和答题卷，继而狗吠似的对我们训话，简单说，首先要求考生保持安静，其次绝对不可交谈，然后，如果有人违返上述规则，将立刻被驱逐出场，像极了地狱或法庭。我委实吓坏了，但尽管如此，仍咬牙力守丹田，将所有问题看过一遍。小学校的老师再三叮嘱我们，切莫惊慌，先从头到尾把题目细看一遍，然后从里面拣出简单的先做，把看起来最难的留到最后，慢慢思考。我依照这个方式，先从自己会的开始运算。考试开头几分钟，只听见铅笔滑过纸上的细微声响，整间教室安静得骇人，我聚精会神地动笔运算。

「忽然间，邻座传来一个很低很低、细若蚊蚋、生怕被别人听见的声音，一连说了两次：『呃……不好意思……』听见自己邻座传来这种恳求声，我终归无法保持沉默、置之不理，明知考场严禁出声交谈，脆弱的心却怎么也做不到。我猛一转头，喏，邻座那个同学呀，戴眼镜很好看的高雅女孩满脸困惑地把印着试题的考卷递给我，嗫嚅问道：『这里，是写什么呢？我看不清楚。』因为试题是用蜡纸油印在劣质草纸上，墨水分布不均，导致字迹模糊难辨是很常见的事情。她运气不佳，其中一道长篇大论的四则运算应用题中间墨水完全看不清楚，这样当然一个头两个大，是以呼唤邻座的我。谁都知道这种情况跟老师报告绝对是最好的选择，不过那个老师，唉，偏偏是只斗牛犬！邻座的眼镜女孩多半很怕他，才开口问我。我既得知她遇上困难，岂能袖手旁观？于是，连忙对照我自己那张印刷清晰的试题，因为不能交谈，就把充当运算草稿的作废答案纸折起来，用铅笔在空白处匆匆抄下题目。『那题是这样。』我轻声说完，将字条悄悄递到邻座的那瞬间，唉，这可怎么办才好？一声惊雷！就斗牛犬啦、斗牛犬，他吠了、吠了，『喂！你在干什么？』喝，真吓人，接着，他就像警察捉小偷，咯噔咯噔跑到我的桌子旁。

「换作现在，我就有办法提出合理论证，澄清自己的行为与立场，可我当时还嫰得很。那年春天刚褪下小学生制服，正要朝女学生跨出第一步的年纪，心里就只有恐惧和羞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活似罪人般满脸通红，看着桌面瑟瑟发抖。斗牛犬大人见状，完完全全把我当成了作弊现行犯，郑重其事地掏出笔记本，记下我的准考证号码，旋即昂然离去。我事后心情大乱，脑筋一片空白，一个问题都解不出来——眼见考场的学生们一个个交卷离开，我落在最后，两个钟头的考试期限迫在眉睫，邻座女孩不知何时也消失了，我好似瞥见她低着头忧心忡忡，恹恹缩缩悄然走出教室的身影。下一堂考国语，这科固然不是我的弱项，但由于先前的事件，我始终无法静下心下来，而邻座的眼镜女孩下一堂也换了座位，我就没再看到她了——历经体格检查等等项目，接着在数天后公布录取名单。我怎么等都没收到通知录取的明信片，基本早死了心，却还是沉不住气，忐忑不安地到学校一探究竟，只见布告上写着一长串录取学生的名字。我耐着性子从名单尾端一个个往前查看，可再怎么往前、再怎么往前，都找不到自己的名字。端量到最后，只剩一堵灰墙如云烟过眼——我自是早有心理准备，再说考场上遭遇那种劫难，这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但即便如此，我不禁担心起同样牵扯上那场劫难的眼镜女孩下场如何。总之，我最后读了同一市区的教会学校。习惯了倒也没什么，可好一阵子的上学途中，我都很怕遇到意气风发的县立学生——附小时代的朋友，毕竟附小全校只有我一人落榜。

「过了不久，我读的女学校举行春季远足，学生们搭一段火车到一个风景优美的村庄，那里有一座樱草盛开的山丘。樱草——在那里也叫做九轮草，我们春季远足就决定到开着樱草的地方去。早上在火车站集合时，才发现县立的学生那天正巧也要去远足，而且呀，目的地居然同样是那座樱草花盛开的山丘。日子相同，地点也一样，那厢还是威风凛凛的县立，搭比我们早一班的火车出发，『唉哟，县立也是今天唉，她们抢先出发了，真没意思，花都要被她们摘光啦。』学生们心急如焚，老师们则是气定神闲，好整以暇地说：『什么？没事的，那么一大片山丘，花朵没那么容易被摘光的。』等我们好不容易上了火车，抵达目的地，气喘吁吁地走到樱草盛开的山丘，唉，你猜怎么着？目光所及，尽是青草地！整座山丘的花朵都被捷足先登的县立学生们扫光，一朵不剩。山丘上只剩翠绿的樱草叶在春日微风中摇曳，就是长满了叶子的山丘唉。县立的学生们人手一束鲜花，嘻皮笑脸地嬉戏，连句『真抱歉』也不会说，看得我们莫不含悲忍泪，『完全没想到要为比较慢到的人类留一朵花，嗳，县立高女的学生实在太缺乏人道情怀了！』我们群情激愤也无济于事，老师兀自老神在在地劝解：『大家虽然摘不到花，但请欣赏这美丽的大自然，这片不能被人手摘取的大自然……』这无异是对牛弹琴，众人一心只想要那花朵，人人哭丧着脸……我也是那其中一人，山丘路旁遇到附小时代的友人，对方认出了我，冷不防尖声怪叫：『泷泽同学，太晚啦，你怎么不早点来呢？』语气里半是同情，半是炫耀。我垂头丧气有如鹤群里的一只小云雀，举目眺望人手一束樱草的县立学生三五成群在山丘漫步，突然在擦身而过的人群中发现一副银镜腿的眼镜，苗条修长的身影！考场上跟我同桌的难忘女孩，就是那个人。『咦？！』我在内心惊呼，对方也在第一时间认出了我。双眸霍然朝我投来的瞬间，恍若犯人见着法官，立时低头缩起肩膀——我们在沉默中面面相觑——『泷泽同学、泷泽同学，快过来，大家要玩丢手帕啰！』同班同学这时在山丘上同声呼唤。我循声如释重负地走上山丘，尽管离开了对方，内心却是五味杂陈——询问试题文字不明之处的她顺利录取，为其解说试题惨遭责备的我却榜上无名，相同起点流出的两道涓滴，如此这般各奔东西。命运！命运！我黯然神伤。话虽如此，却丝毫没有诅咒眼镜女孩的念头，也无法怨恨她，我认为只要坦然接受上天为自己安排的「命运」就好，于是加入山丘上的同伴，玩起了丢手帕的游戏。

「就在此时，又有一名友人喊着『泷泽同学』向我奔来，手里拿着美丽的樱草花束。她将花束递给我，同时调侃道：『这个呀，说是要给你的，刚刚在那边山脚遇到的县立学生拜托我的呵。喏，恭喜你，是个戴眼镜的漂亮学生呢，嘿嘿嘿。』我心里猛地一震，用颤抖的手紧紧握住花束打量，但见柔软花梗底部系着红绳，绳上夹着一张小纸条，双眼凑近一看，淡淡的铅笔迹在纸上写着『来自罪之子』——来自罪之子、来自罪之子，我口中喃喃自语，泪水夺眶而出。此刻我才初次察觉，比起落榜的自己，考上的伊人心情更加晦暗——不知何处响起一阵微弱笛声，迄今占据大半山脚的县立学生们开始整队离开。每一列学生都将樱草花束当宝一般地握在手里，唯独一人两手空空，忧愁站在那儿——正是以罪恶之子自责内疚的伊人！我伫立在夕阳阒寂西沉的山顶，目送县立高女那一排排阳伞离开山丘，顺着田野小路远去，热泪潸潸顺着脸颊淌下。这束花，我至今难以忘怀……」

泷泽同学漫长怅惘的故事到此结束——声音末了似是消失在泪水中。凝神侧耳倾听的我，不知何时也哭成了泪人儿——啊啊，无声春夜便这般轻柔降临。

第一卷 背阴花※

译注：在阴暗处绽放的花朵，暗喻女主角不容于世的爱。

毒花鲜艳最可怜，当少女看见毒菇那朵红伞在秋日山路上温柔生长——胸中尽是哀伤孤寂。恰似珊瑚球的马桑果实啊！剧毒何以如此美丽？罪恶何以如此甜蜜？秘密何以如此愉悦？红颜为何自古命途坎坷多薄命……凡间人子的喟叹，是否永远都是解不开的谜团？悲哉！

轻触禁忌果实便春心荡漾的，又岂只有被逐出乐园的夏娃——传承其血脉的人子为之癫狂而无力抗拒的诱人红果，以罪之名结出枝桠弯垂的硕大果实。

……环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神秘美少女。或许是自幼丧母，仅剩她与父亲二人之故，环其人与世间一般少女不同，姿容透着一股霸气凛然的氛围。浓眉铮铮，目光灼灼，芳唇紧抿的模样，一切都很美好畅快——班上就有人打趣道：「环同学给人的感觉就像把电影明星早川雪洲、门罗·索尔兹伯里（Monroe Salisbury）和伊井蓉峰捣在石臼里做成团子，在上面撒些歌舞伎女角福助那种味道柔和的黄豆粉。」

这番评语若是正确无误，用美少年来形容环或许很贴切。可是，啊啊可是，不管怎么说，环始终都是少女，她是少女。再怎么霸气、再怎么无畏，她的心房仍如霏霏春雨淋湿轻颤的雌鸽柔软胸毛；就好像盛怒之下拉断小提琴，徒留一根粗弦拨动的微弱琴音；又好比夏季过后，谁家少女弃掷海滨沙滩的破损银扇，在秋日海浪冲击下绽放寂寥润泽光华，一切是那么地楚楚动人、惹人怜爱，娇嫩浑圆的胸脯深藏一小壶淡粉少女灵魂，壶里满是动不动就溢出的乳白美丽珠泪，那般地多愁善感。

环天生自有一股幽邃澄净之美。

环的父亲是世人眼中闪亮绚丽的外交官。家里失去女主人已久，然继母至今尚未出现，总有些空虚不完整。

小巧舒适的西式建筑，无论是室内的窗帘，还是茂密常春藤沿着墙壁一路攀爬至屋顶的美丽露台，彷佛异国乡村风景画里敲响和平钟声的小教堂古老钟楼风情——那露台尽头是一座客厅。环的父亲年轻时游历遥远海外诸国，一有机会便携回许多西洋名画，装裱在厚重画框里，点缀家中各处昏暗墙壁。铺满特殊图案的地毯上，摆放着主人心爱的路易十四时期的桌椅，空间狭小但精心打造出独特的风格。充满古典氛围的古老钢琴烛台，在预感暮色即至的房间一隅，恍如劈开远方海洋黑暗的夜间渔火发出两点微光……

此刻，一道朦胧身影站在那黑色废船般的钢琴前——沉甸甸的露台门扉微晃，昏黄夕曛从半掩着的门缝间投射在环后背，她双手摆在雪白键盘上迟迟未弹奏任何曲子，倒似追逐梦境般，偶尔琴键之声渐起，复又渐息。那琴音迷蒙消散处，一幅柔软厚重的印度绘染棉布帷幔挂在七个圆型吊环上，隔开客厅与邻室，斜晖晕染在帷幔下方三分之一处，其余微光则交融淡化在满铺地毯的蔓草图案里。难以言喻的缥缈暮色，端的是戏剧张力满盈，凄美动人。突然间……琴音休止。环起身离开钢琴。漆黑的天鹅绒洋装，领口依稀可见的纯白蕾丝，以及袖口反折处的少许白色蕾丝装饰，加倍烘托出年轻身影那分莫名高雅，且与此刻身后的房间背景交相辉映，越见、越见——

环静静举步向前，站在那帷幔附近，左手抚墙，抬起嬛嬛澄澈的眼眸……帷幔遮住了天光，潜伏在昏黄阒寂深处的墙壁，印着银箔的奶油底色壁纸略显陈旧，上面挂着一幅肖像，是一名年轻贵妇人的半身画像，开朗微笑的脸孔对着前方，朱唇栩栩如生，便似此刻即将绽开，天籁之音就要滚落——青丝啊，明眸啊，朱唇啊，酥胸啊，啊啊，美得彷若伊人犹在凡间——

环目不转睛地凝视那幅肖像。那画像正是环但求梦里见上一面，却只能永远思慕唏嘘的亡母生前面容……

环如今独自在静悄悄的客厅里，抬头仰望亡母样貌，那黡翳朦胧眼底，泛起奇妙诡谲的热情光芒。

「唉。」

轻轻一声叹息，流露出嫺雅柔情与思慕——俨如一颗不慎从王妃的锦匣中滑落的宝石，那样的一声叹息——

为何？何以如此……

亡母肖像烙印在环双眸，而映照在环眼里的另一道人影，却是不可理喻地搅乱环的心房。「满寿」是环对那人的昵称，她与环的境遇、成长过程、家庭都截然不同。满寿在市区富裕之家深闺长大，六岁春天便开始学习藤间流日本舞踊。正因如此，她的身段与衣袖飘拂的姿态都出奇美丽。风姿绰约倒也不至于搅乱环的心房，然而，那张容颜，天哪，为何偏偏如此？

事实上，那女孩的五官，跟环天天抬头仰望，这间客厅墙上的肖像主人翁如出一辙，虽有年轻与稚拙的年龄差异，可那眼神、脸颊轮廓，乃至于嘴唇线条都极其相似。是出于何种缘分，两人才偶然相似若斯？着实令人费解。环初次见到满寿是在三年前，尔后一生都无法忘怀，因为伊人打动了她的心房……

三年岁月对这两人产生何等影响？

啊啊！曾几何时，两人逾越了「友情」的围墙……

两人业已品尝过禁果的甜蜜——而今又如何能回到懵然无知的过去？今日是两人「相约」的甜蜜幽会黄昏。

等一个人的傍晚，何其漫长难熬啊。环坐立不安，逃来空无一人的二楼客厅。接着，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而弹琴。却又心不在焉，象牙键上的手指直打滑，便离开钢琴，端详母亲生前肖像，可怜此刻难以压抑的思慕烈焰——不知是对亡母——抑或是对伊人呢……

两人小心翼翼地戴着「秘密」这层绮丽的桃色面纱。

「秘密」这层面纱，是由美丽女巫的指先在深夜汲取日光织成——两人在这层面纱下，守护孕育着仅有两人知晓，晶莹润泽的宝珠世界——

「我们……就像背阴花呢……」

某夜两人站在露台月光下，满寿子举起纤纤皓臂，忽地围住环的香肩，嗫嚅低喃。

「嗯啊，确实是背阴花……可是，无妨，我们就算无法向阳绽放，依然能够在银白月光拂照下开花……」

环如此答覆心上人。

——今夜又有两朵娇滴滴的背阴花，在月亮流泻的露台盛开——

……微弱的门铃声响起……

环顿时双眸一亮，急着离开客厅，转身前一刹那，母亲身影——那双眼竟似灼灼射向环的胸口……环愣在原地。

「……母亲大人，不要责备我，不！」

呕气般、叹息般、祈祷般，环仰望母亲玉容——一小朵楚楚可怜的背阴花，倚着幽暗墙壁瑟瑟发抖。

当时，就在同一时间，倚着露台下方柱子，这厢亦有一朵浅白色的背阴花，对着一轮明月绽放。访客等待着尚未现身的主人，犹如不安颤动的花朵盈盈伫立……

唉，我真想听听两人的后续发展……可惜只能摹仿樋口一叶女士的凄美笔触就此搁笔……不过，倒是听闻认识她俩的某人微笑着说：「背阴的花儿既然惧怕艳阳，就在阴暗处绽放吧。除此之外，切莫要求太多。」

第一卷 日本石竹

真澄并不是世俗所说的可爱女孩。

换言之，真澄绝非少女杂志的封面、扉页或插图画的那种人偶般眉眼间距宽阔漂亮的少女——真澄的眉毛并不是俗称「地藏眉」的弯弯新月眉。自古都以柳眉形容美女的眉毛，真澄的眉毛却是又粗又浓，与纤细搭不上边。

一讲到美女的眉毛就是形似柳叶，那些歌颂柳眉云云的中国诗人瞧见真澄的眉毛会怎么形容呢？莫非会说芭蕉叶吗——不可能吧？！

再者，人们经常以雪颜玉肌来形容美女，可真澄的脸并非白皙如雪，而是黑色的，不但黑，还是病恹恹的蓝黑——对真澄来说，润泽透亮的妆容云云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难道真澄是蓬头垢面？非也，非也，真澄绝对不是那种女孩，她就连脖子周围的白领都不曾出现一点污渍。

一头黑发及地，真澄的头发委实乌黑亮丽——只可惜如波浪卷曲。

最后，也一定得说说真澄的一双眼睛。

又浓又粗的眉毛正下方，一泓幽湖双眸睁得偌大。

湖水般的眼底映着种种倒影——真澄的脸若是灰色沙漠，那双眼便是深邃水源满盈的神秘泉眼吧。

真澄的外貌绝无可能被称为美女——话虽如此，真澄的脸庞与身姿都在在彰显她独树一帜的风貌。

全世界、在这个地球上，叫做竹森真澄的少女就只有一个，她强力鲜明地展现独一无二的自我。

真澄是一位有血有肉的非凡少女，其存在本身无法单纯以美丑妍媸定义。

真澄——她出生于春光明媚，冬暖夏凉的南海岸小镇，并在那里长大。

竹森真澄家境富裕。好几座结实累累的橘子山、好几栋囤满米袋的土墙仓房、位于海岸的别墅、几千坪的出租地，这些都是真澄父亲竹森先生的财产。

他是纳税大户——据闻一度有机会成为贵族院议员※。

译注：「多额纳税者议员」系日本帝国议会贵族院的议员制度之一。各府县为一选区，由选区内十五名纳税金额最高的三十岁以上之男子互选出一人，任期七年。

啊啊，然则这位富豪父亲竟是导致真澄不幸的罪魁祸首。何以如此？想来是真澄一人却得拥有两位母亲之故……

深入打探这种家丑对任何人来说都只有痛苦难过——在此就不多加着墨，一切尽在不言中。唯一要交代的事情就是，富豪竹森家的夫人算是真澄的养母。再说，唉，再说，竹森家的主人是真澄的生父。两个母亲——一个父亲——真澄双眸的黝黯，乃是打出生就不得不背负、逃也逃不出的黑暗宿命。

真澄脸上确实阴翳重重。

由于不光彩的家务事，竹森夫人自是对真澄这孩子冷眼相待。

真澄的童年岁月好生寂寞。

惸独凄楚的真澄，所幸还有一对柔软温暖的巨大羽翼得以藏身——她同父异母的姊姊叶子。

「小真、小真。」

叶子这般亲昵呼唤同父异母的妹妹。叶子自小尽管恼恨父亲的恶行，亦不曾对可怜的真澄心存怨念。

目睹母亲的冷漠态度，叶子越发心疼这个小她五岁的妹妹。

叶子在二十一岁的春天嫁到了东京S家。

不久之后，真澄也从海岸小镇的小学校高等科毕业。竹森家原本似乎打算让她留在家里学习裁缝等等新娘必备技能，但真澄展现了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的倔强不屈。她向人在都市的叶子求助，由叶子说服了娘家的母亲。

于是乎，真澄来到叶子嫁入的S家，从此天天赴某女学校求学。那是一年前春天——该校举行三年级插班考的事情了。

真澄参加插班考，也顺利考上。

至于她为何选择那所女学校，当然是因为刚好该校有插班考，加上故乡南方小镇小学校同班六年的细岛同学从一年级就在那所女学校就读之故。

真澄搬来东京、插班入学，让细岛同学欣喜不已。为了帮真澄准备考试，细岛同学几乎每天早晚造访S家，跟真澄对坐桌前，摊开自己的笔记和课本悉心指导。

多亏细岛同学，真澄顺利转进三年级，而且跟细岛同学同在A班。细岛同学开心得就像自己金榜题名一般。

细岛同学是个高挑的美少女。嘴角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威严气度，但深入认识后，会发现她比谁都平易近人，是个泪腺发达的爱哭鬼。

这个人，嗳，对真澄恁地亲切——那分亲切有时甚至充满了非比寻常的热情——怎奈真澄并未察觉。真澄对细岛同学则是全然的温暖友情，仅敞开浅浅淡淡的心房，并未逾越友情界线。细岛同学毋庸置疑是A班成绩最好的学生，话虽如此，她从来不是利己主义者，考试作答时，不会在桌上圈起左臂，在答案卷周围筑起城墙。

此外，她也不是把嘴唇抿成ㄟ字，狠狠盯着六尺远的前方，唯唯否否地安静迈步，俨如变色龙那般视师长脸色来行动的乖宝宝优等生。

她的个性稳重温和，似乎不需花费多大努力，就能获得优异成绩。

细岛同学被真澄所吸引。说不出一个特定理由，真澄那鲜明的自我存在感也好，笼罩着悒郁阴霾的面容也罢——又或者为两人童年回忆增色添彩的南方海边，种种因素加总之下，使细岛同学对真澄的爱恋与日俱增。

然而，真澄并不知道细岛同学的感情如此深刻，她真的不知道。

细岛家是三人小家庭，只有妈妈与弟弟一起生活。爸爸、哥哥和姊姊都到夏威夷的甘蔗田工作了。

「我毕业后要不要也去夏威夷呢？我跟你说，那里的冰淇淋呀，听说很好吃。像豆腐一样大的冰淇淋，吃两块就可以当午餐了，姊姊信里这么写的呵。」

细岛同学某次这么笑着告诉真澄。

「咦，是吗？我也想去。」

真澄应道。

「太棒了！你真的肯跟我一起去吗？如果能够成行，那就太开心了。我每天都会请你吃一大桶美味冰淇淋。然后，我会在农场努力工作，赚了钱，给你买冰淇淋、香蕉、凤梨和珍贵的异国宝石。」

细岛同学眼睛发亮，一副深受感动似的兴奋道。

真澄只是咯咯娇笑。

「嗯，能够成行就太好了。」

——对真澄来说，跟细岛同学一起去夏威夷这档事，就像在银座附近散步途中讨论要不要去哪里吃个冰淇淋那般无足轻重，然而，细岛同学却是极度认真。

这是发生在那年夏天某个黄昏的事情。

细岛同学到真澄的住处——真澄姊姊家——去找她。

「小真呢？」听见细岛同学这么问，走来玄关接待的女佣回答真澄正在沐浴。

真澄姊姊的夫家宅院是一栋对全家人数来说过于宽敞的宏伟建筑，连庭园也大得不得了。真澄分配到后宅的一间和室，既是起居室，亦可当卧室使用。

细岛同学无需女佣带路，迳自走到她熟得不能再熟的起居室，等待真澄从浴室归来。她在摆放书匣的桌子旁边坐下来。

桌上亮着一盏蓝丝绸灯罩的台灯。灯下有两本摊开的小手帐，页面间夹着一枝细细的可爱铅笔。

手帐的白色页面上只有两行淡淡的文字。

细岛同学等待真澄回房期间，无所事事的眼睛飘向页面。

手帐上的文字映入眼帘。

恰似故乡海滨花朵

你撑起的阳伞穗子

——小真写的诗——细岛同学会心一笑，可下一瞬间又收起笑容陷入沉思。

小真的故乡，无疑是南方那座滨海小镇；要说那海边沙滩绽放的花朵，便是自己以前也常去摘的可爱日本石竹了；跟那花朵颜色相似的阳伞，就是粉红色！又是谁撑起绑着粉红色穗子的阳伞呢？

细岛同学根据自身记忆，回溯柔和的粉红色——寻觅绑了粉红色穗子的「阳伞」主人，一时却想不起来。

就在此时，走廊传来轻盈的脚步声。真澄推开格子拉门进来，她的腰带只有随随便便打个结，就匆匆跑回房间。

「让你久等了，真抱歉。」真澄对着在蓝灯罩台灯下孤单等待的友人说。

「不，没关系。」细岛同学望着地板低声回答，不知怎地比平时更加落寞。

真澄一如往常吹奏口琴，咭咭呱呱，细岛同学也说了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细岛同学告辞离去。

真澄将她送到玄关。站在踏脚石上的细岛同学低着头，自言自语般地轻声道：

「——小真，对不起，我今晚做了一件坏事，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凝重，脸色阴沉，这番突如其来的告白令真澄大感诧异。

「什么坏事？告诉我吧！」她问道。

「不过，你肯原谅我吗？」细岛同学问道，似是带着不安。

「我会原谅你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真澄心急火燎地追问。

「对不起——我看了你摊开在桌上的手帐——虽然只看到那首诗而已。」

细岛同学终于说出口。

那一瞬间，真澄的脸——遇到任何情况眉毛都不会动一下的那张脸，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慌乱——甚至微微泛红。细岛同学立即察觉真澄的异样，她除了在课业上很聪颖，对这类事情也颇敏锐。

「再见了——晚安。」

细岛同学如此道别，走出门外。真澄却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俨如一尊雕像般闷声不响。

一夜无话，隔天早上真澄和细岛同学在上学途中相遇。

「早安。」细岛同学平静问候，但真澄一语不发，微侧着头若有所思。

「你真的生气了吗？唉，我该怎么办才好？」细岛同学当真焦急起来。

「因为我觉得很丢脸。」真澄双手捂着脸道。真澄——那个总是坚强、霸气，自我意识明确的真澄，她异于平时的模样哪——细岛同学一脸落寞。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就只是看了你的诗而已——请原谅我。」

细岛同学一个劲儿地道歉不迭。

「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很丢脸……」

真澄也态度软化温言道。

「请你忘了那件事吧，因为我很痛苦……」

细岛同学再三恳求。

「好的，忘了吧。我会澈底忘掉，也请你忘了吧。」

「嗯——我一定会忘掉的。」细岛同学莫名失落地应道。

这天，两人似乎都从昨天那股微妙情绪中恢复过来，又像平日那样一起玩耍、聊天。午休时间，细岛同学瞒着真澄和其他人，悄悄走到楼梯口。起初她走到东侧楼梯口，睁大眼睛环顾那里的伞架。那里摆放着五颜六色的阳伞。

细岛同学一把接一把地检视大量阳伞，她到底在看这许多阳伞的什么呢？

她在看绑在伞柄上的穗子。有白的，有黑的，有浅蓝的，有绿的，有黄的，有橄榄绿的，有红的——万紫千红——其中有些没有穗子——里面却没有一把阳伞的穗子是粉红色的，连一把都没有。

这个东侧楼梯口是供一年级和二年级上下楼使用。

细岛同学离开此处，前往南侧楼梯口。那里是三年级和四年级专用的楼梯口，摆放着美丽的阳伞。细岛同学低调地暗中打量那排阳伞，目标是粉红色的伞穗……

毕竟是高年级，比起东侧，许多阳伞款式相对成熟些。绑在伞柄上的穗子有黑色绦子的，其中也有皮绳的，紫色、淡茶色、奶油色或没有穗子的也很多，甚至还有些挂着玉饰、镀金炼子或仿翡翠珠。

细岛同学一直东张西望。

她先看了最接近楼梯口的三年A班的伞架。那里没看到她寻找的颜色，继而将目光移至隔壁B班。细岛同学猛然一惊——那里有一个粉红色的穗子。

淡粉红丝绸面料的阳伞，乳白色木柄，把手前端有一个银制圆环，柄中央挂着两个跟阳伞面料颜色相同的粉红色丝绸穗子。这把美丽优雅的阳伞主人是谁呢——细岛同学不得而知。

这天放学后，细岛同学飞快走到南侧楼梯口。学生们恰似美丽光润的绢绢水流从那里群涌而出——细岛同学将楼梯口的沉重大门往左右两侧打开，紧紧贴在门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汩汩流出的人群，以免错过任何一个身影。

人人从伞架抽出自己的阳伞——没多久，细岛同学将全副精神投向伞架。阳伞数量逐渐减少——可是那把系着粉红色穗子的阳伞柄依旧插在原处，无人闻问。而今，细岛同学的目光就只集中在那把粉红色的阳伞上了。相较于刚放学的时候，人数越来越少，三三两两的人影在鞋柜地板踩出稀疏声响。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一只白皙优美的手蓦地抚上那把绑着粉红色穗子的阳伞柄，纤纤玉指瞬间握住伞柄。

细岛同学偷偷凝望柔荑主人。此刻一手拎着粉红色的阳伞朝校门走去的，正是跟自己同届——三年B的水上佐纪子。

她是一个善良懂事的美丽女孩。身姿与面容彷佛轻轻罩着一层温柔雅致的粉红色薄绸，故而跟粉红色的阳伞浑然天成！她穿着轻质羊毛面料的单层和服，衣襟上交叠的重襟※是覆盖白色蕾丝的粉红直条罗面料，袖摆透出的中衣袖子亦是美丽的淡粉红色，粉红色调与其人个性与风情相互辉映，完美融合。

译注：和服领口与半襟间露出些许的装饰衣领。相较于具防污功能的「半襟」，「重襟」仅是展现高贵的装饰品。

「咦，细岛同学。」佐纪子发现A班的细岛同学在楼梯口旁猛盯着自己，丰腴脸颊泛起一抹红晕，杵在原地说道。

被佐纪子这么一唤，细岛同学这才意识到自己从刚刚就默默看着对方的冒失之举，不禁慌了手脚。

进退维谷的细岛同学情急之下——

「哎呀，你的阳伞颜色实在太可爱了，我才忍不住一直看，对不起。」

这般欲盖弥彰地解释。

「啊——」佐纪子又羞红了脸，低头欲语还休。

「那个——我没有妹妹，所以还在用这么花俏的东西——」她就像要为自己开脱，柔声呢喃。雪白指尖抚弄粉红色伞穗，我见犹怜地微笑。

——南方海滨沙滩绽放的日本石竹花朵般的人物——跟那阳伞颜色相似的花朵般的人物——细岛同学如是想。她继而想起那晚在真澄桌上意外瞥见的那首诗。

恰似故乡海滨花朵

你撑起的阳伞穗子

唉，因为这首诗，今天一整天都在寻找跟花朵相似的伞穗，而今视线中——也找到了诗里歌咏的伊人身影。

「我们一起回家吧」佐纪子婉言提议。

「嗯，一起走吧。」细岛同学应道，两人一起迈步。

离开校门，不久来到电车站。

两人搭的电车方向不同。

「要在这里说再见了。」细岛同学说完，佐纪子轻轻点头。

「那个——我要是直接回家，就可以跟你搭同一班车，可是，因为我要去其他地方……」她说道。

「啊啊，是这样啊，你要去哪？学才艺吗？」细岛同学问道。

「是的，我要去学和筝……」佐纪子羞答答地回答。

和筝、和筝，抚筝委实很适合这位日本石竹哪——细岛同学暗忖。

两人就此分道扬镳，搭上电车各奔东西。

美少女拎着粉红色阳伞，前往和筝老师门下习艺，压根儿不晓得有人思念自己，就连手帐页面的边缘都写满了情诗。

细岛同学得悉自己想知道的一切后，一股郁闷空虚与失落直袭心房。

她黯然回家，回到跟妈妈同住的小房子里。

真澄这天是值日生，很晚才离开学校。既未看到总是等自己一起回家的细岛同学，亦没瞧见伊人的阳伞。

真澄愀然不乐地返家后，在玄关用指尖解开皮靴丝带，心里兀自想着今天学校发生的事情。

一路匿迹潜形归来

脱鞋时亦忘不了你

真澄当晚在那本小手帐里这么写道。

真澄和佐纪子开始互动聊天是在暑假即将到来的时期。

那天是第一学期的期末考。科目是该年春天初次学习的化学——对某些学生来说负担十分沉重。但不管怎么说，只要通过今天这道关卡，接下来就是天下太平，要睡要醒都能随心所欲的暑假，要上山下海去野外旅行都快哉，又或者在自家井边、廊台、晒衣场上避暑也妙极——啊啊，错了，晒衣场只有傍晚或晚上才适合。

毕竟今天的考试是最后一战，就算熬夜温书，敌人也颇为棘手，犹如逐一吸透红玫瑰梦境和曼陀林轮音的海绵，柔软的少女脑细胞受苦挨累惹人怜，这肯定痛苦得紧，基本上从序论就骇人听闻——一、空气。空气是无色无味无臭的气体，所有动植物都生活其中云云——这种众所周知的道理根本用不着特地背诵，徒令人烦躁。空气不像友禅图样那般染有颜色，这种道理除非盲人，任谁都是一目了然的事实，更何况空气里若是不慎有了萩饼的味道，可就麻烦大了，上至闭月羞花的公主，下至街上的少女集团，乃至于老婆婆，人人张大嘴沉醉在自然甘味中，大家都变成一副低能儿的表情，惨了惨了，唉，空气没有味道真是太幸运了——这么一想，明明是人尽皆知的常识，又何必刻意背诵学校课本呢？化学这玩意儿，实在有够无聊！话虽如此，我们若是好好重新思索，啊，课本写错了！是有的！确实有！说什么空气没有颜色，有啊、有啊，确实应该是有的，昼白夜黑，就连味道，也应该是有的。首先，我家那间小屋子的空气有时都有味道，比如在晚餐前，厨房飘荡的空气里含有一种淡淡的香味，这种常识就能判断的事实为什么科学家会搞错呢？少女侧头苦思，一晃眼酣然入梦。不觉间曙色微茫，上学时刻又至，人人活似进屠宰场的羊只般步入教室……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只消熬过期末考，幸福暑假就在眼前。

真澄和佐纪子两班这天在同一节课考相同科目。真澄比其他人更早写完，前往雨天体育场兼学生休息室一看，室内人影稀稀落落，有些人仍在担心刚刚交出的答案卷。

「等等、等等，我问你，请阐述非金属元素和金属元素那题，写六七个就可以了吧？」

「嗯，对呀，我也只有写氧、氢、氮、碳、氯，还有金、铂、银、水银、铜、铁这些——」

「喔，这样啊，那就没问题了」不知道是什么没问题，那位同学放下心来。

「唉，怎办才好？我完全没想到会考那种地方，真是的，该怎么办呢？」有人咬牙切齿地对所谓的那种地方摆出夸张姿态，但紧接着就是光明快乐的日子，很快又发出银铃灿笑。

那时候，真澄附近的两三个同学里有一个人问她：「竹森同学，你家很远对吧？」

真澄回答：「是的，不过，看似远也近，看似近也远。」

周围的人笑成一团。

「就像看西洋镜一样。」

「不过，是在很漂亮的海边呵，××海是很美丽的地方。」真澄说了熟悉的海洋名称。

那一刻，佐纪子静静接话：

「如果是××，小时候妈妈也曾经带我去避暑呢。」

听见佐纪子动人的声音，真澄不自觉地红了脸。伊人亲口说出曾在自家故乡海边度过童年夏天的喜悦，没来由地在真澄内心泛起层层涟漪。

「我那时年纪还小，记不大清楚了，不过那沙丘附近开着淡红色的花朵——我觉得那花朵真的好可爱。」佐纪子又说了这么一句。

「那些日本石竹现在也还在海边绽放。」真澄强抑心中激动，如此说道。

「是呵。」佐纪子这般应道，静静微笑。真澄也默默无语。

「你喜欢海吗？」半晌后，真澄鼓起勇气问。

「是的，相当喜欢——让海浪沾湿双脚，在海边捡拾贝壳……」佐纪子语气柔和地回答。

「你喜欢贝壳？」真澄又问。刚说完，或许是意识到这问题太孩子气，脸颊微红，有些发窘。

「是的，贝壳很美，其中我最喜欢樱蛤——」

哦呵，日本石竹也好，樱蛤也好，都跟伊人每天撑的阳伞柄上的穗子色彩相似！真澄喜出望外，压不住那分亲切熟悉的感觉——

「我下次送你喜欢的樱蛤给你当伴手礼好吗？」正当她觉得自己问得太轻率时，一个心花怒放的悦耳回应业已传来。

「哇，我好开心！」——这年暑假于是成为真澄努力捡拾樱蛤献给心上人的大好欢乐时光，她忍不住在内心呐喊：「我的故乡海边能够拥有跟你的阳伞穗子颜色相似的花朵与贝壳，真是太幸福了！」

「如果你愿意送我，我想用那些樱蛤做点特别的东西——」佐纪子略显迟疑地这么说。

亲手捡拾赠送伊人的樱蛤，对方打算用来做什么呢？真澄无从得知。

「你要用来做什么？」真澄问道，佐纪子笑而不语。

「樱蛤能用来做什么呢？」真澄一脸疑惑。

「我收到你送的樱蛤，用了之后，你自然就会看见。」佐纪子说。

真澄虽然不晓得樱蛤会变成什么，但有朝一日自己能够亲眼目睹——这句温柔约定听来是多么甜蜜啊。

自此之后，真澄变得神采奕奕。她只盼早日返回海边捡拾樱蛤，渴望站上开满跟意中人阳伞穗子相似的花朵沙丘，思念东京那个她！真澄欣喜等待自由的夏日。因为真澄家中的难言之隐，其实她在东京姊姊家里过得比较开朗惬意，可是唯独这年暑假，她迫不及待要回到滨海小镇的老家。这不用说是为了樱蛤，是为了沙丘绽放的花朵！

真澄这般雀跃期待暑假的那颗心深处，蒙受长时间跟佐纪子相隔东京与海边两地的苦闷。每天清晨跨过校门，真澄都在默默寻觅一张杏靥，而她将有好一阵子无法亲睹佳人，只能在海岸边与沙丘上眺望远方东京天空，在心上勾勒对方面容。话虽如此，想到一边将思念深藏海滨，一边亲手捡拾花瓣般的美丽贝壳得以在佳人玉掌摩娑，又觉得那分喜悦足以弥补分隔两地的苦闷。

真澄每天净想着这些，暑假终于到来。

即将返回海边老家的前一天，细岛同学登门拜访，跟平时一样自行走到真澄房间。

房里已收拾好行李。

「你要回去啦。」细岛同学落寞地说。跟真澄说话时总显得落落寡欢成了这人近来的可悲习惯。

「嗯啊，明天。」真澄喜孜孜地轻声道。

「是呵。」细岛同学越发落寞，直教人于心不忍。

真澄见了细岛同学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误以为她也想回去看看自己住过的那个海边。

「你哪天也来玩吧。」她安慰对方道。

「谢谢，可是我那时已经不在日本了——」细岛同学寂寞到了到极点地悲声说，露出苦涩凄凉的笑容。

「咦，为什么？」因为樱蛤一事飘飘然的真澄也不禁瞠目。

「呃，由于种种原因，我也要去夏威夷了——大概是搭八月中出航的船前往。」

细岛同学静静说完，胸口溢满了肉眼看不见的泪水。

「哇，真是太突然了。」真澄愕然。

「嗯啊，这也是临时才决定的。」细岛同学索然平静下来。

这时一名女佣端来冰淇淋。

两人拿起小银匙。

「小真，临行前，吹口琴给我听听。」

细岛同学放下银匙恳求。

「好的。」

真澄也毫不犹豫地应允。她从书桌抽屉拿出一把小型口琴，放在唇边。吹奏的曲子是两人都很喜欢的歌曲所改编成的圆舞曲。

月色朦胧春夜

岸边樱花随风飞

花瓣如雪花纷纷

竹叶小船随波

月光如水四溅

风儿吹起樱花浪

低音节拍巧妙融入歌曲旋律，细岛同学不知不觉间沉浸其中，悄然落泪。真澄一曲吹罢，过了片刻，细岛同学告辞离去。因为是在真澄返乡期间出航，细岛同学表示不必送行，今天就是来道别的，拒绝真澄来为她送行。

「可是，我想送你一点饯别礼物。」真澄拉住正欲离开的细岛同学衣袖，「刚才的琴曲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饯别礼物了。」细岛同学说完微微一笑。

——直到我们重逢那天，愿一切安好——两人在内心祝福彼此。

「再见。」

「再见。」

两人就此告别。真澄这晚好生寂寞。啊啊，更别说细岛同学内心有多么依依不舍了。

真澄回到了海边老家。

她立即准备每天去海边捡拾樱蛤，却获悉家里出现一个万分棘手的问题。

那就是真澄要出嫁的问题。不知是从天而降，还是从地心涌出，对真澄而言，就好像地球变成一个等腰三角形，将自己娇小的身躯碾碎其下。

南方小镇大概是非常自由不羁，才会强夺一个尚未自女学校毕业的女孩也不以为意，更何况真澄家还有难言之隐。

真澄就像背阴的花朵。

或许真澄生来就背负着某种黑暗命运，这才将她推入此等绝境。

嫁到东京的姊姊，为了保护同父异母的妹妹，强烈反对这门婚事，但始终无法改变事实。最后，真澄被打扮成人偶般准备出嫁。

真澄放在东京的行李也被打包运回老家。

真澄将在那年初秋嫁到附近小镇，连日子都决定了。事到如今，一切再无转圜余地。真澄也许曾为此哭泣，可是没有人见过她流泪，不确定她是否哭过。真澄反倒是一脸泰然，而她向来冷漠寡言，故也无人察觉任何异状。

却说那阵子的某天，真澄收到一张印着船只的明信片，那是细岛同学离开横滨时寄给她的。细岛同学就这么离开了日本。

夏天逝去，萧瑟秋风拂来海边，避暑客也大多回家了。

真澄那阵子经常漫步海滩，心怀断肠相思，捡拾沙上一颗一颗的樱蛤。

拾起的每一颗贝壳都蕴藏美好回忆。贝壳数量收集得差不多时，真澄便将它们放进小盒子，然后用小包寄给东京的佐纪子。

她亲自将小盒子拿到邮局寄小包挂号后，旋即走向海滨。

真澄爬上沙丘，那里开着淡红色的日本石竹，她在沙丘坐下。

海潮声响起，傍晚淡淡月儿挂在天上。

海边空无一人。

真澄从袖兜拿出一把口琴，放到唇边，哀痛逾恒的琴音混着涛声，断续回荡。

最后，琴音断绝。

真澄伏在沙丘盛开的淡红色小花上，抽抽噎噎哭个不住。

……佐纪子……

只因她开口呼唤心上人的名字……

夜已深，月色皎洁。月光洒在那花朵盛开的沙丘上，但见一把小小的无主口琴绽放银光——真澄则不见踪影。

大海寂静无声，白浪时而在暗中翻腾。

俄顷，无数提灯火光在沙滩各处来回奔走。

提灯上印着富豪竹森家的家徽。天亮前，好几艘载着人的小船驶向大海，船上也多半是竹森家的成员。

真澄从昨夜就消失在海滨。

——小包寄到了东京佐纪子家里，佐纪子是多么惊喜啊。当初没有说要邮寄，真澄的心意令佐纪子感动，不过，若能在小包里附一张明信片该多好。

佐纪子用各种热情话语写了一封感谢函寄回真澄老家。可怜佳人，还以为真澄此刻仍在海边老家——

佐纪子从中拣出较大的樱蛤，委托工匠制成和筝用的义甲。

樱蛤义甲几经周折大功告成。

佐纪子满心欢喜，打算当晚便用樱蛤义甲试弹和筝。

她化好淡妆，换上正式和服，将和筝搬到初秋寒冷空气中的廊台边，手指抚弦。

樱蛤、樱蛤，佐纪子配合它挑了一首关于千鸟飞越浪花的〈千鸟之曲〉。

盐山海边千鸟啼

高祝君寿千千年

高祝君寿千千年

淡路岛来千鸟啼

须磨关人夜惊起※

译注：前三句出自《古今和歌集》；后二句出自《百人一首》。

筝音清澈幽幽。庭院草丛间嘶鸣的昆虫霎时屏气敛息。

唯夜露在庭院蓊郁草木间绽放幽光。

苍穹星光点点。

一小颗流星斜飞而逝……秋夜微风翕然吹来，弹筝美少女袖兜一掀……日本石竹花飘飘飞落在和筝十三根琴弦上……远方传来浪涛声……佐纪子弹筝的白皙指尖剧烈颤抖……莫非是弹筝之手离奇地摘下那日本石竹的花朵吗……分不清哪个是樱蛤，哪个是花瓣……庭院前吹拂的秋夜微风中，却见露水沾湿一头黑发，那盈盈而立的面容——竟是真澄，是赠送樱蛤给自己的真澄——佐纪子的指尖自琴弦滑落，「真澄同学！」她这唤着那面容的名字。

当佐纪子的母亲讶然跑来筝声骤断的廊台边，面无血色的佐纪子已伏在弦上晕了过去，套着樱蛤义甲的手指犹自紧捂酥胸。

呜呼，这一刻，那一晚，倘使秋风亦吹过那遥远的夏威夷岛，便晓得有一名寂寞少女黯然思念心上人，在苦闷凄凉的异乡寄居窗畔潸然泪下，而她是否也看见了那划越东方天际的一小颗流星呢？

第一卷 黄蔷薇

××英学塾毕业典礼这天傍晚，刚离开会场的人们三三两两走过五番町英国大使馆的樱花大道。欢庆毕业的宴会结束后，众人带着万千思绪踏上归途。

「啊啊，我那寂寞乏味的漫长学校生活看来也在今天完结了。」

人群中一个带着萧索氛围的淳朴声音半自嘲地说。

「没错，但葛城同学，你就算告别了学校生活，不还有全新的『教授』生活等着你吗？」

一名友人搭腔。

「教授是挺好的，听来威风得紧，可我实在有够窝囊，今年春天就要被发配边疆了……」

被称为葛城的人用一种无地自容的声音说。

「葛城教授您要到哪儿任教？」

又有一人问道。

「就是距东京几千英里远的××哪。」

那声音既落寞又无助。

「哦哟，那就是××县立高女嘛。虽然你这么说，但那间学校相当不错哟。地方色彩这东西也可以很有诗意，端看你怎么想了。」

某人蔼然劝慰。

「咦，所以，你去过××吗？」

这位葛城一脸认真地反问。

「是的，我去过一次。喏，我们校址还在麴町时有一个姓关的学姊，她到今年三月为止都在××女学校教书呵，然后关学姊最近要变成藤田夫人，所以辞职了。她的接班人就是你呀。那位关学姊是我阿姨呢，好笑吧？因为这层关系，我才去××玩过。」

葛城听完对方说明，点了点头。

「啊啊，所以那位关学姊是你阿姨，既然如此，我就不能在这里随便说学校坏话了吗？」

实则在暗示对方——我可以说吗？

「嘿，无所谓啦，那个阿姨跟我们年纪差很多，你不必在意。」

原来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外甥女。

「是呵，小山同学，那不好意思了，我要说坏话啰，可好？」

葛城还是礼貌性地先打声招呼。

「嗯，请说。」

小山同学一副超然物外的态度。

「我是这么想的，我要接替那位执教多年的关学姊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拿我这种人来跟关学姊相比，校长和其他老师肯定是欲哭无泪，皱眉抱怨怎会天外飞来一个极恶教师呢？首先，我根本没资格当教育者，现代的教育工作者得先成为一个伪善者。而不幸的是，我的性格偏偏做不出任何卑鄙的妥协行为，可想而知，搞不好我就任没多久就会被解聘，唉，罢了！罢了！」

葛城插科打诨似的叹了好大一口气。

「呵呵呵呵呵呵，事情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糟。关老师是关老师，葛城老师是葛城老师，说不定因为年轻，反而倍受宠爱呀。」

小山同学安慰她。

「不，我这人性格这么阴沉、乏味、孤僻，也没有亮丽的外貌，又怎能给学生留下什么好印象呢？最后必然沦为失败教师生活的受难者啦，唉。」

葛城又叹了一口气——

「呵呵呵呵，不愧是在学期间人称『哲学家』，处事为人始终如一，现在就对教职有如此深刻的烦恼，果然非同凡响，嘻嘻嘻嘻嘻嘻。」

四周友人闻言一齐抚掌大笑。

这位姓葛城，名美沙织的人物堪称冥想大师，在学期间甚至被起了个哲学家的雅号。一头乌溜溜的自然卷在颈部潇洒起伏，分外优雅得体。微长鹅蛋脸，刀削双颊高贵写意，斜向下腭的轮廓娟美秀丽。放在古典玫瑰般的澎澎脸全盛时期或许有些不合时宜，但对前卫时尚不屑一顾的人而言，她才是最弥足珍贵的古典贵族风格。更遑论那鲜明浓密的眉毛！在众女子竞相以卷发盖住耳朵搭配披肩的今时今日，巴黎美容师崇尚的细细新月眉席卷日本，这种厚重浓密直线条的快意斜飞少女眉尤其难能可贵。当然也不能不提及眉下那双翦水秀目，恰似一泓宁静无波的心绪清泉，透露着形而上的灵魂神态——只可惜上方多了一副亮灼灼的大型无框金边镜腿眼镜——镜面反光打在淡雅苍白甚而略显病态的脸庞。话虽如此，近距离交谈时，彷若要填补其人寡语，但见镜片后方秋波柔婉灵动，发出无声指引——隔着镜片的眼神带着一丝忧郁，却是那么地妩媚孤独，牵动人心。那眼神并非对着人群，而是投向无限永恒的宇宙洪流，一双星眸如梦似幻——于是乎，不知是谁起的头，大家都开始叫她哲学家了。

就是这位葛城同学成了女学校的老师。对于当「老师」这件事情，甭说她本人既无任何抱负，亦无任何期待——既然如此，葛城为什么要去当老师呢？这样的「老师」岂非女子教育上的罪恶？恐怕所有人都想这样责备葛城，但个中原因也使我们不得不同情她——葛城家里除了她，就只有妈妈和弟弟，因此葛城甫毕业就被思考迂腐的舅舅阿姨们「逼婚」。为了逃避结婚这场大浪的洗礼，她才兴起「当老师」这个违心之愿，甚至逃离东京这个住惯的日本人类文化重镇，刻意远走高飞到××市——同班同学们都戏称那是她的「结婚避难所」

葛城前往结婚避难所的日子终于到来，她预计搭乘清晨从东京车站出发的特快车。早上启程，下午三点左右下车便可抵达那间避难所。学校友人无不对此次暂别依依不舍，一大早赶来车站送行。

「你可别惹出什么『葛城热潮』，让学生们神魂颠倒啊。」

一名友人取笑道。

从车窗探出头的葛城不禁露出哲学家式的苦笑。

「唉，我这种货色要受学生欢迎，大概得等到日美战争爆发吧。」

她如是说。

「葛城同学，地久节※那天我们要举行同学会，别忘了排除万难回东京，知道吗？地点确定之后，我会再通知你。」

译注：日本皇后生日的旧称，与天皇生日「天长节」相对应。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天皇发表《人间宣言》，宣告天皇亦是普通人后，天长节更名为天皇诞生日，地久节便随之改为皇后诞生日。

一名同学会干事特别提醒她。

「好，我一定到，我现在已经非常、非常想念东京，迫不及待要跟你们相聚了。好，地久节是吧？同学会，我不会忘记回东京的。」

葛城说道，一副巴不得那天立刻降临的模样。就在此时，刺耳的发车摇铃声响起——那一刻——因铃声而紧绷的月台传来一阵朝车厢狂奔的脚步声——头戴红色圆筒帽的搬运工扛着一只小型红皮行李箱跑来。身后跟着一名儒雅的中年绅士，腋下夹着黄莺色的雨衣——跑在绅士旁边的则是一名衣饰华丽的少女，任由乌黑发辫上的虾茶色天鹅绒蝴蝶晃晃悠悠，一袭友禅图案的厚重长外褂左右摆荡——多半是那绅士的爱女吧。她在父亲催促下跑向车厢，左手拿着一只甩着玻璃珠穗子的美丽手提包，右手捧着一束花——雪白洋纸包覆的缝隙间隐约可见的花朵，是了，就是它！甫自清晨熟睡中醒转，离开温室犹带朝露的黄蔷薇！我见犹怜黄蔷薇！

葛城不由自主地从车窗注视美少女一行，站在月台送别的人群，目光也全被他们吸引。

「赶得上——」

站务员对他们说。

搬运工将行李搬上葛城隔壁车厢。绅士连忙确认车票号码，「就这就这。」他松了一口气，搀扶身旁少女上车。少女跑得太急，纤纤胸膛或许是心跳得太急，捧花小手颤抖不止，扑簌簌摇晃的黄蔷薇花束轻轻打着女孩袖兜——成为一幅美好画面——

汽笛声高响，火车驶出。

「那么，再见啰。」

如此这般，这位葛城暂别东京，勇敢启程。

葛城从四月开始的新学期站上讲台——成为××县立高女的英语老师。

成天到晚

我心伤悲

粉笔斑斑

声音枯哑

传授异国语言

这份辛酸职业

葛城黯然寄送上述诗句给东京友人，是在她开始执教的第二天——因为两天的经验已足以令她心灰意冷。第三天葛城到四年级东班上课，这是她到职以来第一次教的班级。

「完全适应学生是需要时间的——」老校长对葛城说过这么一句，可是她自问再过一百年也不可能适应。她怀着此等心境，颓然打开东班教室门。先前教的都是低年级——这班则是全校最高年级，因此葛城尽管乖僻，倒也不大敢正眼盯着学生瞧，禁不住别过目光——而那移开的视线就朝向教室一隅。却见那墙角摆着一张多出来的课桌，桌上有一个粗糙的花瓶，瓶里插着花朵，那花是黄蔷薇——葛城双眼霎时被花朵牢牢吸住。

咦，好像在哪里见过这花朵——出生迄今二十二载，黄蔷薇当然不知见过多少次了，但毫无疑问是近期见过，因为她对这花朵有印象——不过，一时间想不起来……不过，也不能老想着黄蔷薇，必须规规矩矩地教阅读课。教完解析，葛城让学生们做一点听写练习。这是为了确认学生认得多少单字，换言之是为了评估该班学生的英语水平。「这次的新老师第一堂课就考试唉。」学生们惊呼连连，却还是瞪眼乖乖拿出纸笔作答……考试期间，葛城一直站在那墙角——试图回溯关于花朵的记忆，却什么也想不出来——春日微风自窗外拂来，纤柔娇弱的温室花朵飘颻，落下花瓣一片、两片，葛城觉得这幕景象美极了，于是将一片散落的花瓣放在掌心。下课钟响起，学生们回收听写答案卷、敬礼后，依序静静离开教室。葛城也抱着一捆答案卷准备走出教室，学生们见状让出一条路。让道在旁的学生脸孔映入葛城眼里——咦，这人好像在哪见过？葛城微一停步。丰腴的脸蛋、黑发、炯炯有神的星目、饱满的红唇，以及此刻在老师面前的腼腆姿态——啊啊，对了对了，是从东京车站出发时，跟着父亲在月台奔驰的少女——这么说来，这间教室的黄蔷薇，莫非也是她当时捧在手里的那束？这么一想，葛城又仔细端详对方的脸，只见她双颊一阵酡红，越发害羞。她浅浅一笑，露出一个酒窝——可是，葛城也不能一直瞪着对方看，便迳自回教职员办公室去了。她回到座位才发现，自己竟将黄蔷薇花瓣珍而重地捧在掌心……嗳，学生们保准在笑她，葛城也觉得自己很可笑。但一想到是特地从二楼教室带回来的花瓣，便不忍丢弃，把它摆在桌面一本课外书上。那是葛城带来打发时间的叶慈抒情诗集，她打开那本书，将花瓣代替书签夹在内页。而那一页就这么巧！写着这样一句话——在诗的最后一句——

For my dreams of your image that blossoms - a rose in the deeps of my heart.

葛城嘴角情不自禁上扬。她将淡黄色花瓣放在那段文字上，然后阖上诗集。

时序进入五月不久，学校有一场春季远足。为了探索位于△△山一带的近郊名胜风光，全校一至四年级学生总动员。就在这天，四年级东班的班导——讲授家事缝纫礼仪这门极其宝贵的科目，人称「耆老」，天保年间出生的高龄老师，因为身子骨微恙，没有参与当日行程。于是没有指导特定班级的葛城受校长之命担任临时导师，负责在这天监督四年东班。

一行人从××市搭火车到△△山脚下的小镇。在那座小镇的车站下车后，东班一名学生来向葛城紧急报告。

「老师，不好了，浦上同学眼睛痛。」

「哦哟，为什么？」

葛城反问，学生说：「那个，煤烟渣飞进火车窗户，跑到眼睛里去了。」

学生报告完毕后，只见浦上同学用一条雪白手帕捂着左眼，静静低头走来。那人正是跟黄蔷薇一起出现在东京车站的少女——

「非常痛吗？」

葛城这么一问，「嗯。」她无力地点点头——校长和其他老师们这时也围了上来。

「眼睛很重要，你赶快在这座小镇找个眼科医生取出眼里异物，这样比较妥当。那么葛城老师，您今天是导师就辛苦点，陪浦上同学去眼科医生那儿一趟吧。我们先去目的地等你们，请搭车过来。」校长如是说。最后，在站长介绍下，葛城陪浦上同学来到镇上名声最好的眼科诊所。

其余学生则排着整齐的队伍前往目的地。

眼科医生为途中惨遭飞来横祸的美少女检查眼睛，「嗳呀，这可真惊险，再掉进去一点就伤到眼睛了。」他说着洗过双手，将脱脂棉卷在手指上灵巧擦拭，清除又黑又小的煤烟渣。「我给你滴一点强效药，请闭着眼睛休息个三十分钟。」医生交代过后，让浦上同学躺在诊疗室角落的手术床上，葛城便坐在枕畔的椅子等待。「等你眼睛不痛，就可以回去了。在此之前，请稍微休息一下——」医生说完，或许是还有其他工作，就离开诊间。这间小小的乡下眼科诊所，貌似连个护士也没有——非常安静。

「疼痛有减轻一些吗？」

葛城柔声问道。

「谢谢，稍微好一点了——那个，老师，对不起，在路上给您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床上少女显得不知所措……

「没的事，这种事情你一点都不必在意——浦上同学。」

她说着，这才仔细端详眼前少女。床上仰躺的细腰长腿，行灯袴下摆一双黑袜，美丽脚踝并得紧紧的，大花纹的铭仙和服袖兜在胸前交叠——袖摆透出中衣的美丽红袖。左手横切过白领鲜明的胸前，轻轻捂着疼痛左眼上的一小块纱布。发辫垂落枕下，几缕鬓发落在白皙额头，明眸轻闭的脸庞，唯独芳唇吐纳如花——在白日静静闭着的那双眼眸，正做着什么样的梦呢……啊啊。

葛城被那美丽震撼——从而不经意想起先前黄蔷薇的回忆——虽说是偶然，搭乘同班列车到××市的少女居然是自己的学生——葛城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浦上同学，我好像来学校以前就见过你了。」

她首次提起那场回忆。

「嗯，呃我知道，那个——在东京车站——」

少女脸色微红，赧然答道。

「啊啊，所以，果然是你了，拿着那束黄蔷薇的……」

正如葛城所想，那天看见的少女便是眼前学生。

「嗯，呃，我在春假跟爸爸一起去东京小姑家玩，然后她送温室里的黄蔷薇给我当伴手礼，我们正要回家——因为差点赶不上火车，我，呃，拼了命地狂奔——那一幕被老师看到了吧？第一堂英语课在教室看到老师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好糗。」

少女解释——语气温柔平和——

「呵呵呵呵，我当时看得直冒冷汗，只盼火车别开呢。」

葛城打趣道。

「哎呀，真是谢谢您。」

少女也莞尔一笑。

「真是太巧了，没想到你是这间学校的学生——」

葛城如此说道。

「真的——老师——我，呃，在礼堂听完校长的介绍，一见到老师本人时，嗳，我吓了一跳……不过……」

少女微一沉吟，欲言又止。

「不过……怎么了……什么不过……」

葛城对「不过」很在意，追问道。

「呃……呃……不过……」

追问之下，少女愈加难以启齿，欲语还羞……

「不过什么？」

葛城很是在意。少女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娇憨声音自床上响起——含羞带怯地说：

「不过，呃，我很高兴——总觉得——很高兴……」

她说完，羞不可抑地举起握着纱布的手遮住那张俏脸。

「哎呀，不行，纱布会掉下来的。」

葛城当即说道，为了阻止从娇羞少女眼睛滑落的纱布，蓦地手臂一伸——就在此时，阻止纱布掉落的手，自然而然地跟美少女的手碰在一起……

「感觉如何？疼痛消退了吗？」

眼科医生嘴里这么问，不知何时走进诊间——

「嗯，已经好很多了。」

葛城从椅子站起答道。

「那好吧，你们可以回去了——」

医生这么一说，床上少女也起身准备离开。

「啊啊等一下，刚才急着治疗，我忘了填病历，你叫什么名字——」

医生打开病历，拿出一枝笔。

「××市高等女学校的学生，浦上礼子——」葛城替当事人回答。

「年龄呢？」葛城在课堂知悉她的名字，但不晓得她几岁。

「你几岁？」她问身旁的少女。

「十七。」

东京的同学们按计画在地久节举行同学会，当天葛城却不见人影。

「嘿，葛城同学到底是怎么了？离开东京车站那天，明明答应一定会出席地久节的同学会呀——」一名干事愤愤不平地说。

「真的是唉，那个人，刚去××的时候还寄信来抱怨好无聊呀、好寂寞呀什么的，最近不晓得是怎么了，一封信也没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山同学一脸不可置信，这时来了一通给同学会的电报。

电报上写着：「公务繁忙走不开」——大伙见状，当场决定！

「等她暑假回来，咱们一起好好教训她。」

——也不知当事人知不知道这些——同学会这天，在××的学校仪式结束后，礼子造访葛城的住所。

回荡水面的钟声

悠扬、荡漾，继而消失

融入静寂黑暗

或是「追念昨日」

还是「珍惜今日余韵」

抑或「迎候来日晨曦」

——钟声在静冈市清见海滩回荡，从兴津清美寺的钟楼传来——

钟声在黄昏海上如斯响彻……

此刻伫立岸边的人影……有两道。

或许是沉醉在袅袅萦绕四周的钟声，两道人影良久无语——

傍晚时分，淡淡月儿高挂彼方天空——浪花拍打海岸，迸散逝去，犹如一丛搅乱的雪白丝穗浮着淡淡的白。

「礼子同学……那是灯塔的灯光吧？」

两道人影里比较高挑的葛城，与其说站在沙滩，该说更接近混着小石子的礁岩附近。

「是的，呃——那里是三保松原……」礼子声音透着纯真柔美，是少女之故吗……乃至于声音本身亦蕴含年少岁月的盎然春意——

「三保松原——所以，那里就是传说中仙女将羽衣挂在松树上的地方。」

「是的，正是那里，那颗松树目前也还在沙滩上，四周围着篱笆……」

「咦，所以礼子同学※也去过啰，那里——」

译注：两人感情变好，由姓氏改称名字。

葛城指着远方，隔着海面，即便夜晚仍依稀可见呈半岛状的大片松树，前方尖端有一盏细细的红灯，一会儿消失，复又亮起——那灯光十分奇特。

「是的，去年夏天爸爸带我去过……呃，老师今年也一起去吧。这里有船过去，那里，可以看见富士山——简直就像歌川广重的浮世绘。」

「哇，一定很漂亮，充满东洋风情的景色——」葛城深表同意。

「老师，那附近还有一座龙华寺，据说有日本最大的一株铁树……」

礼子讲述去年的记忆。

「啊，龙华寺，那里有高山樗牛的坟墓吧——」忽然联想起这件事的葛城说。

「对，没错，是西式纯白大理石的墓碑……」

「我记得那位作家是生病，所以长年住在这一带的海边嘛……礼子同学，你读过他的作品吗？」

「没有……」

礼子深深看着葛城的脸孔回答，一副现在就想阅读那本书的模样——

「啊，是了，那是我们这年纪在女学校大家争相阅读的东西，对你们这一代来说，大概有点过时了——可我到现在仍记忆犹新，书里歌颂痛惜莎孚（Sappho）的那段话。」

「老师，莎孚是谁？」

「莎孚、莎孚——她是古希腊的女诗人，是伟大的抒情诗人！拥有伟大而美丽的灵魂……莎孚是西元前七百年左右的人呵——她被奉为第十位缪思女神，是声誉卓着的女诗人——我最喜欢她独树一帜、美丽纯粹的热情！虽然仅透过上田博士的妙笔留下那首〈歌咏昏星光辉〉寥寥三行译诗……但我相信她是值得我们更加尊崇敬爱的女诗人——」

「哇，原来西元前就有这么棒的女诗人。」礼子款款动人的眼眸亮了起来。

「高山樗牛的散文集《我䄂散记》写过这位莎孚的事迹呵，要我再背背看少女时代熟记的文章吗？」

「啊，老师，请告诉我那美丽的文章吧。」

葛城便依礼子所愿，笑着开始背诵。

「——啊啊莎孚！汝乃独一无二的诗人，所奏乐器里有绝世琴声，吟唱诗歌里有天上仙音。希腊人将汝与诗神并列，供奉于奥林匹克神庙，然而，汝始终未能获得幸福。莎孚乃一介凡人，如凡人渴望爱情，她爱上不真诚之人，受不真诚之爱所苦，可怜她所盼之幸福不属于人间。拥抱一个不再真诚之人，便如胸口有一条蛇，早晚遭啮丧命。在这充满猜忌，虚伪泛滥的世间，她哭泣、她悲伤，可惜为时已晚，法翁（Phaon）欺骗了她，梅莉塔（Melitta）背叛了她。世间苦多，但最教人痛苦的莫过于将希望寄托他人，却看见对方卑劣本性。与其亲眼目睹爱人的虚伪，毋宁自己死去更加幸福。莎孚之死犹未晚矣——」

葛城背诵到此打住——专心聆听几乎忘了呼吸的礼子也跟着吁了一口气。

「礼子同学，这位莎孚呀，对美丽的同性友人献上热情，结果惨遭背叛。她生于莱斯博斯岛（Lesbos）※的埃雷索斯（Eresos），曾在该岛首府米蒂利尼（Mytilene）求学——而后深深爱上被当成可怜女奴拍卖，以侍女身份服侍她的梅莉塔——却又被这名少女背叛——多少深情付诸流水，莎孚满心悲伤，在卢卡迪亚的峭壁朝湛蓝海面一跃，消失在浪涛间——不幸女诗人莎孚——我、我很喜欢她——」

译注：译注：代表女同性恋的英文有「Lesbian」和「Sapphic」，其中「Lesbian」为莎芙的故乡「Lesbos」转化而来，「Sapphic」则源自其名「Sappho」。

葛城暗藏热情的瞳仁泪光闪烁……

「……老师！」礼子的声音微弱惊惶，勉强从颤抖如花瓣的朱唇挤出这么一句。

就在此时——钟声余音袅袅不绝——两道俪影在钟声缭绕中交叠——

回荡水面的钟声

悠扬、荡漾，继而消失

融入静寂黑暗

或是「追念昨日」

还是「珍惜今日余韵」

抑或「迎候来日晨曦」

非也，非也，其实不然，并非如此

钟声响起就「亲吻」吧

在我俩话声消失期间

请热情澎湃地「亲吻吧」

葛城在暑假前往学生礼子家的避暑地兴津，她应礼子父母之邀，加上不想跟礼子分开，于是在当地浦上家的别墅度过一段时日。期间两人交换了一个真挚的承诺。那便是礼子明年春天毕业后，将在葛城的陪伴下前往东京，然后进入葛城的母校——曲町的女子英学塾就读，该校毕业后，再共赴美国大学深造。两人为将来立誓，两颗纯洁心灵为此赌上一切！

礼子毕业在即的三月初，礼子母亲出其不意造访葛城的住处。

去年夏天在兴津别墅城承蒙数日热情款待，葛城自然识得对方，但突然上门仍让她措手不及。「百忙之中打扰老师，真的非常不好意思，不过有一件事请您务必帮忙……」礼子母亲先说了这么一段开场白。到底是什么事呢？想请她帮忙的话，应该是跟礼子有关，可具体来说是什么呢？葛城一时间心潮起伏。

「老师——其实呃，我们家礼子——托您的福，那孩子今年也要毕业了——其实我们很久以前就跟人说好了——要从同宗入赘一个女婿给独生女礼子——所以希望能赶在四月上旬举行婚礼，也好先让我们安心——老师，我们私下向礼子说明此事，没想到她听了之后断然拒绝。不管是她爸爸、我，还是同宗伯父们怎么讲，她始终执意不从。然而，要是为了那孩子的任性而毁婚，我们实在无法面对亲戚，所有人为此大伤脑筋。因为那孩子平时敬葛城老师如天神，想说拜托老师对她善加劝诫——今天才贸然上门请您帮忙——真的很不好意思，老师——您可以帮个忙吗——请您就当拯救我们浦上一家，好好规劝那孩子——」

礼子母亲声泪俱下，鞠躬再三，絮絮恳求。

毫无心理准备的葛城霎时脑筋一片空白——突如其来的骇人十字路口上，阴险成性的命运恶魔残酷嘻笑，伺机伏击两名纯真女子——啊啊，直至今日，直至这天，又有谁料想得到？

葛城旁徨无助。尽管外表坚强一无所惧，她终归也是脆弱的人类——身而为人，便拥有一个脆弱不堪、易受伤害且多愁善感的灵魂。

固然许多理论都能拒绝并抗议父母任意安排的婚姻，但面对礼子的父母，葛城认为这些大道理如今多半无济于事。更何况，正因自己深爱着礼子，自是非常清楚她何以不愿结婚。而将两人恋情公诸于世当盾牌太缺乏说服力，她们无法拥有正常婚姻生活是同性恋人的悲哀——双亲认定结婚是女性终极成就——世俗眼光将不容许这种情况，只会加以辱骂讪笑——

天下虽大，却无葛城容身之处——最后，她下定决心。

「好的，我大概知道情况了。我会跟礼子好好详谈——请您放心。」

葛城以大无畏的精神如此回答。

「哎呀，谢谢您立刻答应这件事，我们可真是松了一口气。」

母亲的感谢令她无言以对——葛城举袖掩面，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泪水。

葛城对礼子说了些什么？无人知晓！早在礼子毕业前，葛城便辞去教职回东京去了。

礼子的婚礼在四月上旬举行。娇弱、缥缈、感伤、多梦的少女岁月在那晚随风而逝，或许是伤怀纯真青春，那盛装打扮的绮丽倩影啊——和服下摆两侧一大截鲜艳图案，是了，就是它！那丛黄蔷薇——可怜伊人，是为谁而妆点？

婚宴酒席间、璀璨典礼上，丽人含泪垂首度过……

一个月后的五月，葛城从横滨搭船出海，前往美国波士顿的大学深造。许多同窗友人前来送行，祝福她学业有成，「祝你平安归来，顺利取得学位，写出跟宗教哲学相关的伟大毕业论文——」众人异口同声中，即将动身的葛城神色凄然，似被其他思绪捕捉，目光飘向遥远他方……

葛城赴美隔年秋季就音信杳然。为了赴美留学的美名而资助部分学费的舅舅自是大发雷霆，母亲与亲戚也担心得不得了——刚好小山同学的阿姨藤田夫人跟先生要去当地视察基督教团体的相关事业，便请他们代为寻访葛城的下落。藤田夫人一抵达当地，马上拜托领事馆与熟人，却都找不着葛城。尽管他们原本就不时向波士顿的大学打听消息，早已获悉葛城办了退学，但为求谨慎还是亲自去了一趟。校方表示印象中葛城是个「孤独阴郁木讷的日本人」，而他们亦不知葛城的去向，最后一条线索就此断绝，藤田夫人几欲放弃。

既定行程结束后，回程途经科罗拉多州的移民馆进行考察时，藤田夫人在白天也得开灯的昏暗地下室里，看到一名年轻日本女子对着办公桌上的打字机工作——那憔悴但似曾相识的落寞侧脸——与葛城极其相似。

藤田夫人微微一愣，但事务长及其他外人正为他们进行导览，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激动，只好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待要离开移民馆之际，她再走回地下室那间似曾相识女子的办公室，想问对方：「你不是美沙织吗？」座位却已空无一人。她正感遗憾时，发现桌上那台打字机夹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文字，就这么被扔在那里。藤田夫人顺着那行字看去，上面印着——

For my dreams of your image that blossoms - a rose in the deeps of my heart.

是一句诗——然而，葛城是出于什么原因打下这么一句，藤田夫人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无奈之余，她隔天再度造访移民馆，表达自己想跟「那位日本打字员」见面——却见行政人员出来一脸抱歉地说：「那位打字员昨晚将辞呈邮寄过来，便再也没有出现了。」

藤田夫人愣在原地，开始相信对方绝对是葛城。猜想是昨天意外碰见自己之后，立刻辞职离开此地，消声匿迹。啊啊，为何要做到这等程度，不让世人发现自己的踪迹呢？尽管不知原因为何，但总觉得对这般奋力躲藏的人紧追不舍，揭露对方反而是一种罪恶。

所以，藤田夫人无奈下只得眼泪往肚子里流，默默离开美国回日本去了。

可悲可叹哪！

才华洋溢而优秀的思想家，前途光明备受祝福的年轻葛城，如此这般舍弃学业、远离亲人，流落迢迢异境，遁迹潜形。其心境正如那谜语般的一行诗，世人无从解读——能够理解的，唯有那美丽哀伤的少女心扉！

第一卷 合欢花

电车停在品川站，乘客鱼贯下车，只见一个看似十五、六岁的少女落在最后，一身行灯袴、皮鞋和包袱的女学生打扮，迫不及待地轻盈跃下。下车时将两张车票递给站务人员，身后却不见其他人出现。女孩往车厢外跨出一步、两步，忽又回过头来，发现应该在自己旁边的人竟不知去向，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跑回车门口，朝车厢内伸长脖子大喊——（也不知对方听不听得见？）

「大和田同学、大和田同学、大和田同学，喂！」

第三声呼唤可谓货真价实的尖叫了，那声音该以刺耳凄厉来形容吗？接着，或许是这三声发挥了作用，另一个同样一身学生装束的少女飕地滑出车厢（她可不是幽灵）。这位看来也是十六岁左右的年纪，至于为何是十六岁？没办法，就只是一种感觉而已。这位少女除了年纪十六，今年春天体检时体重突破十六贯※，创下全校历史新纪录，妇人体育奖励会因此颁赠奖状一张与金牌一面——这当然只是开开玩笑，但突破十六贯乃铁铮铮的事实。这位少女姓大和田，名几代，班上的淘气鬼军团赠以别号「十六同学」，有时也尊称她「十六女士」，是全班大红人。其人纯真善良、古道热肠，兼之个性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宽容大度从不对人发脾气，大家都很信任她。正因如此，「十六同学」也好，「十六女士」也好，毋宁说是代替本名，朋友间表达亲昵之意的小名。

译注：一贯等于一千钱，即三点七五公斤，十六贯的大和田同学约六十公斤。大正元年（西元一九一二年），日本十六岁女学生平均身高为一四八公分，体重四十五公斤。

有个轶事足资证明十六同学是多么纯真随和的人。

事情发生在今年春天，全校去稻毛海岸玩的时候。从两国出发的火车载着许多美丽动人的女孩在铁轨上奔驰，却因为某种机械故障，车速变得极为缓慢，车上的公主们个个秀眉颦蹙，齐声抱怨：「急死人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在大和田同学乘坐的那节车厢，沉不住气的淘气鬼军团团长迁怒道：「啊啊，我知道了，因为十六同学在车上，火车也是会累的嘛！」巧归巧，这番调侃毕竟太过尖酸，胆子小的同学们无不噤若寒蝉，十六同学本尊倒是笑容满面，彷佛此时此刻才意识到别人在说自己，反问对方：

「咦，真的唉，那我要在这里下车吗？」

语气再诚恳不过，显然打心底认真这么想，众人听了都过意不去，「骗你的啦，大和田同学不必担心，火车载了重物，比较不容易翻车嘛。」团长说着自相矛盾的安慰之词，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因为她是这种个性，每当班上哪个同学有点神经质，大家就会奉劝：「你呀，去跟大和田同学要一点指甲污垢来，然后包在糯米纸里每天三餐后服用。」言归正传，这位大和田同学如今正慢条斯理地走下车，电车即将发动，情况很是危急，但总算安然下车。

「你的票呢？」车掌问道。大和田同学手上没有车票，慌慌张张地从怀里取出学生回数票——先下车在车厢外的少女酒井和子见状急忙奔上前。

「你不用给，我刚才给过了。」

车掌瞥了酒井同学一眼，随即关上车门。大和田同学吁了一口大气，朝酒井同学走来。

「嗳，你真讨厌，在发什么呆啊？」身材娇小的酒井同学对大和田同学劈面训斥了一顿。

「对不起，因为我前面有一个好可爱的小朋友，我看得入神，这才忘记下车……」大和田同学乖乖道歉。

「真是要不得，万一电车开走，麻烦可大了。」

酒井同学似乎还没骂够。

「也没什么麻烦，反正前面就是终点站，再从那里搭回来不就得了？」

大和田同学泰然自若。

「受不了你，这就是十六风格啦。」酒井同学莫可奈何。

这段对答也看得出两人的好交情。

两道影子并肩走上前方斜坡，一晃眼过了毛利公爵府邸大门，两位少女再继续前行，地点不消说是东京芝高轮南町二十七番地附近，时代是现代，季节是繁花落尽、树梢嫰叶初生之时，日期是星期六正午前，人物是前述两位少女——

俄顷，这两人抵达一栋略显陈旧，但十分高雅静谧的房子，拉开大门进入。

她们正犹豫要不要按门铃时，一个貌似母亲的慈祥女子既已出现在玄关。

「哟，欢迎你们。顺子一早就嚷着今天是星期六，你们会来，高兴得不得了呢。」

母亲喜形于色，两位少女趁着星期六，放学后登门拜访。

「顺儿，客人来啰。」母亲对着爱女的病房喊道。

「大和田同学、酒井同学。」

院子旁边一栋采光良好的和室建筑传来轻轻一声甜美呼唤。

「是，我们又来了。」

被呼唤的两人热情应道，似是经常来此作客，熟门熟路地拉开独栋和室的格子拉门。室内纤尘不染，显见对卧病爱女无微不至的呵护。顺子这位卧病少女躺在房间中央的厚实床褥上，黑发和苍白双颊埋在纯白羽绒枕内，散落着源氏香图腾的美丽友禅轻薄袖毯轻飘飘地盖在胸口，卧病美少女抬起瘦恹恹的玉颈，静静微笑，盈盈秋水浮现眷恋之色。

「我一直在等你们。」大和田同学和酒井同学坐在床畔挨着她。

「啊，我忘了，怎么办？」酒井同学发出招牌的凄厉惨叫。

「忘了什么？」大和田同学还是一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还有什么？讨厌鬼唉你，我们忘了买探病用的花嘛。还不都是你在电车上那样，害得我分心了。」酒井同学再次指责大和田同学。

「哦，花，也是，那我们现在去买吧？」大和田同学慢条斯理地准备起身。

「呴，你这人真讨厌。」酒井同学拧眉瞪眼。

「咦？不要啦，别在意送花这种小事——你们肯来看我，就是最让我开心的事情了——我不需要花，说到花，我正等着某种花绽放呢。」顺子说道。正欲站起的大和田同学旋即恢复冷静，笑逐颜开。

「好，等那种花开了，我们再带来送你。究竟是什么花呢？」她问道。

「不用，你们不必带，我家院子里就有了。」顺子说道。

「哦，是呵，是什么花？」这次换酒井同学发问。

「——呃，是合欢花——」顺子简短答道，不知为何脸蛋微红，双眸低垂。

「咦，你喜欢那种花？」酒井同学瞪大了眼。

「嗯啊，因为……呃……」病人这次不知为何答得支支吾吾。

「我知道了，是难以忘怀的花，而且是跟罗曼史——有关的，对吧？」酒井同学拥有敏锐的神经与强烈的感受力，一旁的大和田同学听得直眨眼。

「那到底是什么事？」声音在这情境下也有些傻不愣登。

「讨厌啦，你这人有够迟钝，就是顺子同学的罗曼史呀。」酒井同学一个人在那儿心急火燎。

「嘿，罗曼史这个英文单字我也是知道的，我就是在问那是什么事嘛。」

从方才便遭酒井同学连番喝斥，好脾气的十六同学也有些不悦。啊啊，明天难得的星期天可别下雨才好……

「我还没听到具体内容，这就不清楚了。」酒井同学回嘴。

「所以，顺子同学，那个内容是什么？」大和田同学始终是这么单纯……或者该说是教人拿她没辙。

顺子羞态可掬——这也是让人看了不禁会心一笑。

「我说了你们会笑话我的，才不要。」她说完，香唇一闭。

「嗳，笑话你也太过分了，我们才不会做这么失礼的行为。」两人齐声道。

「我们洗耳恭听。」大和田同学双手放在膝上，神情一肃。

「唔，其实也没什么——去年从我们学校毕业的一个学姊，她非常喜欢花，然后那个学姊……我……呃……人家不说了啦。」顺子双颊一阵飞红，用袖毯盖住俏脸。

「哦哟，我知道了！」酒井同学发出尖锐欢快的声音。

「哦哟，我也知道了。」大和田同学也跟着喊。这时，廊台的格子拉门哗啦一声打开，顺子的母亲走进室内。「你们知道了什么？」大和田同学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之后说：

「呃，我们三个刚才一起解数学题，终于知道答案了。」

十六同学自认展露了毕生智慧结晶，一旁的酒井同学则瞠目无语，好在顺子的母亲善解人意。「原来如此，你们可以这样有时教教顺子真是太好了。那个，请你们留下来吃个中饭吧。虽然没什么东西，不过顺子也喜欢热闹，喏，顺儿你也一起吃点鸡蛋和牛奶呵。」母亲如是说，端来精心准备的菜肴。

病榻上的顺子对和子、几代说了什么呢？嗳，就只说了难以忘怀的花便打住——那飘着合欢花温柔香气的罗曼史啊！

——顺子家原本位于东京代代木。直到去年初春搬来高轮这里以前，那是她从小住惯的老家——因此顺子当然每天清晨都从那里搭省线电车上学。

每天清晨同一时间在人人争先恐后的拥挤车站，不知不觉就记住了同时段一起等车的乘客身影。而其中……顺子特别留意一个人。

在顺子内心留下如此深刻印象的又是怎样一张娇靥？自是万般美好扣心弦，双瞳翦水迎人滟。

动人女孩与顺子念不同学校，年级似乎也比顺子高。

顺子亦曾经燃起无限幻想，如果自己跟那美少女就读同一所学校该有多好。

伊人衣袖的颜色也好，行灯袴的线条也好，在顺子眼里犹如天际璀璨星光，亦如彩云缓缓流动，所以顺子每天清晨都算好时间到车站，等待那张姣美面容出现眼前。见不着就魂萦梦牵，近在眼前又脸红心跳不知所措，只得窝囊地将目光转向别处……

如果到站仍看不见对方，她宁可平白目送好几班电车离去，也要痴痴等待心上人。眼看时针不断前进，学校上课钟响时刻迫在眉睫，顺子尽管悲伤，也只能失魂落魄地离开车站。

顺子暗中为心上人取了一个「梦幻佳人」的名字。

梦幻佳人、梦幻佳人，命运最是弄人，某些天让顺子瞥见梦幻佳人，有时候又因为些微时间差，映入顺子眼帘的就只剩一片冷清空荡，让她整天愁云惨雾。

某天顺子一直没看到「梦幻佳人」。第二天、第三天都在心里祈祷明天可以相见，却还是白等一场，第二天、第三天依然没见到对方。梦幻佳人难道身患重病——这种毫无来由的担忧塞满了顺子稚嫩的心灵。对顺子而言，见不着梦幻佳人的日子，这广大世界便似一座荒凉空旷的沙漠悬崖——这是苦于单相思之人方能理解的愁闷悒郁。

顺子有一本轻柔淡红色的佳人专用小笔记本，封面写着「银壶」两个字，第一页则以小字写道：

献给梦幻佳人的银壶，

尽管只是一樽小壶——

却装满了我所有心思。

再翻到下一页，哎呀不得了，数千字密密麻麻，洋洋洒洒，开头有一首诗——

我若变成鸟，就要成为白鸽

安睡佳人怀中

就这两行而已，接在这首小诗后面的文章是：「倘若仁慈的上帝告诉我，他能将我变成其他事物，我要变成什么呢？变成那人的别针、那人的袖兜、行灯袴、鞋子，不过别针也好，和服也好，行灯袴也好，鞋子也好，就算可以穿在意中人身上，终会变旧丢弃，一点意思也没有。我宁愿求上帝将我变成一只可爱的白鸽，永远安睡在那人怀中。」

《银壶》的内容举例来说便是如此。

某日，顺子意外获知梦幻佳人的名字。那是个星期天，天气晴朗，顺子在街头闲逛时，突然来到一栋崭新宏伟的豪宅门口。木头香气尚未消散的门柱上，挂着一个写着「西某」的名牌。门内树丛阴影处，竟见时时刻刻萦绕心头，不曾或忘的梦幻佳人，正与貌似她妹妹的幼童们在草坪上玩耍。顺子心中轰然大震，站在那里几乎喘不过气来。树丛彼方传来的欢笑声里夹杂着有如煦暖微风吹拂春日青草嫰叶的话声，那是梦幻佳人的声音。

顺子只想永永远远站在原地，凝视这个美丽的场面，然而，万一自己的身影映入梦幻佳人的眼里——她唯独害怕此事，逃亡般地从豪宅门口仓皇离去。

教人心心念念的那扇门边，顺子永永远远都无法忘怀。

对顺子来说，自从有了梦幻佳人，暑假就变成世上最孤单难熬的时光。

就算一星期只有星期天一天见不着佳人玉容，都让顺子无比空虚，那么漫长、漫长、再漫长的暑假又将何等悲伤？顺子只盼暑假快快结束。

暑假期间，顺子按耐不住强烈思念，在那扇教人依依不舍的门口来来回回。到后来，这竟然成为她在暑假期间的重要例行公事。

某天，顺子又在执行这件重要的例行公事，一辆汽车在那扇教人依依不舍的门前停了下来。顺子躲在阴影中，想像着乘车来此的访客是何许人也，只见在母亲搀扶下优雅下车的不是访客，却是梦幻佳人。尽管骄阳当头，身上一袭夏季罗衣仍如永不凋萎的花朵般美丽。

顺子眼愕愕地望着两人背影之际，视线对上了树丛彼方盛开的合欢花树梢。彷若思念逾恒累得打盹，合欢花在柔弱嫰叶浓荫处悄悄绽放如梦，脆弱地轻轻一触就要融化一般。彷若窈窕女子薄施脂粉，蜜粉刷在窗畔镜面影影绰绰如幻，雪白淡红的刷毛绒球，是在缓缓追逐曩昔梦境？或为近日愁绪呜唈叹息？缥缈绒球在微阳下迷蒙，在晚风中颤抖……

此刻，佳人倩影消失在花朵浓荫处，如堕五里雾中。顺子泪眼朦胧，怔怔目送，好似就要沉入脚下的无际深渊。

这件事情发生后又过了十天，历经漫长假期，第二学期到来。对顺子来说，从今天起又是可以一睹梦幻佳人的日子。自从那天在那扇教人依依不舍的门畔追逐消失在合欢花浓荫的杏靥，这是顺子第一次跟伊人再见面。

回想起来，这一个月既漫长又孤独。对顺子来说——睽违多时的今日又可以在清晨固定时间追寻伊人，感觉前方有什么在等着自己，顺子一早兴高采烈地前往车站——只见尚未从梦幻暑假醒来，兀自沉溺在一个月种种回忆的成群学生里，梦幻佳人鹤立鸡群，一如往昔，顺子雀跃不已。然而，下一秒想到这分喜悦有如风中之烛，转眼就要随可怕的孤独痛楚灰飞烟灭……

待电车开动，顺子又照例痴痴望着同车厢里的梦幻佳人。只见她在拥挤乘客包夹间勉强站立，而随着列车前进，车厢剧烈摇晃，单薄身子难以支撑，轻轻举起左手握住皮吊环时，水蓝色轻质羊毛面料袖兜缓缓打着波浪，藕臂自举起的袖口滑出，皓腕玉掌——露出了来——哎呀，顺子既羡慕又嫉妒地看着美丽动人若斯的指尖紧紧握住的皮吊环时，一道奇异光芒射入眼中，那道光芒是？

那是梦幻佳人的青葱玉指，却见无名指上有一枚蓝宝石戒指，如静谧晨星熠熠生辉……

顺子内心猛然大震，片晌后惨然惆怅。啊啊，那美丽的蓝宝石戒指，若不是揭示了梦幻佳人来春已然不可撼动的命运还会是什么呢？纯洁美丽的人间处子被逼入人妻国度的悲哀黡翳象征！那便是这枚戒指……就算戒指承载再多的幸福，也无怪乎在顺子眼里只是可恨可咒之物……

直到昨天，伊人犹如高岭之花，高不可攀、遥不可及，只可远观，在年少心房献上赞美与思慕的烈焰。对顺子既是生命，亦是喜悦的那朵高岭之花，徒然落入他人手中，在被城墙包围的花园里盛开——顺子别无选择，只能深陷悲伤。

摘下你纤纤玉指

那枚蓝宝石戒指

深深埋藏

我祈祷

愿你永如处子

顺子心怀寂寞，以泪写下《银壶》笔记本。

《银壶》记下数首关于那枚悲伤戒指的短诗后没多久，顺子一家便从充满回忆的代代木搬到高轮。

这对顺子倒也有幸福的一面。与其只能远眺梦幻佳人，失意苦恼，倒不如远走高飞，连见面的机会都舍弃，心情反倒可以获得救赎——可是，另一方面，深刻入骨、难以忍受的空虚随之而来，终究令顺子痛苦不堪。接着，顺子从这年年底到隔年初春左右，身体开始出现异状。顺子的兄弟姊妹都很孱弱，许多不幸幼年早夭。所谓的血统，就是这么一回事——顺子身体也很不好。除此之外，她内心还藏着无法填补的空虚烦恼——新学期刚升上新年级，顺子就卧病在床。

她的病情相当严重，迟迟未见好转。

母亲的温柔呵顾也敌不过病魔的幕后黑手。父母打算等顺子病情稍有起色后，带她到海岸散心，一行人却始终无法成行。

连樱花都没能看见的病人，直到嫰叶冒出树梢、沐浴在初夏阳光里，还是无法离开病床。

同班同学就属酒井同学和大和田同学最常来看她。两人在星期六放学后专程来高轮就像一种惯例，成为顺子的唯一慰借。

那天星期六下午酒井同学二人造访，就是大和田同学差点下不了电车那天，因为她们说起忘记买探病花束这件事，顺子才主动提及令她难以忘怀的花朵——正要讲述合欢花的回忆时，顺子母亲端来餐点，之后话题风马牛不相干，谈话就此打住，再无法从顺子檀口听见关于合欢花罗曼史的两位朋友告辞离开——接着在回程路上发生以下对话：

「大和田同学，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可怎么想都想不出是谁，而你竟然知道？」

酒井同学冷不防这么一问。大和田同学听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照例像鸽子般眨巴圆眼——

「咦，什么？你不知道什么？」

「你这人真讨厌，喏，就顺子同学今天说的呀！」

「说什么？顺子同学说的话可多了，哪可能全部记住呀？」

「可是，其中肯定有印象特别深刻的一件事。」

「咦，印象特别深——呃，请我们吃好吃的东西？」

「唉，真让人无言以对。你的印象也太低俗了，不是那种事，是更加、更加心灵方面的美好事情。」

「哦呵，我知道了。就是她很高兴我们去探望她对吧？」

「你就是神经大条才讨人厌。」

酒井同学为这位难以度化的无缘施主叹了口气。

「你说话拐弯抹角的，我当然越听越糊涂呀。」

「因为不必说得那么露骨，正常人也听得出来吧。」

「可是，你就知道我神经大条啦。」

大和田同学亲自保证，童叟无欺。

「好，那我就你说了吧。喏，今天顺子同学说的，今年春天从我们学校毕业的人是谁？」

「啊啊，这件事啊，唔——」

大和田同学半点不感兴趣似的，完全没有共鸣。

初夏午后的太阳，不知不觉向西流转。两位少女最终分道扬镳，各自回家。

那天之后的星期六，两名友人都没有再去高轮探望顺子。因为她们俩都有其他事情要忙——

望眼欲穿的顺子每到星期六自是孤单寂寞，固然知道这样不对，却也忍不住在心里埋怨两位温柔好友。

顺子的母亲也期盼两名亲切友人的来访能够抚慰缠绵病榻的爱女。然而，好心的客人一直没有现身。

「顺儿，酒井同学她们今天是怎么了呢？」

母亲走进爱女病房，如此问道。

「嗯啊，到底是怎么了呢……」

顺子落寞低语。

「经常来的人一不出现，你就没精神了呢。她们肯定是学校正忙着，嗳，顺儿你今天就看个有趣的书什么的，分散一下注意力，她们迟早会再来的。」

母亲如此安慰爱女，把当天的报纸、有漂亮扉页插图和大量照片的杂志等等拿来摆在顺子枕畔。

「谢谢妈，那么，我今天就自己看书了。」

顺子倒是精神奕奕地拿起枕畔杂志，专注看起了扉页插图，母亲见状也放下心来，朝餐厅走去。

顺子看腻了杂志，又翻阅起报纸。她的双眼倏然被手中那张报纸的一股异常力量牢牢吸住，上面清楚刊登着一大幅照片。

顺子看到照片的刹那，娇弱酥胸剧烈起伏。照片上盛妆打扮的天香国色……哦，天哪，那容颜正是顺子害病后越发难以忘怀、夜夜梦见的梦幻佳人，只不过如今换了一身新嫁娘装束。照片旁则有一则记事，写着在西海军少将父亲的关爱养育下，美丽的满智子小姐嫁入名门三轮家，举行盛大的婚礼云云。

过了良久，母亲热好傍晚的牛奶进入病房时，发现顺子脸孔埋在枕头里，状似昏倒一般。母亲登时大惊失色。

「唉，顺儿又看得看得太入迷，累了吧，快休息一会儿。」

她急忙推开枕畔的报纸杂志，抱起顺子想要轻轻替她盖上袖毯，全身疲软的顺子用所剩无几的力气不让母亲看见自己的脸。

母亲单纯以为是长时间阅读让顺子感到疲惫，对爱女的内心世界一无所知……

两三天之后，酒井同学和大和田同学收到顺子寄来的信。两人拆开一看——

「你们没有出现的那个星期六！那天实在太寂寞了，对生病的女孩来说，实在太残酷了。」

不过寥寥数语，但一想到友人话中隐含的落寞，酒井同学和大和田同学不禁恻然流泪。只因一点小事就没去探望顺子，两人都非常歉疚。于是，为了鼓舞顺子，两人商讨后回了一封信——

「下星期六我们会去听你讲合欢花罗曼史的后续，请做好充分的准备。」

顺子很快就回信了——

「请别再问上次那个话题了，我无法忍受内心的痛苦。不过，我就跟你们说这一件事吧，合欢花下难以忘怀之人，我骗你们说是去年春天从我们学校毕业的学姊，其实她是西少将的千金满智子，而她也已经嫁人了。」

内容只有这样。酒井同学和大和田同学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但心思敏锐的酒井同学想起不久前在报上看过一张雍容华贵的照片。根据「西」和「少将」这两个线索，当天翻出所有旧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费了一番工夫总算找到答案：顺子难以忘怀的对象，正是富商三轮家的美丽少夫人，目前住在田端新居——「哎呀，啊啊！」酒井同学流泪叹息，马上转告大和田同学。「是呵。」富士山崩于眼前亦面不改色的十六同学感慨万千。

好不容易等到星期六，两人来到高轮顺子家，没想到顺子的病情急转直下，母亲难过地表示，医生交代爱女必须避免与人接触。

「妈，院子里的合欢花还没开吗？」

顺子在强烈的病痛折磨下日益衰弱无力。某天，她这般询问母亲。

「好像还没开呢。」

母亲回答后，顺子忽地闭眼——若有所思——

「妈，呃，假如我被上帝召唤，请将放在床边写着《银壶》的笔记本跟我一起埋葬，然后，在坟上种合欢树，你一定要记得呵，妈……」

「顺儿，你为什么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呢……」

母亲急着打断这令人鼻酸的提议，但顺子哭声道：

「不，妈，什么都别说了！」

她情绪激动地翻过身，再无一言……

那番伤心言论代表着业已无可避免的凶兆吗——重病缠身的可怜少女终究还是香消玉殒……

灵柩里撒满无数花朵！胸前抱着她生前缀满相思的《银壶》，纯洁少女就这样一瞑不视，温柔女孩的长眠卧榻在杂司谷附近，安息于双亲涟涟泪水打湿的黑土之下。移植到新墓碑旁边的一株合欢树，它日树枝结实累累，树梢亦将开满花朵，只可惜沉睡其下的少女春天既已成空！在坟前垂泪祭拜的是酒井同学和大和田同学两名友人。

为了亡友，两人暗地里想达成一个心愿。坟畔合欢花绽放时节，两位少女前往田端的三轮家新居——

接待女佣跪在宏伟宽敞的玄关，三指撑在光润油亮的桧木地板，一本正经地询问：「请问您是哪位？」面嫩敏感的酒井同学见状直想撒腿就跑。然而，大和田同学却是泰然自若，不为所动地报上姓名，继而说明来意。言词间蕴含「为了亡友」的余韵……

「请跟我来。」刚才那位女佣再次现身，领着她们穿过走廊，来到客厅。

这对奇异访客让三轮家的新夫人满智子一脸疑惑。既不是孤儿院来卖铅笔，又不是慈善音乐会来募款，而是女学校的两位少女，单纯「为了亡友」来求见于她？不记得自己发生过汽车撞女学生逃逸的事故呀——满智子百思不解地打开客厅门，优雅步入，只见室内两人——心思细腻与神经大条的女学生并肩而立，娇俏可爱。「嗯，怪不得顺子同学会迷恋她！」两人暗自颔首不迭。新夫人一副中邪般进退维谷的模样——两位少女当场恭恭敬敬向她九十度鞠躬后，大和田同学跨前了一步。

「请坐。」美丽夫人招呼完，她仍直挺挺站着不动——那姿势显然是说，要这么站到最最重要的任务完成为止。

「我们这样不请自来，先跟您说一声抱歉。今日登门拜访，目的只有一个：我们的朋友顺子同学往生了，若您能到顺子坟前祭拜，亡友在天之灵一定好生欢喜，这才前来拜托。您突然听闻此事，应该很吃惊吧，不过那位顺子同学很久以前就见过夫人了。」

满智子也是最近才开始被称呼为「夫人」，脸一红低下头去。

「呃，顺子……您说这位同学见过……不好意思，我实在想不起来——那个，请问她府上住哪？」

酒井同学这时答道：

「她住在代代木，然后每天从那里搭省线到我们学校。根据我的想像，可能是因为如此……」

酒井同学的想像力何其敏锐丰富啊！

「啊，那我知道了。跟我一起从代代木搭省线到学校的，嗯，我记得，我们经常搭同一班电车，然后是你们学校的学生。那个身材瘦弱、双眼明净透亮、鹅蛋脸，看上去有些落寞的女孩，而且跟高雅的黑色蝴蝶结很搭……对吧？」

没错！死去的顺子确实头发整年都绑着纯黑蝴蝶结——外貌与夫人的描述一致，顺子无疑亦在满智子的处子岁月留下深刻的印象，啊啊！

「是的，那个人的确是顺子同学。」两位少女答道。

「哦，那个人……往生了吗……」

「是的，而且直到往生当天，她都深深爱慕着夫人，顺子同学默默地、孤单地，从代代木那时开始爱慕着您。」大和田同学鼓起了最后的勇气！

「哦……」美丽的夫人此时刷地满脸酡红，身子躲进后方窗户的绿色落地窗帘里……数秒后，从窗帘阴影处传出动听无比的声音。

「请让我到坟前祭拜……」那句话末了化为泪珠……

一辆汽车驶过夏日早晨的郊区，来到杂司谷一座宁静墓园附近。车子停下后，车内走出两位可爱少女和一名美丽夫人。

「顺子同学就在此安息。」率先带路的一位少女这样告诉夫人。

「啊，合欢花……」

昔日暗恋自己的可怜少女坟畔，树梢上花朵悄然绽放，夫人见了失声轻呼。

「这是顺子同学遗言交代种下的花朵。」

「——嗯，我在代代木的娘家也有这种花……」

啊啊，临终遗言是出于什么缘由——我死去后，请务必在坟上种一株合欢树！

佳人此刻明白了那花朵寄托的心意，含泪双手合十，在坟前深深鞠躬的倩身后方，两位少女无声落泪……就在此时，就在此刻，坟畔树梢花儿无风自动，定睛一看，如梦盛开的朦胧花荫处，啊，不知何处飞来一只纯白羽翼的鸽子，莫非是逝去少女的魂魄所化？白鸽静静划了一个半圆，在合欢花下翩然飞舞……

第一卷 向日葵

今年春天W市县立女学校二年级转来一位长相甜美的学生。

她叫关子，父亲是刚从内务省调任地方官的宝木内务部长……

「新任内务部长的千金长得可真美！活脱脱就像个古装娃娃。」此乃官舍妇女闲嗑牙时不断提及的热门话题。

正因如此、正因如此，新学期开学典礼当天，她在班导带领下首次步入三年西班教室门内的那一刻——全班瞬间鸦雀无声，陷入一种心神恍惚的暂时忘我状态。

某些症状严重的学生，更是接连两三天头昏脑胀、踉踉跄跄、莫名高烧不退、不时长吁短叹、食欲不振、睡眠不足、心跳加快、脸色发白、泪眼婆娑，直如没了根的相思小草，弱不禁风、坐立难安、痴恋苦恼……等等，纷纷陷入这类状况。

「这次三年西班的转学生非常漂亮呢。」

消息传遍校园！端的是反应热烈，佳评如潮。

「哦，宝木同学有多漂亮？我也想看看！」

「我也想看看！」「我也想看看！」你一言，我一语，好似玛丽·马克拉伦（Mary MacLaren）来××电影院举办首映会一般热闹非常。

「快过来，快过来嘛！她来了，来了！」

一人唤道。三年西班的学生们此时走出教室，来到二楼楼梯口——

那群嚷嚷「我也想看看！」的集团在楼梯上排成一堵墙，人人睁着亮晶晶的双眼。从这边挤过来，又从那边挤过来，俨如一场宝木关子大小姐的博览会！因为免门票，观众如潮水不断涌来。

「哪一个？哪一个？」

其中一人搓手顿足询问，另一人冷静相告。

果不其然，是校园至今不曾出现过的甜美女孩。过去在东京某学舍是一袭绯袖善舞，下摆袖兜则印着普鲁士蓝麻叶图案，如今则按这所学校规定新制一条微带暗红的虾茶色行灯袴，腰带上装饰的也是一枚崭新银校徽……左分秀发如小海浪微卷，柔软卷发如梦散落在白晰前额，其余黑发清爽流泻在背，上面缀着象征春天的淡朱红色蝴蝶结翅膀！恰似童话故事中的小鸟翩飞。轻盈落下小羊皮靴后跟的女孩抵不住众人视线灼灼，明眸倏然垂下，花蕊般的长睫毛在眼睑下方吹落溟蒙淡影——双颊浮现一抹羞红……真个美丽！

楼梯上成排目送她下楼的博览会观众，不约而同地说：

「哇！好漂亮！简直如诗如画！！」

宝木热潮在漫漫春日是道不尽说不完的话题，疯狂的岂止校内学生，现在就连师长也不例外——诸如音乐老师目不转睛地瞅着宝木的玉颜，结果钢琴完全弹错之类的事件不胜枚举。尤有甚者，创校至今任教十年，受县立教育会表扬的资深缝纫教师也变得有点儿奇怪，浅草纸一般皱巴巴的姥姥脸蛋堆满笑意，上课期间寸步不离地站在甜美的宝木同学身旁，甚至帮她在布料上别好珠针，又不像是为了讨好她父亲，班上的调皮鬼便调侃说八成是宝木有斜视或单眼失明，老师才事事代劳……

啊啊，这位甜美女孩呀！

那么，谁又有幸成为这位女孩心中所爱？

「宝木学姊真让人揪心哩。」

一年级小学妹也忍不住用元禄窄袖捂着胸口，哀哀凝视彼方苍穹……

这是关子刚从东京搬到市内县厅官舍没多久的事情。

某天傍晚，关子在新家——内务部长官邸附近闲逛。

美少女心底终归涌起一股对新家的期待与好奇。

没有特定要找什么或看什么的关子倩影现身门外，离开官舍街道。

穿过知事、内务部长、警察局长等豪华官邸栉次鳞比的东官舍大街，后面就是官舍乙号的连栋长屋建筑，分配给低阶判任官的住所。

许多小朋友聚在长屋官舍的通道上玩耍。

只见看上去九岁、十岁或七岁的超级调皮捣蛋鬼们，有男有女闹哄哄的，他们用粉笔在地上画了线，正在玩跳格子的游戏。

「现在换我了。」

女孩们把石头抛进线内之后，就单脚跳着，用脚尖把石头踢往下一格、再下一格，不断向前推进。

其他小朋友都站在四周围观。

关子站在那群小朋友后方看他们玩跳格子。

「啊啊，就差一点。」

女孩一个用力过猛，石头很可惜地碰到白线后出了界。

「现在轮我了。」

一个声音柔弱温和的男孩说完跳进格子里。他看起来该有九岁了，或许是疾病缠身，一脸苍白发育不良的样儿，不过长得剑眉星目，是个人品俊秀的文弱少年。他穿着一件粗糙的藏青地碎白花纹和服，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脏污，瘦削白皙的脚上踩着一双可爱的白棉绳草鞋。这个漂亮的小男孩吸引住关子的目光。

「骗人，是轮到我了。」

恶狠狠的声音出现的同时，另一个年纪相若的男孩从旁边跃出，想要一把推开前面的可爱男孩。

另一个男孩长得就是一副蛮横霸道的神态，身子也很结实魁武。晒得红扑扑的肥硕方脸，贪婪凹陷的小眼睛，口角炎溃烂的猥亵厚唇。明明穿着纺纱之类的全新和服，整个人却邋遢得很，胸口、膝盖、袖口被食物和鼻涕弄得肮脏发亮，腰带吊儿郎当地缠在腰畔，总之他在那群小朋友里似乎是滥用暴力的土霸王。

「真的是轮到我」

柔弱男孩再次温言强调。

然而，那个坏男孩态度强硬，

「你骗人，你刚才不是轮过了？现在换我啦。」

他粗声粗气地大喊，将自己的石头一把扔进线里。

「不行，佐伯同学，真的是轮到我了……各位，我是下一个吧……」

温和男孩向围观的小朋友求助，但这群官舍长大的孩子多半是惧于坏男孩的家世，明知弱者是正确的，却依然保持沉默。

「我忘了是轮到小章还是佐伯同学。」

有的男孩避重就轻。

「我只记得自己的顺序而已。」

也有的女孩早早展现小小利己主义者的迹象。

柔弱男孩势单力孤、求助无门，独自离开人群。

啊啊，真可怜！要是我跟官舍这群小朋友熟一点，刚才就能挺身而出，击退土霸王，帮助柔弱温和的男孩！关子暗忖，愀然不乐。这个官舍里有一种向强权（即便那是恶势力）阿谀奉承的卑鄙习性，加上从小朋友的游戏就能看出恶势力横行的现象，可见成年人之间恐怕亦有类似情况。

关子想到此处，一股索然晦暗的忧郁情绪油然而生。

她从长屋前方走过，小官吏的太太们迅速认出她是内务部长千金，一个劲儿地展现客套笑容打躬作揖，反倒令她心情大坏。为了快点回家，她改走后方小巷，结果又遇见刚才的可怜男孩。

男孩在公用水龙头前面，一位少女正在那里洗东西。

男孩垂头丧气地站着，关子听见那名少女与男孩间有以下对话：

「小章，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伤心？又被佐伯家的少爷欺负了吗？」

少女一边洗东西，一边柔声询问不知何时走到身旁的男孩。

「嗯啊，我跟你说，姊姊，我们大家在玩跳格子，然后呀，因为轮到我了，我正要踢的时候，佐伯同学就出来说我骗人，明明不是轮到我还硬踢，说我很狡猾。」

男孩一五一十道出满腔不平。

「哦呵，小章后来怎么办？」

女孩洗东西的手不自觉地发抖。

「然后呀，他就坚持不是轮到我，怎么都不听我说……」

男孩小章说得透骨酸心。

「后来，小章怎么办？」

少女的声音有些发急。

「唔——因为，佐伯同学怎么都不听我的……」

「所以，你怎么办？」

「那个，我就说不出话，后来没人跟我玩，我就回来了……」

男孩泫然欲泣，住口不言。

可怜那双小眼睛里噙满泪水。

「没关系，没关系的，小章，因为上帝什么都知道，喏。」

少女起身抱住小章，爱怜横溢地摸摸他的头，宛如安抚照料一只受伤归来的幼犬……

关子此时初次正视少女的脸孔。

看见男孩姊姊的脸孔那瞬间，关子内心一颤。

哦哟，眼前景象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少女的容貌也许不是世俗之美。

小麦色的皮肤，漆黑忧郁的大眼，抿得紧紧的嘴唇，又粗又直的眉毛。身形也呈直线，朴素而无曲线美。

话虽如此，她发散比常人多一倍的纯真氛围。自我强烈，而且全然的纯净透明。

关子被那种纯粹自我的鲜明美好所吸引。

——关子几乎可以断定遭玩伴霸凌的男孩就是她弟弟，也看出她与自己年龄相若。

总之这名少女给关子的印象非常、非常强烈。余话按下不表——

关子有一个朋友，两人每天早上都从官舍一起去学校。她叫佐伯英子，是县督学的女儿。

关子先前傍晚撞见在跳格子游戏欺侮小章的土霸王，正是英子的弟弟。英子既然是那土霸王的姊姊，当然也经常在女学校摆出嚣张跋扈的态度，动不动就拿她父亲是县督学一事炫耀，「××老师在学校那么盛气凌人，月薪只有××日币哟，新年还来我家拜年，对我爸爸猛献殷勤呢。」她总是这般乱嚼舌根，得意忘形，为人肤浅得紧。

对于每天早上约关子一起去学校，英子内心好不得意，彷佛全校的大明星是本小姐囊中物的德性，如影随形缠着关子不肯离开。午休时间也拉着关子到处跑，当自己是校内导览人员大摇大摆地大发议论，她先细数每位老师的名字，接着从父亲私下跟她透露对方月薪多少、有谁过年到她家拜年，乃至于每个人的绰号等等说长道短，听得关子秀眉紧锁，惟当事人一无所觉。

然后是班上谁和谁的八卦消息或恶意诽谤，总之一句话就她最棒、最对、最伟大、最聪明，其他学生全都不正直、不上进、愚不可及、无可救药之类的导览解说——关子早已听腻——英子却浑然不觉，黏着关子片刻不离，哎呀呀呀。

这天午休，英子又一个人叨叨絮絮，跟着关子在操场走来走去。

全校仰慕关子的人如恒河沙数，但毕竟有个英子在旁高度戒备，孜孜不懈，是以只能远远地欣赏——无人敢越雷池一步。英子自是求之不得，一脸甜美关子全天下唯她独享的表情，大步流星地走在操场上。

她不停东拉西扯，关子则如东风吹马耳，听而不闻，不胜其烦。

如此这般，正当诡谲两人组在操场徘徊，校舍后方的草地深处，一个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只见一名学生低着头安静寂寞地坐在树木砍伐后残余的树根上，一边翻阅某科笔记似的厚厚笔记本，一边背诵。

褪到接近朽叶色的虾茶色行灯袴尽管陈旧，褶痕却烫得笔直，磨损严重的旧鞋也擦拭得很干净，紫色铭仙和服历经无数次洗涤，肩膀打折处还是很平整。色调浅浅淡淡，却是风姿凛然，尽管有棱有角，跟其人性格倒也相称，和谐清新，独特鲜明的个性让人看着舒心。

关子和英子两人此时不经意走过这名学生前方。

听见两人的脚步声，以及英子呱噪的说话声，树根上的少女气恼难得独享的这片宁静被人打破，那漆黑、锐利又强大，同时深处隐约荡漾着萧瑟哀愁的双眸霍然从笔直粗眉下方抬起。

同一时间，关子也发现了避开操场喧嚣独自静静坐在校舍后方树根上读书的奇异人物，正将美眸停在那名学生身上的时候——因为树根上的少女猛然抬头，两张位于两个极端，直线与曲线的脸孔就这么对上了。

「咦？」

关子情不自禁轻呼。这也不能怪她，因为树根上的少女正是先前在官舍后巷水龙头旁边，出声安慰因为跳格子游戏遭欺侮的小章他姊姊！

树根上的少女瞥了关子一眼，又安静寂寞地将视线转回膝盖上的笔记。

英子对一切无知无觉，匆匆拉着关子离开。她天生缺乏觉察人类瞬间行为的敏锐感知力，是以安然如故。

两人离开一段距离之后，关子向英子问道：

「刚才，那边坐在树根上的同学——那位同学，也是住在官舍吗？」

「嗯啊，那个人，那个罐头同学，那个人，对呀，她爸爸是县厅土木课的书记，一个步履蹒跚的芝麻官老头，可怜哟。而且听说她没有妈妈，有够悲惨唉，再加上她有个弟弟小章，疾病缠身、发育不良，也没办法上学。你看她，连下课时间都正经八百地啃笔记念书吧？下课时间复习功课根本是违反规定嘛，所以我给她起了个罐头同学的绰号。因为呀，她以为把所有东西都像装罐头一样塞进脑袋瓜里就好。」

英子以她自成一派的说话方式连珠炮般地讲述他人八卦，乐在其中。

关子闻言，总算了解那对姊弟的身世，对他们深感同情。

「那位同学叫什么呢？」

关子再问。

「那个罐头同学叫横山。」

英子回答。

「哦，横山，这是姓氏吧。名字呢？」

关子继续追问。

「名字？名字叫潮呢，相当另类奇葩的名字吧？一点都不像女生。」

英子笑道。

「哎呀，潮！潮！横山潮……多么响亮的名字啊，很适合她！」

最后这句话关子只在内心喁喁——

耀眼的全校大明星，所有人心驰神往的一朵美丽鲜花——宝木关子心房那泓宁静湖面，从那天那刻起，就映照着一张令她魂牵梦萦的面容，你道那幸福的女孩是谁？正是横山潮其人。

横山潮是逆来顺受的女孩。

逆来顺受——乃是一种孤独无声的磨难。

潮生于信浓国。一家离开高原故乡多年，其间父亲历经多次官场挫败，终成一介贫穷芝麻官，母亲则留下孱弱的弟弟撒手尘寰。

日渐老迈的父亲，体弱多病的弟弟，照料一家人的重责大任不幸落在潮的肩上。

命运不允许潮像世上所有少女那般怀春起舞，纵情歌唱。

她被迫像修道院的年轻修女那般无视青春，悄悄冥冥举着一盏灯前进。

那盏灯是什么？

为了生存——为了让父亲、弟弟和自己活下去，潮必须培养自身实力。

潮希望让父亲安享晚年，她想要照料生病的弟弟，让他享受人间温暖阳光。

潮在家中姊代母职，在学校则是认真读书的好学生，成绩名列前茅，她打算毕业后报考高等师范学校。

想当然她必须孜孜不倦地学习。

潮也因此不知不觉变成一个孤僻寂寞的悲伤女孩。

奇妙的是，孤独这东西一旦习惯，便成为当事人最悠然自在的世界，潮也是如此。

这样的潮格外令关子思慕倾倒。

偶尔在官舍路边巧遇对方，潮也总是低着头，有如见到不该看的人，对关子行礼后落荒而逃。傍晚有时看见潮牵着弟弟的柔弱小手在官舍附近散步，关子便心中暗喜。

这天两人偶然一起当值日生。放学后的扫除分组因为缺人递补而成员大乱，关子被派到潮那组。

关子很是高兴。

她发现潮一个人提着水桶走向打水场，立刻追上前。关子看着在水龙头前面将水桶装满自来水的潮，想起初次见到对方的情景，内心不胜感慨。

「很重吧，我来帮你。」

关子提起水桶把手一端柔声说，潮突然脸红如火，不知所措——但很快恢复平静。

「不，这点重量对我算不了什么。」

声音冷淡，倒似对关子援手感到不耐。

关子也不禁有些下不了台。

「是吗，失礼了……」

她伤心尴尬地将手从水桶拿开。

另一天下午，骤然下起一场大雨。早上天气晴朗，所以谁也没带伞，而且时值初夏，连带阳伞到学校的人都很少。因此，许多同学都托家人送伞，其中也有人向交情好的住宿生借雨伞。潮当然不可能有愿意出借雨伞的好友，话虽如此，家里又只有一个生病的弟弟，谁能为她送伞到学校呢——

她走到出入口一看，外面暴雨倾盆，甚至刮着大风。

有些同学待在室内打乒乓球等雨势变小，但潮没有这种余裕，她得赶快回家整理家务、照料独自看家的弟弟、准备晩餐、复习功课、缝补父亲的和服——眼前的工作多到满出少女纤纤双手，就算天空下的是一枝枝长枪，她也必须回家——潮的浓眉毅然一扬。

连一把阳伞也没有的潮泰然举步。一旦决定要淋雨回家——她就坚定不移。

「横山同学、横山同学。」

关子高声呼唤，一边迅速举起女佣送来的一字型银把手的黑丝绸伞，小跑步到潮身边站定。

淋成落汤鸡的潮站在骤雨中，漆黑深邃的眸子朝关子瞥来。

「这把伞很大，你进来吧，我们一起走回官舍。」

既然回程与目的地方向相同，关子的建议合理至极。

「喏，快过来吧。」

就连女佣都以为对方是大小姐的好朋友而出声呼唤——潮却依旧神色漠然，微低着头——

「是，谢谢你，不过我在赶时间，失陪了。」

她冷冷丢下这么一句后，匆匆迈开步子，一溜烟地消失了。

「唉——也不必这样吧……」

心上人如此冷漠的态度让关子心如刀割，泪水盈眶。

「这位小姐可真是脾气倔强得紧。」女佣则对潮不畏雨势的勇气一脸不可置信。

住在同一官舍的两人——关子和潮早晚经常巧遇。

有时是上学途中，有时是回家路上，也有时是临时外出在门口路边……可是含蓄内向的关子不知该如何主动跟潮开口说话。

八月十日是关子的生日。

家中一如往常要为关子大宴宾客，招待学校好友。至于同样住在官舍的学生，不论哪个年级都一律邀请，潮不用说也在受邀名单上。

学校正值暑假，是以客人不多，关子也特地从避暑胜地镰仓赶回来准备。

——潮会来吗？

这是折磨关子柔软心房的问题。

生日前两三天一回家，关子立刻在母亲和女佣们的帮忙下，忙着筹备生日会当天的游戏和美食。

「大小姐，您把『罗汉大人※』也加进大家玩的余兴节目吧，一定会很热闹有趣。」

译注：源自酒席间的模仿游戏。游戏者围成一圈，每人任选一个动作，例如拉耳朵、摸肩膀等等。游戏者随歌声模仿右侧者的动作，歌声不断加快，各种罗汉动作也持续向左推进。

一名女佣这般建议。

「说得也是，那是挺好玩的。」

关子差点就要答应，却突然想到了潮。倘使希望沉静矜持的潮来作客，这类游戏不知多么令她困扰——如此一想，尽管它能为当天增添欢乐气氛，关子也不愿加进活动流程里了。

生日会的一切就在这般细腻入微的考量下展开。对关子而言，其他众多宾客都不重要，这是一场专为潮精心策划的盛宴。

关子固然如此，她母亲和家里的人却不是这样。潮区区一个芝麻官之女，无足轻重，他们更期待家世显赫的千金小姐们大驾光临。

生日会明天即将登场，如今万事就绪，只剩通知宾客了。

女佣前往官舍客户一一发送请柬。

走访各户的女佣汗流浃背地回到家，关子就迫不及待地问：

「那个，横山同学明天会来吗？」

这件事对关子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呃，横山小姐？」

女佣看来几乎想不起这号人物。

「是的，就是住在后巷那排官舍的横山同学，她有回覆说明天要来吗？」

心急如焚的关子又问了一遍。

「啊啊，那位横山小姐府上吗？嗯，没记错的话，那户人家的父亲近期要卸任回乡，实在无法出席，回说很抱歉不克前来。是了，那位小姐就是之前突然下雨那天，大小姐特地请她共撑一把伞，她却坚持淋雨走回家的那个人吧？」

女佣至今兀自愠恼潮的古怪行为，对关子如此说道。

……关子的失望言语难以形容。啊啊，她是那般、那般充满期待，深信潮会来家里作客一天，可以热情款待她，其乐融融地玩游戏。关子为此欢喜雀跃，卯足全劲精心筹划，眼下听见女佣说潮不能来，关子欲哭无泪。

「哦，横山同学府上，要回乡去了，哦……」

关子就像意外得知一桩悲惨事件，连脸色都变了。

这么说来，仔细一想，她是为了什么，每天请母亲和女佣大费周章，准备比往年更加盛大的生日会呢？一切都是为了邀潮作客，让生活贫窭的少女至少有一天能在关子家接受殷勤款待——同时希望借此机缘，两人可以发展出美好友谊，就连殷殷冀望的一缕缥缈希望亦被无情摧毁，南柯一梦，关子心若死灰，无限凄凉。

她甚至失去了迎接明天生日的勇气。

关子走进为明天宴会精心布置的洋楼一室，悄然无息的圆桌周围摆满椅子，她只盼能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发现意中人的面容——事到如今，关子泫然欲泣。

暮色渐近，关子的黡翳双眸无意瞥见窗畔一架瘖默的栗色风琴，愁肠百结的她忽地走近风琴，掀开琴盖，将纤纤玉指放在纯白键盘上。

随指尖舞动奏出的歌曲凄清静谧，悠悠荡荡，自窗户流泻室外……蓦然间，窗下似若有人蹑足接近——关子心生疑惑，猛地起身拉开窗帘。

……仓皇退开的人影浮现在窗帘推到一侧的窗边。

「啊……」

关子心跳加快，几欲晕厥。

哦哟，你道窗口浮现的身影是谁——正是横山潮本人。

一听见窗帘拉开的声音，潮就迅速闪身离开先前伫立的窗边，只能隐约瞧见背影……关子内心狂跳，默然目送，而那美好身影早已消失门外。

被人追逐般缩肩离去的身影楚楚可怜……

「横山同学——潮同学——请留步。」

关子想要呼唤对方，却挤不出声音来。

再也看不见她之后，关子禁不住——

「潮同学、潮同学。」不断呼唤心上人的名字，痴痴俯视窗下伊人先前倚立处……耐人寻味的是，不知从何方飘落，但见一朵金色花瓣围绕的向日葵……别有深意地放在窗台上。

关子拾起花朵，定睛谛视——眼眶泛泪。

她将鲜花插在房间中央桌上的花瓶中。

受邀参加关子生日会的宾客就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插在室内花瓶里的向日葵，没有人对寿星意帐然若失的寞然神情感到奇怪。

第二天早上。

关子独自走在后巷官舍——在潮住处附近徘徊，潮家里的遮雨板紧闭，恐怕已成了无主空屋。

孤苦伶仃的一家人既已返回故乡信浓。

而在空屋院子里的简陋篱笆附近，关子发现艳阳下无畏绽放，却又有些孤寂的向日葵。

向日葵啊，向日葵，果然如此，果然如此，话说正是不久前——那日傍晚时分，悄悄搁在风琴声流泻的窗台上，那一朵花儿，别有深意，正是这间开满向日葵的屋主所赠——潮自己也倾慕着温柔的关子，却难以启齿，只好将情意深藏于心，故作镇静，那些个往日点滴——如今梦醒了，当潮准备离开这充满回忆之地，悄悄将自家院子绽放的一朵花儿搁在风琴主人的窗台，难不成……难不成是暗中向对方道再见？

关子茫然站在向日葵盛开的篱笆旁——蓦然走近伊人家门，向日葵已然盛开，既未登门，亦不离去，独自踟躅，难舍难离，那扇门啊，篱笆啊，空屋啊！昨日人犹在，今日却已远去不复回……

关子胸口一紧，泪水哽喉。

有时宛如金色向日葵

有时却似月见草啊

这首诗莫不是献给潮的呢？

尽管女孩外表勇敢坚强，内心却是善良温柔，为他人着想的不幸性格啊！

向日葵啊，向日葵，你太过强势，令少女们蹙眉不愿亲近。那顶着烈日绽放的坚韧花瓣，彷若在向世人宣示千山万水我独行，然而，有一位甜美少女深知花瓣背后那不为人知、温柔脆弱的泪水，其名宝木关子是也——据悉此人从此嗜爱向日葵成痴。

第一卷 龙胆花

第一部

「你是说——《同窗评判记》吗？喝，有够老派，那已经是距今一个世纪以前的破烂女学校教室里流行的老玩意儿啦！」

「那么，《月旦》？」

「这感觉也有点生硬别扭。」

「好，《人物评论》！」

「点子一波又一波，越来越妙想天开了。」

「那……果然还是评判记最适合。」

「只能这样了。」

「好，那要开始啰，可好？」

「好呵，洗耳恭听！」

「第一个上场接受公评的，是神长悦子同学。」

「哎呀，真惨……」

「好了，好了，快念出来！」

轮到朗读的人不是在教室中央，而是背对教室正前方的黑板——站在极其神圣不可侵犯的讲台上，「这可真令人惊讶啊！」甚至一本正经地「嘿唉」咳了一声。

这一幕发生在×××学院（是一所女学校哟）五年级B班，第二学期某个星期二午餐吃完便当之后二十分钟的午休时间。至于意外引发问题的《同窗评判记》，据说是从神田的文具店买来的卡片式活页笔记本，黑皮封面，尺寸跟杂志差不多。文字当然是用笔写，不过，每一篇（每位同学的评判记）字体都不同，换言之评判记的作者也相异。

「请快点念吧。」「让人等不及了。」

众人催促下——台上同学终于开始朗读。

神长悦子主君。（『真是老掉牙，还什么主君呢！』台下窃窃私语）这位主君的绰号是仙台大人，有时简称为「武疟」，又或「银铃」。究其原因，在西方之都——京都的某本愿寺里，有一位非常绮丽优雅高贵的女子，名叫八条武子。夫君在遥远异国，分隔两地近十载，纵令朱泪涟涟，难忍离愁，武子夫人仍以纤纤弱质坚守圣洁佛道，故而男女老幼无不视其为观音菩萨化身，合掌敬拜。于是乎，报章杂志竞相在扉页刊登其彩照，迎合读者喜好。此外，武子夫人旖旎美妙哀艳、悠然直抵人心的和歌成为大众生活的调剂品，首部和歌集《银铃》一经出版，即声名远播，洛阳纸贵，传闻某家造纸公司的股票一夕飙涨，分红高达百分之一百零五。总之，其时吾爱神长悦子主君对八条武子夫人的思慕崇拜几近「痴狂」，浑如染上台湾山地的骇人疟疾，一头热地栽进其中，学业荒废，心神丧失，每当夕阳在遥远西方染上淡淡霞光，她便独自伤嗟，哇——发出万般无奈的声音，与夫人的和歌共鸣，赞叹流泪泣不成声，一片痴心我见犹怜，闻者无不潸然泪下。

此时钟声响起——

「今天的《同窗评判记》朗读会到此结束。」

一脸自居干事的同学向众人宣告后，这天活动便划下句点。接着每天午餐后的二十分钟，就是评判记的朗读和评比游戏，热闹归热闹，倒也没嚷刮到被老师逮到。头一个是神长同学，接下来再接下来的A同学、B同学、C同学也都是各种类型的发热疾病（慢性持续性的？）患者。为了对抗武子夫人发热症，出现诸如「不知火烈焰女王红莲病」，又或者「大阪宝冢之×××」等等，每篇都令人啧啧称奇。内容亦如神长同学那篇范例，全是大同小异、浮夸肉麻的文体，毫无深度可言。

每天持续聆听这种文章，任谁都会觉得不舒服吧。不知何时，评判记的空白页面出现以下文字：

今后严禁轻佻浮夸不堪入目的评判记，倘使有人违法提笔，将于铃之森刑场处决。

江户南町奉行　大冈越前守

岂有此理！

「喝，是谁写这种恶作剧的文章！」

众干事群情激愤，却也没辙。第二天，又有人不知何时写了以下文字：

在班上朗读评判记，有将现代人心赤化成俄罗斯激进派之虞，禁止公开朗读，特此公告。（丸之内警视厅）

「哼，摆弄新闻知识。」

同学遭受此等奚落仍对警告文置之不理，大声朗读评判记。

再隔天，不知谁又偷偷写了以下文字——

再不中止评判记，我将向教职员办公室匿名举报。（尾行刑事）

套句中国成语，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哎呀，大家想必吓得浑身哆嗦吧。说起教职员办公室，座落在东北方，据悉正好是鬼门关的方向……

事已至此，原先气势如虹的评判记亦如被扑灭的火苗，就此消声匿迹——话虽如此，班上几位大师级作家，非常、非常想让黑皮笔记本再次华丽复活……听说为此几乎快精神衰弱了！尔后秋去冬来，转眼五年级的同学们即将毕业。期间也发生了许多奇异事件，例如八条武子夫人的夫君从外国归来之际，据说神长同学不知怎地样子有些奇怪，又有一说这是假消息，这些个都变成了扰人的流言蜚语，此处按下不表——倒是那本黑皮笔记本，竟在毕业前夕意外复活。

第二部

倘若继续置之不理，黑皮笔记本或许就这样枯萎凋零，岂料幸运突然降临，让它有重现人间之日。

事情始末是这样的——

「各位同学，我们就算离开学校，也一定要写信，可是班上同学这么多是吧？要写给所有人是很困难的事情嘛。如果是特制的S同志※当然就能天天写信、箭书传情，但那毕竟是少数族群，不是普遍情况。所以说，我们就这么办吧。全班制作一个传阅笔记本，一个人一个人寄下去，所有同学都有义务写些东西，报告各自近况——」

译注：「S」取自英文「Sister」的暗语，系指大正时代至昭和初期流行于女学生间，少女与少女「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特殊感情或关系。

这种手法很常见，因此全班无异议通过——大家开始讨论细节，包括负责绘制封面的人选，以及按书写顺序来装订信笺的方式等等，谁知忽然有人想起那本引起轩然大波的黑色笔记本《同窗评判记》。

如此这般，黑皮笔记本的复活时刻终于来临。

笔记本的传阅顺序按五十音决定。如果有三个人的第一个音节相同，就按身高决定顺序。结果井上同学成为传阅书信的首位执笔者。

这位井上同学——在同班同学眼里，委实是平庸到令人惊异的人物。她既不做善事，亦不做坏事，没有擅长的学科，也没有不擅长的学科，反正就是个人类。她不会让任何人动心，甚至不会有人察觉其存在，怀疑从入学到毕业有在哪里见过这么一个人吗？一个不起眼的人，一个不被注意到的人，既然头一个撰写笔记本的是这种人，第一页想必是以平凡的公文书信体写下两三行无聊句子，接在井上同学后面的某同学轻蔑递过将笔记本，下令道：

「井上同学，你快点写，写完马上传给下一位呵。」

这位某同学是个超级调皮鬼，许多同学私心希望赶快拜读她的惊世钜作。

同学们依依不舍离开校门，各自踏上不同命运。少女岁月那些空幻的烦恼喜悦和欢笑泪水交织间，唯独时间飞快流逝。与此同时，那本众人约定的黑皮笔记本在少女手中传递。

此时发生了一件奇迹。说奇迹或许太浮夸——总之是让所有人深思的意外。

全班都忍不住惊呼连连，啧啧赞叹。那就是写在传阅笔记本第一页的〈龙胆花〉一文。

写下第一页内容的人，照理就是五十音顺序最前面的井上同学其人。

那个平凡不起眼的人，字里行间真实还原悄悄深藏心底的自我，众人为之哗然。

闲话休题，立刻向各位介绍那篇文章。

笔记本第一页是这么写的：

——害羞怕生又怕事的卑鄙胆小鬼——这就是我过去的写照，不，从今以后的未来恐怕也将维持相同形态，直到躺进永恒的纯白坟墓中为止吧，我对自己这种性格没有一丝怨怼。然而，存在感低微如我者，仍在昔日校园生活中觅得世人永远传唱的少女岁月深刻幻影，那的的确确是我在暗中寻获之物。

我以为我早就明白自己的价值，我本身没有独特之处，亦无任何天赋才能——注定不该拥有璀璨耀眼的人生，注定是凡夫俗子，想当个悲叹人生乖舛的黡翳诗人亦不可得矣——因此，我早有自知之明，严格控制内心世界发生的现象与状态。

我脑袋不甚灵光，不认为自己有能力阐述拐弯抹角的逻辑——索性放弃吧。不过，只要我尔后小心避免出席同学会，相信就不会再跟诸位碰面，因此大可放心道出内心珍藏的秘密。

我，是多么喜欢班上的T大人啊。想到我们看不见彼此的表情，这才贸然抛出这么孟浪轻狂的话语（平凡生涯中唯一一次的越轨行为），还请诸位不要见怪。

我对T大人的一切都喜欢得无以复加，但T大人是班上的大明星，至于我，如诸位所知是蜷缩在教室角落，连影子都很模糊的存在。怎么想都地位悬殊，直如要在云上搭桥，抑或春日雾霭欲与秋日千鸟相见般困难——俨如构不着的高岭之花，又似村童挥舞竹竿捕捉星星——别说是靠近T大人，连一句话也没跟她说过。

这不仅限于我，对所有同学都是如此——即使在走廊上巧遇T大人，也是小鹿乱撞无法直视对方——还会刻意绕道避开，话虽如此，她只不过请一天假，我又会感到一股强烈的空虚……偶然加入两三位同学的谈话，如果话题出现她的名字，我就胸口莫名一热，如坐针毡，被追赶似的逃离现场。

没有意外的话，一直到毕业大家各奔前程，我都不可能跟她说上一句话——可是，一切就是那么突然——就在秋季最后的毕业旅行，作为女学校时代的纪念，同时作为毕业告别之旅，我们去日光中禅寺湖畔寻访美丽的枫叶——我在那美丽的湖畔旅馆获得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诸位还记得吧，那一夜的皎皎月光！人人将上山途中捡拾的一两片枫叶制成压花留念、个个为了寄风景明信片给东京而振笔疾书，我们忘却登山疲惫沉浸在难忘旅行的那一夜，一切都要怪那个夜晚——直教人缱绻难舍的美好秋日湖畔旅馆之夜——「大家别吵了，赶快休息。」老师再三呼吁下，大伙终于安静入睡。因为房客很多，我们不得不两人共睡一张床。「老师，睡觉的顺序可以跟座位不同吗？」某个同学怪声怪气却又正经八百地问完，全班笑弯了腰——哎呀呀，多半也有同学暗中羞红了脸！

啊啊，然后事情就是这么巧——班上无足轻重的我低调躺好后，我的意中人跟班上的人气高才生K大人一起钻进隔壁被窝，她躺在右侧，而我在隔壁被窝的左侧，恰恰变成我们两人并躺。我从未有过跟T大人在湖畔并躺一晚的放肆愿望——这偶然的幸福甚至令我恐惧——因为我心如鹿撞难以入睡，就算紧闭双眼亦徒劳无功——伊人身影近在眼前，如梦似幻——埋在柔软蓬松的天鹅绒棉袄领子里的雪白玉颈啊、枕畔流泻的黑发啊、隐约传来的伊人温柔气息，一切难以言喻……正当我千头万绪、难以入睡的时候，T大人冷不防悄悄钻出被窝。

第三部

我在那一瞬间怔住，茫然不解——她可是跟我一样辗转不能眠？我正自狐疑满腹之际，T大人小心翼翼地拉开和室大厅的格子拉门，轻盈跃到外面走廊。

传说的梦游症——难不成T大人得了这种病？然而——我不知怎地就只是非常、非常地担心对方——莫非是那身影太过美丽，湖水主人想用魔法把她诱到水面？我装腔作势地替她罩上一层古怪传说的神秘面纱，方寸大乱，忧心忡忡——T大人安静优雅的脚步声逐渐朝走廊另一边远去。那时，我内心彷佛受到某种理所当然、责无旁贷的义务驱使，便也跟着T大人悄悄溜下床，总觉得现在不暗中保护T大人的话，她就会香消玉殒。我并未多加思索，就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我认出走廊前方T大人的背影，朝她追去。我一路尾随，紧跟在后，T大人下了楼梯，停在走廊尽头的盥洗室。

儿时听祖母说夜里盯着镜面，就会看见恶魔的影子，胆小的我就再无勇气在晚上凝视镜子，但我在夜半冷森森发亮的镜面清楚瞧见T大人的身影，而我鬼鬼祟祟的模样也出现在镜里T大人的肩膀后方。

「啊，I同学……」

T大人在镜中意外发现我，略显吃惊，接着亲切地（我是这么觉得）呼唤我的名字。

「嗯。」我应了一声后，杵在原地不动，八成是两腿发软了。

「——我一个人踉踉跄跄走过这么长的走廊，真的好寂寞——不过看到你也在，我就安心多了……」

T大人言毕，娇媚畅笑。我总算松了一口气，因为得知自己一路慢腾腾跟着她绝非白忙一场——我为什么这样一路徐徐尾随在后——我越是思索，思慕之情越是强烈，胸口为之一热。

「我，呃……蛀牙很疼，实在难受得紧，想说来这里用冷水漱漱口……」

T大人如此说道——我此时终于明白她半夜独自来此的原因。如果T大人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缄默——没有跟我讲话，我多半就假装喝个冷水，迳自回去了吧，毕竟我也不是会主动寒喧的那种人，没想到T大人对我开了金口，连牙痛的事都说了——我闻言，只想着如何替她减轻一些牙痛。蓦地想起红褐色粉末状头痛药「宝丹」塞进蛀牙洞里可以暂时缓解牙痛，于是又蹑手蹑脚地上楼回房，在黑暗中从自己的手提袋里摸出一包药，再拿回楼下的盥洗室。T大人正在漱口，我看着她强忍疼痛，捂颊凝立的倩影。

「那个，你把这药含着，应该就能大大舒缓疼痛。」

我说完，为了首度跟她独自交谈的特权欣喜若狂，递出药包的手也扑簌簌抖个不住。

「哇，你特地去拿给我吗？谢谢。」

T大人眼里满是感激，今夜初次向我展露嘉许亲近之意（在我看来是如此）。

「谢谢，我就收下了。」

T大人语毕接过我掌心的药包，接着含在口中，灿然媚笑。

「哇，好舒爽，真的不痛了！」

我看见意中人眼里那分对自己的感激与喜悦，内心高兴万分。甚而兴起一个自私的念头，觉得纵是现在发生大地震，这湖畔所有人都被活埋，我也了无遗憾。而今回首，倘若那晚真的发生了大地震，惨剧成真，我现在也不必拉拉杂杂地写么一堆了……

「疼痛减轻很多了，我们回房间吧。」

T大人过了片刻如是说。我先前犹如女王身边陪侍的使女垂手呆立，这时又依T大人的吩咐，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上楼。

走过和室前面阒寂无声的长廊——隔着外侧的格子玻璃拉门，但见湖面、山脉、银色月光划出层层涟漪——那晚月色皓白美丽，反而埋下日后追忆的恚愤种子——

「嗳，月色真美——」

心上人这般低吟，倏然贴近走廊栏杆——那秀丽侧脸以及月夜光影交织下的少女立像——我陶醉其中，泪流满面。这才明白，正如悲从中来时会流泪，人类被极度美丽的事物感动时，亦会热泪盈眶。

看得再久、待得再久都意犹未足，但T大人一举步离开栏杆，我也跟着前进，两人并肩在走廊地板落下影子，一同返回和室大厅。我们一左一右钻进被窝前，我将从盥洗室步步小心携回的东西递给她。那是T大人为了冰镇牙痛发热的脸颊，浸在脸盆里的毛巾。或许是我的药物舒缓了牙痛，她便忘了毛巾。我忠心耿耿地拧干毛巾，叠好拿在手中，悄悄跟着她回来。

「那个——毛巾……」

我小声低语，将毛巾轻轻递到T大人在夜里亦依稀可见的白皙纤手上。「哎呀。」T大人看见我手里那条自己遗忘的毛巾，这才总算想起似的嗤嗤窃笑，接过毛巾瞬间猛力握了握我的手——

隔天早上，众人一醒来，就你推我挤地起床，洗脸、梳头、打扮穿衣，叽叽喳喳乱成一片。我回想昨晚情景，从盥洗室走回和室大厅，刚要从不透光拉门背后进入室内，房里传来一阵笑闹，那是T大人的声音。明艳照人的班级女王四周一如往常围着数名崇拜者，迥异于昨晚独自忍受牙痛、在走廊低头施施而行的T大人，此刻显得妖娆妩媚，意气风发。

「T同学，你昨晚熄灯后好像又到外面去了？」

「嗯啊，有点事——」

这是T大人的答覆。

「而且后来又有人进进出出的，吵得人睡不着，烦死了。」

啊，那是我！我在不透光拉门外，正准备抬起的腿又定在原地。

「哦呵，应该是I同学吧。她没事却挨挨蹭蹭地跟在我屁股后面。」

这是T大人，确实是她的声音，我全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倒流。

「哈哈哈哈哈，嘿，真像不良少女，明明是个泛泛之辈，真是人不可貌相唉，所以，T同学你很困扰吧？」

「嗯啊，无奈之下，我只好随便说了句『月色真美』之类的客套话。」

这是T大人的回答。

「哈哈哈哈哈哈，然后她就感激涕零了是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哄堂大笑——

我如欲咬破嘴唇般紧抿双唇。啊啊，此等屈辱，惨遭羞辱、沦为笑柄的我——匹夫不可夺其志，终有一日，誓报此仇——我庸碌的心脏唯独此鲜血翻涌，头脑因愤怒与恐惧而混乱——无地自处，羞愧至极。

既然今日在人前这般嘲笑于我，那又为何？为何昨夜不直接鄙夷我呢？玩弄利用我的感情，把我当成笑柄——T大人，你是隐藏在美丽面具下的恶魔。我将诅咒你一辈子！我在内心大声嘶吼。

离开湖畔，下山途中，我在一片欢声笑语里就像格格不入的黑色污点，垂头丧气、满腔悲愤羞愧。佝偻蹒跚的我，在吵嚷人群中痛苦不堪，决定离开友人队伍，沿着陡峭狭窄的古道而行。就在这个时候，只见狭窄古道旁被人们踩踏蹂躏的草丛里有一簇淡紫色的小花——在地面低垂绽放的可怜小花，即便被人发现，也只有惨遭无情践踏的命运——然而，花朵却嫣然绽放，彷佛由衷感谢能为秋日深山小路增添娇美色彩的这份幸运——当我的视线对上花朵，心中的悲愤羞愧刹时奇迹似的烟消云散——我将那花朵的命运比作此刻自身内心创伤，获得无限安慰。纵是一株小草、一枝野花，其中亦蕴含神的深奥启示——西洋诗人说的这句话便是我当时的真实感受。

爱人却遭辜负者、付出一切却得不到回报者、全心奉献却被视如草芥者，以及倾心相许却遭冷嘲热讽者，这些悲惨人儿哪，看看可怜土生花朵的启示吧！惨遭人类践踏、踢踹，它仍静静绽放——当我想到这里，泪水便夺眶而出。这绝非先前的悲愤泪水，而是获得一丝心灵救赎的感谢之泪。啊啊，我见识到满足于无私之爱，并温柔微笑的坚忍知足之美。我在那天早上初次抬首望天，当时天空美得出奇！晴空万里的钴蓝色，充盈无限大爱的苍穹广阔如斯——我或许是透过那群野花，找到了自身心灵的道路，因而与神又更近了一步吧？我怀抱全新的勇气和心灵信仰，穿过古道再度返回友人队伍。

——我写下这段微不足道，对于一个小人物却是人生转捩点的回忆。这绝对不是为了报仇，再怎么说都不是。我想要感谢赐予我此等宝贵心灵体验的T大人，以及班上所有同学。至于将终生难忘的痛心事件化为美好，赋予我一生幸福的坚定信仰——那秋日深山里的淡紫色花朵，它就像奉上帝旨意绽放的天使，拯救了凡间一名可怜无助的少女。我决定好好收藏那花朵的心意，迈向今后长远人生。

如果有人认为我长篇大论写出这件事情厚颜无耻，那我就言尽于此了。

＊ ＊ ＊

——通篇文章一字一句密密麻麻地仔细写在传阅笔记本的开头。尽管没有写出姓名，当事人显然就是井上同学，犹如石头在教室角落闷不吭声的平凡小人物。

第一卷 瑞香

一、苦难之家

地表众多人类中，有一个彷佛特别被拣选的受难者家庭。

那就是横山姊妹一家。

姊姊叫君惠，妹妹名幸子。家族早年在德川幕府时期殷实富足，是手握重权的某将军直属家臣后代。且不说其间历经何种不幸，以至家族跌落社会底层，总之肯定牵扯上种种令人怜恤的凄惨命运。到了两姊妹父亲这一代，横山一家卷入贫穷漩涡时，母亲便似惨遭浊流吞没般，悒悒而终。

失去母亲的两姊妹与父亲，单凭此点便足以在人间不幸排行榜名列前茅，再加上他们如前述一贫如洗——

为了维持一家生计，父亲必须出外谋职。他为了糊口，再怎么辛苦困难的工作都得做——因为这个社会并未宽容到愿意施舍两姊妹的父亲一个好工作。

于是乎，她们的父亲最后沦为铺路工人，其父便是这般潦倒不幸的人物。话虽如此，铺路工人又有哪里低下呢？他是为了养活两名爱女，自己选择在街道泥土中挥汗劳动！

这样一家人当然不可能住在有宏伟大门的独门宅院，他们挤在郊区小巷里狭小肮脏的一间长屋。即使如此，对于这家人的收入来说，支付这点房租仍是捉襟见肘。

不过，十六岁的君惠也勉强读完高等小学校，十三岁的妹妹幸子明年春天即将完成寻常小学校六年的学业。

「我不管吃多少苦，也要让阿幸读女学校。」

这是姊姊君惠的诚挚心愿。

自己是百般无奈放弃一切——然而，唯独希望妹妹的欢乐少女岁月能够过得幸福一些——

君惠小学校一毕业，就到递信省储蓄管理局上班。粉领族的温柔勇敢好气度，在年轻女孩身上更显高贵凛然，她便是那群人之一。称不上美丽，但少女无需妆点便散发一股人间春日好风情，讨人喜欢。秉性与才智四平八稳，既不至于不及格，却也算不得优秀。温和柔顺的性格，无疑是此人此生最珍贵的宝物。

妹妹幸子生来与姊姊大相迳庭。首先是那莹丽粉靥：乌丝柔顺，秀眉淡雅，眸如黑水晶，鼻梁高挺，唇似花蕾，以及那脸颊、那玉颈——若要一一加以描述，足以编写一本美文辞典。美丽高雅，款款动人，神貌与亡母酷肖，甚至更加出色，惹人怜爱。

此乃外在美，幸子的美好不仅限于外表。从内在来说，首先她很聪明。从寻常小学校一年级开始就是优等生（虽然学校优等生就一定很聪明不能说是百分之百的真理），是人们经常说的那种让班导赞不绝口的优秀学生。再者，她的声音很好听，拥有得天独厚的歌唱才能与音乐天赋。当幸子的唇间流泻诸如诗人西条八十的童谣〈金丝雀〉，听者无不感动落泪。或许是因为种种境遇，她的歌声流露出不可思议的成熟哀凄，是以比起小学校的文部省歌谣，文学性的童谣或天马行空的诗歌更能展现幸子的音乐才华。

学校老师们也对幸子交口称誉，欣赏其才能与姿容。但不管怎么说，姊姊君惠才是对妹妹幸子最神魂颠倒、如醉如痴的人。开口闭口都是「我们家阿幸啊」，讲到别人忍不住叨念「你又来了」的地步——从第三者的角度冷静看来，这一切不过就是姊姊君惠对妹妹「阿幸」的崇拜、憧憬、向往，可仔细一想，又有什么比姊姊疯狂崇拜妹妹来得更安全呢？无论在他人眼里多么奇怪，当事人甘愿为妹妹奉献自己，这是她穷其一生的大事业。

「阿幸，姊姊在这世上自己没有任何目标，只有一件事情要达成，就是设法让阿幸将来成为一名杰出的音乐家，就只有这么一件。为了这件事，我什么苦都愿意吃。」

这是君惠的口头禅。

为了避免这个口头禅变成空口说白话，君惠在日常生活中对妹妹是多么细心和忠诚自是毋庸赘述。善良的父亲为孩子忍受生活不便，没有再娶，努力工作；勇敢的姊姊在丧母的单亲家庭里协助父亲，处处为妹妹着想；年幼的妹妹则在父亲和姊姊的守护下努力求学。平淡就是福，即便遭遇种种贫穷困苦，这一家人仍是非常幸福，是平凡人生的感人幸福。

然而，哦呵命运，有如风卷残云的可怕强硬意志哪——你有时竟连穷困父女一家的平凡幸福都要反戈破坏！

那是天气最酷热的八月，人们齐声抱怨今年炎阳比往年更炙人的时候，姊妹两人的父亲出门工作，赚取当天的伙食费。汗水如瀑，模糊了视线，连挥起的十字镐都难以精准敲在目标上。此时一辆货物堆积如山的危险卡车在大街上卷起漫天尘埃，朝精疲力竭的可怜老工人背后疾驶而来。司机狂按喇叭，可惜既已疲累不堪的老工人正专注挥起十字镐，完全没有听见。

或许是因为烈日当头，司机脾气也变得火爆。卡车就这么毫不留情地朝老工人的背后冲来。工人宛如被暴风吹倒的树木，砰的一声仰面倒地。

两个巨大车轮甚而碾过他的身体。（我不忍心再描述下去了……）

如此这般，两姊妹唯一的亲人，她们的父亲便被命运之神夺走。

两人沦为天涯孤儿，今后除了相依为命，再无其他选择。

亲戚朋友平日就对家道中落的一家人弃而不顾，避之唯恐不及，此刻更不可能伸出援手。

撞死父亲的卡车运输公司只给了她们日币五百圆的赔礼，仅仅五百圆便能买下穷人的一条命吗？

父亲付出生命代价固然哀伤可恨，但这笔钱对两姊妹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资源。两姊妹告别小小一户长屋——虽说是一家三口的暂时居所，却也充满点滴回忆——带着五百圆的银行存摺和少量随身家当，在附近卖香菸的小店二楼租了一个三坪大的房间，重新展开两人孤苦伶仃的生活。

二、相爱之心

姊妹含泪离开与父亲住惯的小屋时，卖掉了许多家具用品，唯独不忍抛下围墙内一坪不到的简陋院子里不知哪一年买的盆栽。那是某次夏夜庙会，父女三人穿着浆洗过的浴衣闲逛，偶然在一间卖花摊子停下时，在琳琅满目的绿色植物里发现一个叶片疏疏落落，但青翠光润的小盆栽。已故的父亲半开玩笑喊了个便宜价格，没想到花匠啪的一声击掌——霎时进退两难的父亲只得苦笑买下，继而询问那到底是什么植物。精神抖擞的花匠说：「这是瑞香啊，冬天会开出一大堆香死人的花朵哟。」三人就这么轮流抱着返家，多亏盆栽根扎得深，之后顺利长大开花——那清新素雅，却又楚楚可人，带着一股淡淡哀愁的甘甜香气——让人不由得泪眼婆娑，忽而欲将两只袖兜捂在胸前——数年薰陶下来，父女对这盆庙会买来的瑞香珍爱备至，因此两姊妹齐心搬来盆栽，放在香菸店二楼窗边简陋栏杆的板子上——殷殷期盼盆栽开花，两人等呀等的，瑞香终于在一月初绽放。又过了一个月，妹妹幸子自寻常科毕业，即将参加女学校的入学考。

「姊姊——你怎么不吃蛋呢？」

两人吃早餐时，妹妹这般天真问道。

「——没关系——姊姊不爱鸡蛋——所以阿幸你吃吧。快吃，阿幸最爱吃鸡蛋了吧？」

君惠如是说——

「骗人，你骗人。姊姊才没有不爱吃鸡蛋——我、我都知道的——那个——因为鸡蛋很贵，所以姊姊才让给我对吧——」

幸子回嘴，不肯动筷。

被妹妹这么一抢白，君惠有些慌乱，脸上甚至泛起一抹红霞，但幽幽地强颜欢笑道：

「唉，你这个小孩子，不要想这些大人的事情。好了，你快点吃吧。」

「不要。幸子不要吃——因为——那个，姊姊每天辛苦工作，却连蛋也不吃，而我只是去学校——」

君惠打断妹妹的抗议。

「阿幸——什么只是去学校——那所学校很辛苦的，是吧？女学校的入学考也快到了呀，阿幸必须保持身体健康，好好用功才行，所以——每天都要吃一颗蛋，知道了吗？听话。」

君惠诚心劝道。

「不行不行，不论是什么好吃的，我都要跟姊姊一起分享……」幸子声音悲伤，泫然欲泣。

「对不起，那倒是姊姊不对了，好，我们一人吃一半吧。」

君惠伸筷，幸子总算接受了——在香菸店二楼租屋而居的失亲两姊妹，日常生活经常上演这样的场景。

——妹妹的女学生模样——光是想像，君惠就心情飞扬。

每天早晚通勤途中，貌似女学校一年级的可爱女孩擦肩而过时，君惠想像着妹妹幸子即将加入她们，嘴角亦情不自禁泛起微笑。

入学考终于到来。决定幸子该读哪所学校也是大事一桩——而关键当然取决于念哪所学校未来更有发展。姊妹针对各类问题反覆讨论了好多好多天，还去请教班导，甚至拜访父亲过世后帮助她们处理种种事务并担任保证人的那户人家，惊动各方人士，最后——考量地点、当事人的前途以及其他利弊得失，选出了一所学校。

入学考——这看在旁观者眼里也是相当揪心。天真无邪的少女岁月，被迫经历这般沉重灰暗的关卡——因为妹妹，君惠才真正了解个中滋味。「我要是有钱人，就会创立无数间没有入学考的女学校——」虽然君惠有这分心意，但她毕竟跟有钱人沾不上边，也只能接受现状。

手足情深的君惠，只盼妹妹顺利通过考试。说来两人孤苦无依，正是姊姊的情真意切——让上帝也要垂怜庇佑吧。可喜的是，樱花盛开时节，幸子梦想成真，成为每天早上得意跨入女学校大门的学生。

君惠得以暂时放下心头大石。只要未来五年支付学费顺利毕业，届时幸子若是想读音乐学校，保证人K先生一家表示愿意继续提供一些援助，到了那个阶段，便能大大放心了。说幸运也很奇怪——父亲死亡的赔偿金，悲惨不幸的回忆、可悲的牺牲——那笔约莫五百圆的少许存款，成了幸子今后的学费来源。

幸子的学校在五月上旬举行春季远足，前往秩父长瀞。为了赶上出游，君惠匆忙缝制一件紫白相间箭羽纹的铭仙和服——这是唯一超越瞬息万变的流行，无论何时都经典永恒的女学生风格，数十年如一日，总是可以看见有人穿着。考量幸子肤色白皙、珠圆玉润，君惠刻意挑选这款单纯且略具古典感，但又充满少女氛围的活泼图案。

远足这天清晨，两姊妹一起出门。幸子穿着姊姊精心缝制的紫色元禄窄袖和服、虾茶色全新短版行灯袴，配上也是姊姊钟爱的那双乌黑发亮、鞋带孔密密匝匝的高筒小羊皮靴——从头到脚的悉心打扮，君惠百感交集地望着幸子灵动飘逸的模样，不知怎地莫名一阵热泪盈眶。

她想至少陪妹妹到上野——送她上车。女学生的队伍彷若一丛欢畅耀眼的美丽鲜花——看着人群里妹妹的笑容，君惠感到生活中一切苦楚都有了回报。

幸子在姊姊的目送下离开上野。这是她懂事起第一次搭火车去那么远的地方，就连在熊谷差点挤不上拥挤的电车，花容失色地高呼同学的名字也是旅行的难得体验，备感新鲜。

「哇，这边窗户的景色好美，漂亮极了。」右边车窗的人们这么一嚷，「哦，是吗？哎，让我看一下。」学妹们一股脑儿挤到右边，老师因此提醒：「不要这么急，到目的地就可以慢慢欣赏风景了。」学姊们忍俊不禁，好不热闹，火车也顺利抵达宝登山站。一年级学妹排着整齐的队伍，一副要步行好几天的气势当先穿越铁轨，才走一小段路，便已抵达长瀞——「哎呀，就是这里！」一年级学妹们同声嚷嚷的时候，殿后的工友爷爷刚走出火车站大门，背着急救用的嗅盐正要向前迈步，女学生的队伍从车站一路绵延到长瀞，一时间动弹不得——途中有一个写着「××女学校休息处」的指示牌，就像市政府选举办公室前面的迎宾立牌，众人见了眉飞色舞，兴高采烈。

「嗳哟，小心！讨厌不能笑，会滑倒。」

岩石光滑，鞋子踩在上面很容易滑倒。

白色岩石忽隐忽现，一泓碧水清澈明净，抬头是五月的钴蓝苍穹，一两笔恰似银白色油画颜料擦过的白云飘飘忽忽——其间是绿意葱茏的鲜明山光——这片新绿仙乡的美景委实不亚于神社森林的红叶啊！

「哇，真美！跟中国赤壁的景色一模一样呢！」

感叹良久不绝，众人纷纷拿出相机，磨拳擦掌跃跃欲试，意欲夺得摄影大赛冠军——

「咦，××同学的相机可真大，是跟哥哥借的吧？」

听见这话，一名女学生急急反驳，腮帮子像飞行船充气一般鼓了起来。

「才不是呢，这是我的。」

「哦，那应该是二手的吧？」

这话可真令她伤透了心。

河畔船影荡漾——某个一年级的野丫头立刻用她独特的鼻音说：「老师——有船——」

「好好好，等等吃完便当再来搭船。」此话一出，一年级新生们爆出「哇——」的欢呼声，煞是淘气可爱——

于是一行人随波逐流，热热闹闹搭船前往对岸，「莱因河也是这样吗？啊啊，不可思议的魔歌〈罗蕾莱之歌〉（Die Lorelei）的美女在哪里？」某位三年级学姊用多愁善感的动人声音大声说完，歌声随即自船上响起：「我不知为什么——这般不安悲伤——」啊啊，就在这一刻，就在这一天，长瀞天地间的河水、岩石、山陵、树梢都屏气敛息，鸦雀无声，被船上缥缈娇媚的少女合唱团深深吸引——而在东京，据说因此发生了大地震——

长日将尽，夕阳西下，告别了新绿美好的水光山色，一行人复又整队朝车站走去。在车站前的茶摊儿，明信片、柿子羊羹大卖，不到三十分钟就销售一空，挂上了售罄的告示——接着是在明信片上盖纪念印章的时间，「我也要，我也要。」「顺便帮我盖，快！」一群人哜哜嘈嘈，少女们的嘤咛娇呼此起彼落，「各位同学，那么想盖纪念印章的话，就盖在自己的脸颊上！」光头教务主任这么一说，所有人哄堂大笑，结果不知是谁回嘴：「我们又不是来自台湾的柚子。」众人再次报以热烈掌声。

回程电车上依旧是叽叽喳喳，叽哩呱啦。

在熊谷车站等火车期间，放眼望去是著名熊谷樱堤的樱花新生嫰叶——散发初夏气息的月儿在傍晚天空若隐若现——这便是欢乐后的悲伤吗？结束一场小旅行的归途上，蓦然兴起一股没来由的甜蜜哀愁，四五年级的学姊们默然无语，一年级新生小人儿则是一副「淘气鬼评选会在此」的模样，兀自嬉闹不休——话虽如此，那群人里唯独横山幸子学妹一人——一双纯真眼眸不知怎地悄悄浮现可怜兮兮的泪光——惹人怜爱的小少女，此刻竟是想起了姊姊的面容。

火车在暮色逐渐昏暗的时刻，将数百名少女送回上野。幸子在车站人群中认出苦苦等候妹妹的姊姊那令人思念的身影。姊姊刚从公司下班，在出云桥搭乘跟回家方向相反的电车来到上野，等待妹妹归来。

「姊姊！」

幸子紧紧搂住姊姊，接着哇的失声痛哭。

「咦，阿幸，怎么了？嗳，今天出了什么事吗？」

君惠胸口顿时被妹妹泪水打湿，幸子凝睇姊姊，同时抚摩她的背问道：

「那个——那个——姊姊，幸子如果不能跟姊姊在一起，就哪里都不要去了！」

她如是说——难不成是被朋友欺负了？姊姊深感忧虑，不安问道：「阿幸，为什么呢？嗯？」幸子揪着姊姊的袖兜，「姊姊，因为，我一想到好希望姊姊也可以看见那么漂亮的风景——那个，那个，幸子就好难过……好难过……好寂寞……我心里一直想着姊姊……好难过……」最后泣不成声——

「——阿幸——阿幸……阿……幸！」

——再说不出任何适当的话语——姊姊就只是唤着心爱妹妹的名字，直如要拧碎般死命将妹妹抱在怀中，不断地、不断地流泪！

三、寂寞姊姊

君惠和幸子——姊妹两人都是纯真的少女。可是，比起姊姊君惠，妹妹幸子的思绪较为复杂，艺术天分丰沛——此外，她有着新时代人类的感性——年纪轻轻便对世事充满了怀疑苦恼，是以其兴趣就不免有贵族化和幻想化的倾向。

不幸的君惠为了让自己获得慰借与力量，寻求宗教的光芒，她每周日都虔诚地到附近上教堂。幸子起初也陪着一起去——然而，随着岁月流逝，女学校一年级结束，幸子以优异成绩升上二年级的时候，她已是个拥有老灵魂的女孩。

「贫穷的人有福了！因为神的国是你们的。」——《路加福音》第六章第二十节

姊姊可以一心投入单纯信念，从《圣经》这类话语里获得无限安慰，但妹妹不然；幸子引用《马可福音》第四章「有落在荆棘里的，荆棘长起来，把他挤住了，就不结实；又有落在好土里的，就发芽长大，结出果实，有三十倍的，有六十倍的，有一百倍的」这段话，拿它比拟现实黑暗面，归结出绝望的反讽。

「我们就是落在荆棘里的可悲种子呢。」

小小幸子不忘这般喟叹自身境遇。

曾几何时，教堂里只看得到君惠的身影——强迫亦无济于事，不可能改变妹妹的想法——因为妹妹生来比我更有才华——君惠刻意不去探究幸子的内心。君惠面对妹妹总是怀着一颗客气怜悯谦逊的温柔心肠。

另一方面，幸子的音乐才能日益成长。音乐老师——春藤老师也对她的未来充满期待。

某次节日，两姊妹一起到春藤老师家拜访。君惠表示将来想让妹妹读音乐学校，希望妹妹能在乐坛立足，为此她甘愿牺牲自己的幸福，不，该是求之不得，荣幸之至——这位贫穷的年轻女孩一心为妹妹付出，春藤老师被她的坚强勇敢打动，含泪谛听。

「哎呀，你——真是一位温柔体贴的好姊姊——身兼父职，又代母职，因着你为幸子同学无私奉献的高尚情操，我一定尽力帮忙。等明年幸子同学升上三年级，差不多就该请她到一桥的分校来准备考试了。这方面我也会尽力照顾，只要幸子同学肯努力，定能成为杰出的人物，毕竟她天资过人……」

对于年轻姊姊的满腔热忱，春藤老师大加鼓励赞许，释出善意，君惠的喜悦难以言喻。此事过后不久——

「买钢琴——我已经放弃了——但至少想要一台小型风琴——」

幸子开口央求。例如傍晚坐在二楼狭小租屋处的小窗边，视线循着五线谱打拍子的时候，就有可能想要一件乐器。幸子未来打算走声乐这条路——想成为一名卓越、光芒四射的活跃声乐家。不管是发声练习，或是音阶练习，想要一个可以指示音阶主音的乐器也很合理，君惠真的很想实现妹妹的愿望。她在银座某间乐器行拿了一份型录，最小台的迷你风琴售价四十五圆。

「这台迷你型是玩具唉。键盘数量不够，没办法弹和弦，派不上用场的——」

幸子咄咄逼人，将迷你风琴贬得一文不值。好吧，再高一个等级，售价则是八十圆。

「这台如何——体积也更大一点，很像风琴吧？」

君惠问道。

「唔，这台连一个音栓也没有——很不方便呢——虽然不是真正的风琴，唉，总还可以勉强凑合。」

不甚满意但委屈妥协的口吻——幸子对事物的标准就是这么高，有一种贵族气息。若是一个脾气暴躁的姊姊，可能会说：「这么盛气凌人，我不买给你了！哼——」谈判就此破裂——但君惠就是君惠，反倒是低声下气地安慰妹妹——

「哦——真的是这样呢——不过，阿幸，请你暂时用这台忍忍吧，好吗？过一阵子，呃，姊姊也会再想办法，买一台更好一点的给你，现在先凑合着用，好吗？阿幸，这台再怎么差，总比没有来得好吧——」

姊姊好言好语地劝说下，幸子也点了头。

「嗯——只要家里有，我就很开心了——」

「好，我们就买这台吧。」

「咦——可是姊姊——」

话到一半便住口不语——即使没说出口，也知道意思是——钱要怎么办？我们又没有那种财力。

「别担心——阿幸是学生，不必烦恼钱的事情，姊姊会想办法的。」

君惠轻描淡写地打消幸子的担忧——不过，购买风琴的经费确实是棘手的问题。固然有父亲性命换来的那笔存款，但那是幸子最、最重要的学费来源，无论如何都得妥善保存——她右思左想之际——楼下香菸店的老婆婆无意间听到君惠想给妹妹买风琴的一片苦心，委婉暗示说：

「君惠小姐，我跟你说一个好方法，你用分期付款吧。稍微贵一点也没关系，因为每个月只要支付一小部分。」

老婆婆这般点拨——君惠听了，旋即飞奔至乐器行，却遭店家无情拒绝。因为分期付款仅限一百五十圆以上的商品，还得在市内有可信的保证人——君惠的期待再度落空。好心的香菸店老婆婆见状，亲自走访她认识的古董店，匆匆赶回来说：

「哎呀呀，你真该高兴！常言说得好，人间处处有温情哪！我今天想说碰碰运气，问了一间古董店，结果还真的有一台很大很华丽的二手琴呢。听说原本是筑地一带外国人家里的东西，然后呀，现在好端端地摆在店里。因为是中古品，所以很便宜，不过品质颇佳，听说是舶来品呵。所以店家说再怎么打折，至少都得卖个一百三才行。这样你也很伤脑筋，我跟店家解释情况，说你很替妹妹着想，是个令人钦佩的好女孩，古董店老板听了非常感动。他说既然情况特殊，可以暂时将风琴借给你。不过，对方也是做生意的，所以没办法免费出借，嗳，但他说只要每个月付四圆左右的折旧费就借给你，怎么样？君惠小姐，你可以先暂时租借，过一阵子再考虑买新的，如何？」

老婆婆为她设想得非常周到——君惠高兴得直要掉泪。既然如此，承蒙那间古董店和老婆婆的好意，两姊妹就租了一台风琴摆在二楼房间。

那台风琴旧归旧，因为是德国制造，做工扎实，若要在日本购买，绝对是高价商品。君惠原本还感叹，若非住在二楼这种廉价租屋处，便能请春藤老师来调音，没想到在幸子敏锐的听力判断下，这台风琴的音准非常之好。

幸子高兴极了。然后到了第二学期，君惠拜托春藤老师让妹妹参加乐器练习——目睹妹妹的喜悦，君惠无比开心——话虽如此，每个月四圆的折旧费，对身体虚弱的姊姊是个沉重的负担。再怎么缩衣节食，光要凑足两人的生活费和妹妹的学费就已经万分辛苦，如今还得再挤出四圆，实在压力重重——最后君惠下定决心。

「我就放弃搭电车吧。只要早上早点出门就好——不管多辛苦，为了妹妹也得忍耐。」她如此决定——从那天起，君惠就每天走路到递信省。可是，她没有告诉妹妹幸子这件事。心思细腻的妹妹倘若得知此事，她定会哭喊自己不要风琴了，要姊姊退还给店家——这么一来，姊姊的苦心就化为泡影，所以绝对不能让幸子发现。这一切都是君惠的用心良苦。

「怎么了？姊姊最近都好早出门。比平常早了一个钟头，为什么呢？」

某天早上，幸子一脸疑惑地询问正准备出门的姊姊。

「嗯……呃，最近递信省很忙，所以规定员工要早点到。」

君惠慌张答道。

「是哦，真是辛苦了。」

幸子深表同情。

「姊姊你呀，唉，为什么最近每天都这么晚才回家？」

某天傍晚，对姊姊这阵子都比平时晚归感到不解的幸子问道。

「呃——搭电车的人很多，很难挤上去哩——阿幸自己一个人傍晚很寂寞吧？忍耐一下，姊姊再走快一……（说到这里，连忙转移话题）呃——再快一点挤上车，不过每班电车都客满，很不容易挤上去呢。」

「哦，原来如此，难怪姊姊这阵子回来都很累的样子。」

幸子就像体恤姊姊的辛劳，以早熟沉稳的语气说道——唯独身心俱疲的模样是君惠怎么都掩藏不住的。想想看，每天结束繁重工作，还得再走路回家——虽然是同一个城市，要回到她们住的二楼好好休息，也得走上一个钟头。对那双脆弱的腿……

尽管如此，君惠心甘情愿吃这个苦。目睹妹妹弹琴的那分喜悦，让一切都值得……

然而，这年第二学期尾声，序届深秋的时候——幸子整个人变了样——原本天天认真练琴的她，已有多日连琴盖都不碰一下，幸子变得忧郁若斯。

过去那般聪明伶俐、活力四射、性格开朗的少女幸子，如今时而心不在焉，若有所思，时而不胜愁苦地唉声叹气。

就连吃饭的时候，纵使君惠用心准备各种菜肴，幸子也不像以前那般欣然享用，甚至拿筷的手都迟疑不定。

「阿幸，你最近好像有点闷闷的，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是不是学校同学对你怎样了？嗯？姊姊很担心，不管什么事，你老实告诉姊姊好吗？喏，只要是阿幸的愿望，姊姊不管吃多少苦都会帮你实现的。你别闷在心里，跟姊姊说吧，好吗？喏？」

君惠曲意逢迎，好声好气，软语轻哄，幸子却不肯透露半句。

「姊姊，我什么事也没有，你别担心。」

幸子一语带过。然而，对妹妹日常生活关怀备至的姊姊，看着幸子意扰心愁的样儿，实在没办法无动于衷。

总是神采奕奕地在窗畔高唱天籁之音的幸子，如今无精打采地倚着同一扇小窗，远眺飘过天际的晚秋云朵，那姿态楚楚可怜。此时君惠返家，走到二楼唤道：「阿幸，我回来了。」幸子竟似吓了一跳，慌里慌张地应道：「欢迎回来。」声音犹带颤抖。继而回过微微发白的一张脸——却见那双可爱眼睛泪光盈盈——君惠见着心疼不已。君惠抱着必死之心苦苦思索妹妹莫名忧郁的原因，反覆琢磨的结果——到头来只能归咎于不幸凄凉的人生境遇……是以，君惠决定倾全力让妹妹宽心，不管自己怎么节省，也要让幸子过得富足。

音乐会也好，电影首映会也好，她都鼓励妹妹去参加，可幸子拒绝姊姊的好意。

「我哪都不想去，就连学校也不想去了——」

她这般嘟囔——姊姊的温言劝慰也好、各种作为也好，全都无济于事。君惠好几次心忖，只能拜托春藤老师好好训诫妹妹，又担心这样反倒会惹恼对方，万一因此激起妹妹的反抗心就万事休矣，想了又想始终拿不定主意。

无视姊姊五内如焚，幸子的忧郁仍旧没有好转的迹象。

第二学期的成绩是入学以来最糟糕的一次——君惠急得有如热锅中的蚂蚁。眼见妹妹连最重要的音乐练习都丢在一旁，她慌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阿幸，你明年春天就要升三年级了，接着就要去分校上课，你得比现在加倍努力学习，知道吗？」

君惠委婉说完，幸子一脸这种事情根本不重要似的冷冷应道：

「嗯，是啊。」彷佛这一切与她全无关联。

为妹妹痛苦担忧的君惠，一颗心伤心无助。新的一年不久到来，尽管两人早已习惯只有姊妹俩的孤单新年，但因为幸子郁郁寡欢，君惠体验到前所未有的萧瑟新年——二月转眼即至——又到了窗畔那盆瑞香绽放的时节……

四、最后遗书

春日渐近——惟那教人不敢掉以轻心的微凉寒意，从二月到三月依然冰冻大地——而亦是此一时期，寒风挤压铅色天幕，雨水夹带雪花淅淅沥沥凄凄落下——尽管如此，黄昏拖着工作一整天的疲惫回家时，君惠还是坚持不搭电车。

这天也是从傍晚开始落下湿漉漉的少量雨霰。幸好君惠有带伞，她撑伞穿过人来人往的电车轨道，钻进一条小胡衕。天气恶劣到连走路都很困难，更何况近来妹妹的异状让她心情沉重，步履蹒跚。每每一举步，就不自觉溢出深深叹息……

君惠快到家时，寒风吹着雨霰从侧面扑来。君惠那把破伞完全派不上用场——夹带雪花的豆大雨滴毫不留情地将君惠淋成了落汤鸡。然而，君惠甚至忘了自己一身湿，一心只想赶快回家，惦记着独自看家的妹妹幸子……

「姊姊，哎呀，袖兜都湿透了！」

幸子惊叫着将姊姊迎进房间。

「是吗，好像有淋湿一些呢。」

君惠不以为意。

没想到——那天晚上，君惠突然发起高烧。

「姊姊，我请楼下阿姨帮忙找医生来吧。」

天亮时，幸子提议。

「不用，没那么严重。别管姊姊了，阿幸赶快准备上学吧。姊姊今天会请假一天，好好养病的。」

不顾自己不舒服，病榻上的君惠犹自为妹妹焦虑。

「不过，我一天不去学校根本没差嘛。」

「因为今天有音乐课呀，是星期三上课吧？喏，你尽量不要缺席，第三学期的考试就快到了。」

君惠说完，硬是让幸子去了学校。幸子出门时，拜托楼下阿姨照顾姊姊，阿姨于是上楼探望君惠。她将手放在病人额头一量，失声惊呼：

「哎哟天，你烧得好烫。人家说感冒是万病之源，你可小心了。我这里有感冒药，你服用看看。」

她好心拿来装在黄色袋子里的成药给君惠。可是，这天君惠体温一直降不下来。下午幸子回来发现情况不对，便叫了医生。夜里，附近的医生来家里替君惠看诊，「变成肺炎就不妙了，请小心。」留下一句叮咛随即离去。

走夜路淋了一夜雨是发病的直接原因，但若深入探讨远因，失去父亲之后，一边照顾妹妹，生活上的劳顿重担造成年轻女孩体力透支当然也是原因之一。尽管如此，君惠仍旧强忍身体不适，努力打起精神。同时，一边留意不让幸子担心，一边暗中挂念妹妹的情况。不知从何时起，妹妹幸子好似胸口压着千斤重物，恹恹消沉的身影与平时的模样让姊姊君惠最是放心不下。妹妹有什么悲伤或烦恼无法对唯一的至亲骨肉姊姊坦诚相告呢？再怎么、再怎么忖量，再如何、再如何琢磨，终究找不出答案，始终是一个谜。

这是君惠卧病在床第三天发生的事情。这天君惠又把坚持请假照顾姊姊的幸子硬生生赶去了学校，就在她独自看家的寂寞时刻——高烧不退的君惠为那难解之谜发愁——然后，她下了一个决定。为了得知妹妹内心不为人知的秘密，明知这唯一的手段是不对的，还是决定偷看幸子的日记。她认为除此之外别无它法。日记本是君惠去年底买给幸子的小本子。哪怕只是只字片语，幸子每天持续忠实记录。

君惠从病榻起身，在幸子的书桌旁找到了那本日记。因为两姊妹的生活无需上锁……

君惠正准备打开那本日记时，终归涌起一股罪恶感——神哪，请原谅我，原谅我因为太关心妹妹，此刻即将犯下的罪行——君惠痛苦祈祷，接着翻开内页。

她从一月一日开始细读。到七日为止都是简单的日常琐事，接着到了八日，君惠看见一段耐人寻味的文字：

一月八日

开学典礼

这是我今年第一次看见那个她，在礼堂大门旁——将苦涩情感深藏心底至今将近一年……我不过是最悲惨可怜的人生幸存者，为何对那富裕幸福阶级的美女有所遐想呢？命运的嘲讽啊！而这嘲讽甚至削弱了我大展鸿图的意志！

缥缈情爱啊，为何让人向往苦恼？我对自己感到羞耻，我应该鞭笞自己！但在那自责鞭笞下，兀自熊熊燃烧的这分爱情烦恼呵！啊啊苦命的幸子——

君惠无意中发觉一个始料未及的惊人世界。那分震惊令她心旌摇惑，浑身颤抖——君惠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做梦都想不到——君惠暗自悲伤低语良久——啊啊，说来一直以为妹妹还是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原来幸子也要迎接少女春天，开始有喜欢的人了——跟平庸的自己性格迥异，流着天才血液的妹妹，热情丰沛亦逾越常人——君惠茫然若失地将日记紧紧抱在胸口，一股热泪夺眶而出——她再无勇气翻开下一页，却逼自己继续读下去。妹妹想克制也克制不了的澎湃热情，时而在每一页迸射强烈火花。幸子倾心爱恋的那个她是名叫永坂荣子的学姊，住在曲町附近，君惠从日记中明确掌握这两个资讯。君惠越想越是黯然！永坂荣子——一心暗恋着这位陌生美女的幸子，原来对姊姊的真心付出视而不见！

幸子放学回来，却见床上的姊姊比先前更加萎靡消沉。

「咦，姊姊，你中午的药还没吃呢。现在都三点了，不按时服用，再好的药也没效果了。」

幸子对姊姊一反常态的厌世态度大为不解，埋怨了几句。可是，君惠现在根本顾不了吃药。她应了一声，神情无限寂寞地凝望叮咛她服药的幸子那张俏脸，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拉起袖毯掩面，默默流泪。

君惠的病情日益恶化——变成可能有生命危险的肺炎，医生终于发出绝望不祥的最后通牒。幸子不管姊姊怎么说都不再去学校，一直陪在床边照顾她。

「姊姊，我现在跑一趟医院去拿药，等等我，好吗？」

幸子在姊姊枕畔轻声说完，用手帕包好药瓶，匆匆赶去医院——君惠在妹妹离开后勉强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好——苍白憔悴的脸孔流露出「身为姊姊，必须为妹妹完成我在这世上的最后职责」般毅然决然的哀恸神色。她踩着踉跄步伐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双手颤巍巍地摊开白色信纸，纤纤指尖握住笔管。她的笔七歪八扭地写下这样的文字：「素未谋面贸然写信，尚乞见谅。出于对舍妹的关心，我才做出此等冒失之举。从舍妹幸子的日记获知，她从很久以前就对你仰慕非常。舍妹对你的仰慕之心绝非寻常肤浅感情。她为此愁眉不展，痛苦不已。同时一直将这份心意默默藏在心底。可怜的舍妹教我万分怜惜。荣子小姐，请你接受舍妹那颗炽热的心，我向您叩首恳求。荣子小姐，重病缠身的我不知还能在这片土地苟延残喘多久，但请明白姊姊为了妹妹的最后心意都寄托在这封信上。」走笔至此，君惠业已喘不过气，痛苦不堪，搦管素手失去了知觉，摇摇欲坠。她放弃继续书写，匆匆在信里写上日期，放进信封。接着上气不接下气，非常努力地写下收件人和寄件人自己的名字，这才吁了一口热气并搁笔。她落寞地、伤心地瞅着那封信，又东倒西歪地起身。头发散乱，瘦骨嶙峋——抱病之身勉强移动到房间角落的风琴旁，从摆在琴盖上的少量乐谱里抽出《赞美诗集》，啪啦啪啦地翻页，将适才那封信夹入其中，再将乐谱放回原处。君惠一回到床上，突然砰的一声软倒，她紧挨着枕头，第一次悲声呜咽。

或许是因为任务完成的心安——君惠病情继续恶化——如今连药都吞不下，大概是烧久了口渴，她跟妹妹说想吃冰凉的东西。当时的冰淇淋对贫困两姊妹来说是求之不可得的奢侈品。为了满足姊姊的心愿，幸子用小刀切碎冰块，用廉价镍制小汤匙舀碎冰送到君惠泛白的双唇，半昏迷般沉睡的君惠一动也不动。幸子含着泪，伤心欲绝地将碎冰送到姊姊唇边。「阿幸……阿……幸……」冷不防恢复意识，君惠睁开眼，两度呼唤枕畔心爱妹妹的名字。「姊姊，什么事？我在这里。」幸子哭声应道，摸出姊姊的手死命握住。君惠这时既欣喜，又落寞地带着一抹悲伤微笑。

「阿幸……你可别忘了姊姊——姊姊这世上最爱的，就只有阿幸一人——姊姊有多么爱阿幸——你知道吗？——？……姊姊为了爱阿幸，付出自己的一切，而且，这是姊姊活下去的唯一快乐之道——阿幸——姊姊会在天上为你祈祷，希望姊姊走了以后其他人能够疼爱照顾阿幸——你要好好拜托那位音乐老师，也记得请保证人K先生一家多帮忙，还有你要继续上学，还有，还有，那个——你要成为音乐家——阿幸——有困难就找老师商量……那笔因为爸爸得到的存款就收在姊姊的匣子里，那是阿幸的财产——阿幸——你要记着可怜又寂寞的姊姊，然后想起姊姊的时候，请唱姊姊最喜欢的《赞美诗集》第七首，姊姊会在天上听你唱——阿幸，姊姊不想离开可爱的阿幸，不想离开，想永远跟阿幸在一起，哪怕只有灵魂——」

痛苦的喘息声中，君惠流泪诉说最后的道别。

「姊姊，你别说这种话，请快点好起来，姊姊，姊姊！」

幸子握着姊姊的手，近乎疯狂地痛哭——该说的事也交代完毕了，君惠紧紧闭上双眼，再也没有睁开。楼下阿姨带着医生赶上来时，君惠将最、最心爱的妹妹双手牢牢握在心脏附近，憔悴脸孔浮现悲伤、安详、温柔但落寞的微笑，这位不幸高洁的处子灵魂已然归天。

＊ ＊ ＊

而今，唯一的姊姊也先走一步，幸子名符其实成了天地间的孤儿。音乐老师非常同情幸子，表示希望收养她，今后尽力照料。与其说是同情幸子本身，更像是被姊姊君惠为妹妹付出一切的赤诚打动。

楼下阿姨告诉幸子，往生者的灵魂会待在他们曾经居住的房子七七四十九天，这段期间幸子不愿离去，索性留在昔日与姊姊同住的小房间。时间过得很快，四十九天转眼即逝，明天就是带着小行李箱搬去老师家的日子。啊啊，幸子此刻再次环顾这个跟姊姊永别的小房间，痛心疾首，潸然泪下。整理行李时，遗忘在小窗边的瑞香盆栽仍是那般，叶子背面虽有些枯黄，可花朵依然壮健，散发恬静柔和的香气。幸子暗想：「啊啊，这盆花真像姊姊，花朵本身朴素不起眼，香气却沁人肺腑，温和中带着凛凛之气的高雅芬芳——恰似姊姊馨香怡人的心灵。」她一边浇水，一边为那花香掉泪。房间角落的栗色风琴今天便要交还古董店，为了跟弹了好一阵子的熟悉乐器道别，幸子打开睽违已久的琴盖。这种悲伤时刻，该弹些什么呢——啊啊，是了，亡姊的遗言有交代，想起她的时候一定要唱的《赞美诗集》——第七首——幸子取出《赞美诗集》的乐谱，翻到第七首那页，正要转向键盘时，一只白色信封从乐谱里滑落。是什么？幸子拾起信封举到眼前，竟是亡姊的笔迹！哦哟，写在信封正面的名字，岂不是永坂荣子小姐六个字？

哦哟！姊姊怎会知道那个她的名字呢？

幸子心如擂鼓。将掌中颤抖的信封翻到背面，却见上面写着「横山幸子之姊君惠」，日期则是姊姊生病没几天的时候！

——幸子砰的一声倒卧在早春微暗夕曛的小窗边——那里有一株飘着淡淡幽香的含羞瑞香花——恬静茕独绽放。

第一卷 风信子

我还在××（东京都女学校的校名）就读时，就非常喜爱阅读老师您的大作。当时的我是个不曾经历黑暗人生狂风巨浪的小女孩。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神户的叔叔与父亲一起创业之后，父亲大部分的日子都不在家。我们家住在四谷深处一个僻静的地方，就在一间长着巨大银杏树的寺庙旁。我的房间位于阁楼，我经常坐在靠窗藤椅凝视夏日嫩叶或秋日泛黄落叶。当那金黄色小扇状的叶子在一阵秋风中飘落树梢，楼下客厅传来留声机的某首曲子令人心醉，那股莫名哀愁直令我泪眼婆娑，回首来时，那都是多年前一去不复返的过去生活片段。

我是家中长女，有两个妹妹。不过，我七岁夏季待在叶山期间，大妹不幸染上那可怕的痢疾夭亡。我真的觉得她很可怜，但一想到她是在不谙世事的年纪蒙主宠召，又不禁觉得她很幸运。这种想法也间接证明了我现在的生活何其不幸。

唠唠叨叨讲述一去不复返的岁月是没完没了的，也让您不胜其扰。我只能简明扼要地跟您说——家里除了我和小妹、母亲、在三田上学的小叔、同样在三田读夜校的工读生之外，还有女佣和缝纫女工两三人，但即使如此，房子还是过于宽敞。父母见我从小学校时代就展现出对音乐的浓厚兴趣，似乎打算让我读完女学校后到上野学习音乐。我进女学校念书的同时，就为我在客厅里摆了一架钢琴。从那时起，每次小叔带我参加各种盛大的音乐会，我一边眺望台上被花海淹没的美丽音乐家，一边听小叔打趣：「小甲将来也会变成那样吧。」内心凫趋雀跃，直想将身心都献给音乐——为音乐而活，也认为我可以。只要我想，世上所有事情都能够实现。然而，那些梦想既脆弱又易碎，不啻是在水面漂浮、继而消失的肥皂泡泡。神户的叔叔，战后因为错误的商业策略，在经济不景气的黑潮中迷失方向，最终触礁破产，与他一起工作的父亲也同样无力再次创业。

尤有甚者，我们在四谷的房子也不得不卖掉，举家暂迁神户。再次回到东京时，就只剩下我、母亲和妹妹三人，小叔休学到台湾的公司上班，父亲和叔叔则去了上海，他们都如战败逃亡者般舍弃熟悉的家园，远远地离开了我们。我们租了一间在目黑边上没有自来水和天然瓦斯的小房子，因陋就简的玄关只有两张榻榻米大，总共三个房间，跟旧家天差地别。母亲强忍悲伤，将过去的兴趣「盆石」转为职业，征得掌门人的允许到学生家授课，透过友人牵线找了两三家学生，但对于不习惯这类事务的母亲来说，仍旧吃足了苦头。

妹妹好歹是勉强转到当地的小学校，我则退学了。那是我三年级二月去神户之后，返回东京的四月初——其时同班同学正喜迎接升级乐开怀。我退学的同时，进入一间日文打字员培训所。整整六个月，就连那机器从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的刺耳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声，最后也习以为常，听而不闻了。习惯可真是一件悲哀的事情。接着，一家位于丸之内的×××洋行部决定聘用我。想想委实感伤，直到昨天为止都还相信弹奏钢琴就是我的命运，父母亦然，指尖弹奏的象牙键却变成冷冰冰的铁按钮，唏嘘哭泣又何奈？此刻在幽暗办公室的旧桌子阴暗处凄惨蜷缩，宛如不会唱歌的小鸟整天一声不吭，不断地喀嚓喀嚓喀嚓打着枯燥无味的商用文书，连自己都变成半个机器人，唯一的期待是下午五点办公室关门。辛辛苦苦挤上水泄不通的电车，好不容易回到我家门前。寒酸的竹篱笆墙角，叶尖干枯的大波斯菊颓倒在地，唯见两三颗杀风景的红色王瓜，抚慰主人心情般挂在脸孔高度很是耀眼，一屋子凄凉冷清的黄昏，教人潸然泪流。母亲似乎还在外面教课，寻常小学校四年级的妹妹一个人动作生疏地在土制炭炉下搧风，大概是火种熄灭了吧。「哎哟，危险，别引起火灾呀。」一看见说话的我，妹妹一语不发地抱着我抽抽噎噎哭个不停。「你很寂寞吗？」我问妹妹，她点点头，依然默不作声。

就算上班一整天身心俱疲，还是得准备晚餐。但妹妹很可爱，她会用包袱布包起小竹篮，替我到稍远一点的地方跑腿。母女三人吃完冷清的晚餐，带妹妹去澡堂回来后，已经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情，只是好想、好想睡觉而已。令人惭愧的是，隔天我又拖着彷佛绑了铅球的身体和心灵前往省线车站，挤在茫茫人海中，重复毫无希望的一天。这般日复一日的生活何其悲惨？话虽如此——神无论将人置于何种境遇，必然会在他们周围赐予某种事物作为心灵寄托，不是吗？至少当时我便是如此相信，甚至感谢那股不可见的力量。心灵寄托——那是在同一间办公室，坐在我隔壁的英文打字员。我们这间办公室光是英文打字员就有三位，其中一位主要担任经理的秘书，很少待在房间里。另外，还有一位跟我一样是日文打字员，总共五个人占据一个房间，喀嚓喀嚓地打字。

忙起来的时候工作堆积如山，但没事的时候也真的闲得发慌。这种时刻大家就会天南地北地闲聊。其他男性员工蜂拥闯入，倚着这张或那张桌子，从弯式菸斗或滤嘴包着金箔的进口香菸吐出一团团烟雾，大声谈笑，在女性面前旁若无人地讲着失礼的笑话，而大家却得配合这些人表现出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起初我很惊讶，不过独独一人不参与那些笑话，在打字机旁边专心埋首阅读厚厚的外文书——美丽这个词汇可能不太贴切，不过在我看来她有如冰山美人。由于她没有随众人一起说长道短，男同事便讥讽她自命不凡啦、傲慢啦、没有女人味啦、太新潮啦。尽管如此，那美丽丹唇始终不曾对他们轻启，何况她在办公室基本上亦是不苟笑谈之人。话说回来，第一次进办公室的时候，却是她主动跟我搭话。打从一开始就觉得她像是令人倾慕的姊姊，既想依偎在她怀中撒娇，也想哭泣。偶尔谈话间提及的事情触动她的心灵，她总不吝给予充满力量的安慰与鼓励。就连至今尚未见过她的母亲，也为我欣喜地表示：「有这么好的同事，你工作上也比较安心了。」晚餐时，跟母亲和妹妹讲述她的事情，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是我的愉快消遣。她在工作之余教我英文阅读，跟我说：「既然你在学校已经学了基础，只要肯努力，就能掌握诀窍。」只要怀抱梦想，总有一天愿望将会实现；不论日子多苦，有希望的人便能得到救赎。她认为即使形式上的希望并未达成，拥有希望的生活本身就是人类的幸福，并经常劝我不可以放弃音乐的梦想。这位温柔的姊姊名叫山田麻子。她来自四国土佐，叔叔是大名鼎鼎的反叛人士，曾经为此入狱的社会主义者。她的确像个追求真理的新人类，个性刚毅、思路清晰、自尊心强烈。我们天天下班后一起走到东京车站。其间她以沉重的语气诉说对已故叔叔的怀念。

这是某天发生的事情。那是勾起我伤心回忆的四月分。姊姊在她办公桌上的打字机旁边放了一盆开着纯白和淡紫花朵的风信子。办公室一片杀风景的打字喀嚓声、纸张、废纸篓、嘎吱作响的桌椅之中，那清雅绽放、内敛飘香的花朵几乎有些格格不入，气质恰似姊姊其人。指尖索然无味地在打字机敲出喀嚓声响之际，悄然飘来的花香抚平了我的心灵。每当这种时刻，我便放下疲惫双手朝姊姊的方向看去，姊姊似是心有灵犀，也朝我望来，眼里带着笑意。然而，这分幸福没有持续太久。那群大模大样跑来我们办公室的男同事给姊姊带来不少困扰，某天发生一件事情让她忍无可忍，便对我们说：「各位，我们的休息时间被那种没礼貌的人破坏、浪费，损失实在太大了。既然他们一点绅士风度也没有——我想我们只能拒绝对方。」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众人听完，无不表示同意，异口同声道：「就是说嘛，我们每天也是觉得非常愚蠢，又不得不勉强陪他们聊天，这确实是对女性的侮辱。」姊姊斩钉截铁地表示：「那么，我就代表各位将意见转达给经理，今后严禁其他员工在非公务的情况下随便进出这个房间。」大家也恳请她务必这么做。姊姊后来可能是对经理说了她平时经常挂在嘴上的那番论点：「我们的办公室既不是其他员工的吸菸室，也不是俱乐部。再者，我们固然是独立的职业妇女，却绝非咖啡厅或酒吧的女服务生，除非出于本人意愿，否则陪男士聊天对我们都是一种侮辱。请用你的职权禁止他们随便进出我们的办公室。」她大概是这么说的吧。姊姊静静离开经理的房间。姊姊说的事情是正确的，因此我相信经理应该会执行。可是，唉，事情在隔天有了变化。除了姊姊之外，我们轮番被叫进经理办公室，我则是最后一个。一进门，只见身材矮小、红光满面、整个人胖到快炸开的经理叼着一根雪茄，靠在椅背用质问的语气说：「我请你们在这间事务所工作，你们却大发牢骚，妇道人家竟想搞什么罢工吗？太不像话了。自古以来，妇女就该像贝原益轩的《女大学》，还有《女今川》、《女庭训》教的那样，把顺从放在第一位，尤其是日本妇女更该如此。昨天山田也趾高气扬地说什么以后想禁止其他员工到你们的办公室，那女人平常就高傲得紧，真教人头疼。公司有那种卖弄学问的女人，感觉非常不好，还经常破坏公司内部圆满和谐的气氛。身为女人却反抗男人，太不懂规矩了。」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着。这出乎意料的情况让我非常惊讶。同时，因为受雇于人，就只能默默听着对方辱骂心爱的姊姊，我心里的痛苦难以想像。经理接着说：「山田的语气听来，你们全部赞成山田的意见，才由她代表发言的，这到底是不是事实呢？我从今天早上开始把你们一个一个叫进来问清楚。结果呢，山田说的全是谎言，所有人都说她们没有赞成那种无聊事，不是吗？真是不像话。这阵子金融界又不景气，事务所为了节省节费也正在裁员，如果在公司有什么不愉快，除了让你离开也别无他法了。」经理停顿了一下，再直勾勾地盯着我，问道：「你赞成山田的说法吗？」当时的我是何种心情呢？我一心只想挺身而出，独自为我心爱的、心爱的姊姊证明清白。哦呵，可是，我如果那么做，就会被这间事务所解雇吧？母亲一人难以支撑全家生活，再怎么量小力微，我也得尽一己之力。万一我失业了，母亲和妹妹从那一天起就得吃苦受罪。哦呵，为了生计背叛所爱的可怕屈辱——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情况，脸色煞白、不顾一切地从经理室夺门而出，拖着沉重脚步回到办公室，姊姊犹自静静工作。她见我进来，投以亲切眼光，那双眼彷佛在说：「你是我唯一相信的人。」——偏偏我是个无耻之人。我方才不就像其他人一样，彻头彻尾出卖了姊姊？犯罪者的龌龊眼睛，又如何能够回望姊姊的纯洁明眸？我低着头，咬着唇，坐在位子上颤抖。这时经理叫姊姊过去。片刻后，她回来了。神色平静自若，却似强忍无言的孤寂，我好想跪倒在她脚边乞求她的原谅。然而，软弱的我只能在内心反覆忏悔：「姊姊请原谅我——」姊姊把自己的办公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未几，五点下班时间到来。姊姊这时向众人颔首道：「各位，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基于某些原因，我今天起将离开这里。祝各位一切顺利。」「咦——」背叛者们一阵惊呼，终归是有些尴尬。姊姊从收拾干净的桌面拿起唯一剩下的风信子盆栽，放到我的桌子上，说：「甲子小姐——这留给你当纪念吧，不要忘记给它浇水。」哦呵，那一刻，我涌起强烈的罪恶感，情愿坠入地狱业火接受制裁。偏偏姊姊还是那么地温柔，她说：「一起走吧——」脸也不敢抬起的我，跟着她有气无力地走在路上。平常一想到这条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开心不已，这天的心痛与悲伤却是笔墨难以形容。

「今天是我跟甲子小姐一起走这条路的最后一天呢。」她落落寡欢地说，我却无言以对，只是拼命忍住泪水。两人在月台上伤心道别，我的电车先到了。「你妹妹一定很寂寞，赶快回家吧。」她特意赶我上车，目送我离开。「那么，请保重。好好学习，不要放弃希望。我不管去哪里，都会为你祈祷，希望你未来的路越走越宽广。」她隔着车窗轻声诉说最后的话语。我那双滚滚热泪淹没的眼睛贪婪不舍地盯着姊姊孤单凝立的身影，此时电车发动了。哦呵——哦呵——最后——最后一句「请你原谅我」，那揪在胸口的哀伤终是说不出口，从此天各一方，之后我又如何能有勇气见她呢？从那天开始，背叛者不得不背负的幽暗阴影就深深地、深深地纠缠着我。我那颗心已将光明世界紧锁在外。压抑悲伤的心情，每天无精打采地到办公室，办公桌上那盆花朵兀自绽放，而我，正如对方交代不要忘记浇水，浇下了自己的泪珠。

悲伤的风信子，孤独者的命运，想来眼前就是黑暗一片。我们就算这样也不能放弃希望吗？还是必须努力下去吗？我不知道。我已经写得有点倦了。

为什么我要写这些事情呢？可是，一想到只能将这分苦涩伤心的忏悔寄托在这花朵永远叹息，我就不得不提笔。

倘若老师能将这分苦涩心情采撷至您的大作中，至少也能成为寂寞女孩的唯一安慰。

每每以轻松愉快的心情打开素未谋面者寄来的信——这封信亦是其一，然而读完后，我窥见一个迄今不曾见过的清冷灰色世界，心情便为之一沉。虽然我不是不晓得人生本有许多愁苦、悲伤与叹息之事——唉，这封信里也有这样的悲伤吗？我恍若又被强加一副心灵重担——心情不由得郁闷如铅。

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读结尾，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信封上没有地址，但从邮戳模糊的印迹可以看出「白金」这个地名，寄件人是加津甲子小姐——甲子小姐，以及麻子小姐，欢迎你们两位光临寒舍，我这间小书斋的门，随时都为你们开启。请让我的眼泪加入你们的泪水，让我们一起哭泣吧。

第一卷 香水草

不论能否感同身受，你看！那毁灭性天灾无情肆虐后的城市惨状——面目全非的景象——传说中的南欧庞贝古城废墟便是这番模样吗？在我心如刀绞的那段哀痛日子，好友来访告知：「因为这场大地震，大部分书商都惨遭祝融，其中若干书籍再版不易，甚至听说有可能绝版，某书店的《威廉·布莱克语录》这种好书亦是其一。现在不赶快把渴望已久的书买下来，将来必定后悔莫及。」友人此言不无道理，两人二话不说，当即挨户走访附近大学前的幸存书商，四处瞎撞寻找看得上眼的书籍，期间偶然行经一间小书店，却见成堆旧书随便扔在门口角落，任由街上尘埃吹拂，惨不忍睹——想来不是什么典藏名书，才被弃置角落。每本书的封面裱褙都破烂泛黄，布满灰尘。同行友人开玩笑地拿起其中一两本书端详，「这不是古老的法国杂志吗？你看看。」她指着的那本杂志，封面破损大半，诸多缺页，装订胶脱落，绑线也断了，勉强地持杂志外形而已。或许出于好奇心，友人不愿就此放手，啪啦啪啦翻着内页，「你看，这首诗的题目挺有趣哩。」友人伸手指示处写着「Les sables du desert」，她所谓的有趣，应该是那句话的意思「沙漠之沙」吧。「我们买回去读一读这首叙事诗可好？」友人转头对我一笑，抱着那本旧杂志，朝店后方喊：「这本多少钱？」店主模样的老人走出来一看，竟也忍不住劝阻：「那本杂志太脏太烂了，这架上还有很多封面完整、内页也干净的书，两位觉得如何？」我们仍然丢下一枚小银币，带着杂志离开。

之后继续到各家书店物色书籍，可惜始终没看到中意的。两人就只抱着那本破旧的法国杂志回我家。既然有缘买下，两人决定至少读一读里面那首诗，于是仰赖一本厚厚的字典努力阅读——

南方多梦领土

美丽城堡住着绝代公主

城堡花园旁有市场购得奴隶三千

一名少女身在其中

秀发如墨，双瞳忧愁炽热

衣衫褴褛

赤足而行

不知鞋为何物

她伫立花园喷泉畔

日夜仰望城堡窗口

窗口公主丽影朦胧

日升月落，星辰流转

少女奴隶初心不变

依然伫立城堡花园旁

仰望城堡窗口

啊啊，痴恋公主已三载

此年暮春时分

白昼天际现星云

日晕光环当空照

大地轰隆怪声起

快瞧，城堡彼端火山巍峨

灾祸迫眉睫，红莲火柱连天际

热灰四处溅，赤红熔岩从天降

地面数万苍生哀号如暴风呼啸

王城危在旦夕，骑士奔逃马儿倒

三千奴隶已无踪

却见一人独战火山

跨入城堡大门者

不知勇士何许人

看，正是那名少女——

伫立喷泉畔的奴隶女孩

「公主身在何方？」

呼唤充满殊死决心

数小时过去

眼见熔岩即将破开城墙

这一刻逃出城堡的那名少女

背上牢牢负着

残喘挣扎的公主娇躯

骇人恶魔时刻终结

红色火柱消失，徒剩滚滚浓烟

啊啊，可恨不祥火山

翌日邻国王城驰来

废墟王国路上军队战马嘶鸣

马上一人乃邻国王子

誓立公主为后的青年

王子寻公主来也

嗟乎！城邑竟如沙漠一望无垠

「把公主找来！」年轻王子喝令，

士兵奔走废墟

未几一名士兵归来回报

「公主平安无恙，就在女奴背上。」

如此这般，

躺在奴隶少女背上的公主现身

「公主啊。」马上王子唤道，

扔下长剑伸手

「亲爱的王子啊。」

少女背上公主唤道，

奔向马上王子怀抱

「重金犒赏拯救公主的忠心女奴。」

王子饬令，策马返回自己城堡

佳人护胸口，骏马疾驰去

奴隶少女石化原地

「拿去吧，给你的丰厚犒赏。」

士兵将一袋金币革囊递给少女

只见她秀眉一挑

灼灼眼眸如电

香唇颤抖无语

双手将一袋金币抛在地上

革囊破裂，黄金落叶四散

士兵相顾愕然，少女却已不见踪影

啊啊，就在那个夜晚

不知昨日浩劫，河岸升起一轮明月

银光照亮踟躅少女

而今城池埋灰下

美丽花园成追忆

潺潺碧透喷水畔

水已干枯，灰烬满布

少女踽踽徘徊，

游游荡荡最后不支倒下

少女倒卧处吹来

恰似沙漠之沙的火山灰

啊啊，城堡被埋了，

花园喷泉被埋了

旁边的奴隶少女终于也被掩埋了

不知过了多少年

古城遗迹变为苍凉沙漠旷野，

寂寞无限风吹沙

穿越旷野的长途旅人身心俱疲

连可供歇息的树荫亦无

气喘吁吁的旅人眼前

有一泓清澈涌泉汩汩

不是旅行烦恼所生幻影

而是真真实实一道碧泉

那流水边上有一丛淡淡的白

无花果树与小草花朵盛开

旅人衣袖轻轻触，凄凄芳香久不散

世人名之香水草

哦，那花朵的花语是

——意味着奉献，同时亦象征执着，

岂不悲哉？

我们以拙劣的意译读完这首诗——其时初秋，天色暗得很快。尽管已是掌灯时分，由于那场可怕的大地震，仍旧无法使用电灯，只能仰赖荧荧明灭烛光，凄迷昏暗中，诗篇最后的文字之所以模糊难辨，不仅是因为光线不足，亦是由于我们眼中涌出难以抑制的泪水，让眼前朦胧一片。（记于大正十二年十月十四日）※

译注：大正十二年（西元一九二三年）九月一日上午十一点五十八分发生关东大地震，规模七点九。罹难暨失踪者约十万五千人，伤者约十万人，住宅全毁约十三万栋，半毁约十三万栋，烧毁约四十五万栋。

第一卷 香豌豆

第一部

事情发生在——真弓升上三年级的春天。

真弓在开学典礼前一天返回宿舍（跟其他人一样），结果开学典礼一早下起蒙蒙细雨，她独自个匆匆走在宿舍通往校舍的走廊时，跟佐伯同学不期而遇。佐伯同学上气不接下气，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这么说来，真弓昨夜、今晨都没在食堂见到对方，换言之她该是早上刚刚回来……

「你现在才回来吗？」

「嗯啊，因为我爸爸身体不大舒服……」

「咦，这样啊，他怎么了？」

「没什么，现在已经好多了——哦，我妈妈也向你问好……」

「谢谢，我爸妈也有托我跟你问候一声……」

交情一般的两人礼貌性地寒暄时，「……不好意思……」一个迟疑不定的可爱声音在她们身旁响起。两人一齐转头，只见一名从未见过的女孩——发辫上的深红色蝴蝶结左右摆荡，优雅可人又别有韵味的美丽小人儿，手里拿着被雨淋湿的皮球正欲从两人旁边钻过。偏偏这条走廊犹如事后临时增建，狭窄得紧，两人又堵在正中央说话，另一个人若想从旁边通过，不可能不碰到对方衣袖——是以小人儿客气出声招呼。

「没关系，喏，你过去吧。」

真弓说完，对方微微颔首通过，先走了两三公尺，再朝休息室跑去。她是一年级新生吧——真弓寻思，佐伯似乎同样若有所思，双眼追着方才那位小人儿的背影。

「那我们待会儿见……」

真弓开口道别，佐伯同学这才移回目光，忙不迭地问道：

「典礼还有一段时间才开始吧？」「嗯，可能还有二十分钟左右。」真弓说完，「哦，我得先回房间整理一下行李……」佐伯同学快步跑回宿舍，真弓则直接走进校舍。真弓刚出现在雨天体育场兼学生休息室的广场入口，江木同学一行人便飞奔而至。

「好久不见！你昨天回来的吗？」

「是啊。」

春假不过两个星期，说「好久不见」也挺微妙，总之一个小团体在此成形，众人开始闲话家常。

「这次的一年级，有一个非常『悲绝哀绝断肠记』的人物呵。」

不知谁这么一说，江木同学就接口：

「啊啊，有有有，那个的确是『悲绝哀绝断肠记』哪。」

众人听了笑出声来。

——话说这「悲绝哀绝断肠记」的典故——出自去年秋天的篮球对抗赛。由于团队缺乏练习、传球失误、多次错失投篮机会，终以败战收场。当时运动部学生群情激愤，在那年学生会报《铃兰》的比赛报告上，以特大字体下了前述〈悲绝哀绝断肠记〉的标题。从此以后，这就成为学生们特别钟爱的万用词汇。它可以用来形容惊讶、骇人、悲伤、滑稽、愤怒的事情，也可以用来描述美好、精致、感人、唏嘘、赞赏的事情，灵活运用于各类情境，表达不同寓意。一旦融入这间学校的氛围，便能清楚掌握这古怪感叹词或形容词的各种意涵。

而在这个情境中，江木同学她们的意思不必说当然是表达美丽可爱一类的内容了。

不久钟声响起，众人走进礼堂。平时都是从一年级开始依序进入，唯独在开学典礼，一年级新生排在最后，由二年级开始进场。待五年级各班都进了礼堂，一年级新生才鱼贯而入。她们还不熟悉「朝会进行曲」（学生这么称呼它），步伐跟得七零八落。

「喏，我跟你们说那个『悲绝哀绝断肠记』是谁哟。」

江木同学自顾自地说。过了片刻，新生小人儿穿过排排坐在左右两侧的学姊，走到前方的空座位处。

「瞧，那个，就那个，红色蝴蝶结，看到了吗？」

江木同学伸手悄声道——真弓朝那儿望去，深红色蝴蝶结飘拂的女孩……正是方才从宿舍来此路上，穿过自己和佐伯同学身旁的那个人。

「喏，她堪称本学年度的最高杰作吧？」江木一本正经地说。附近同学闻言，咯咯窃笑，其中也有人不悦蹙眉，气鼓鼓地责备：「不好啦，你别发挥这种莫名其妙的学姊意识。」江木同学这家伙，说话可真是牙尖嘴利。

开学数天后，江木同学又在休息室向众人宣布：

「那个『悲绝哀绝断肠记』果然厉害，真的！听说她每天都会收到四、五封信呢。」

众人闻言，自是「江木同学又来了」的一阵大笑。

「这么嚷嚷的江木同学，您自己该不会也是天天写信给她吧？」

有人揶揄道。

四月时，按例要决定学生会委员。全体指导委员一律由五年级出任，其下另有四、五位四年级委员担任助手，三年级仅由A、B两班推派两名园艺部委员。整理照顾花圃并不是什么受欢迎的工作，升上高年级的学姊自然就想把它丢给三年级管理，实际照顾则交由一、二年级来做。

于是乎，三年级A班由吴尾同学出任，B班则推派真弓。园艺部这种麻烦事……真弓心里嘀咕，却也无可奈何。

星期三放学后，园艺部成员在理科教室集合，五年级的指导委员打过招呼后，交代吴尾同学和真弓把种子发给一、二年级各班派来约莫十名的值班人员，两人分别管理四、五名学妹，让她们负责播种、照顾苗床、移植、浇水，直到开花。吩咐完毕后，五年级委员表示自己另有要事。

「剩下的就麻烦你们两个啰，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把这一袋袋花卉种子公平发给小朋友们呀，让大家在这些木牌上写写花名和负责人的名字呀，最后让大家在花圃弄个苗床就可以了。」

她们抛下这句便开门扬长而去。

留在教室的吴尾同学与真弓面面相觑——却也不能不克尽己职，于是开始分发装着种子的袋子和球根等物品。

春天播种的各种花卉，包括：虞美人、向日葵、长尾鸢尾、勿忘草、樱草、仙客来、剑兰、富贵菊、康乃馨、松叶牡丹等等——「谁快点来拿走秋樱！」两人如此这般一袋接着一袋分发美化花圃用的种子。没有规定哪个要给谁，就是从成排种子的其中一端开始分发。这样依序递给学妹，最后真弓手里只剩一袋种子，其余都发完了，吴尾同学这厢则是发得一个不剩。

「还剩一袋呢。」

吴尾同学如此说……

「嗯啊，是什么呢？」

真弓边说边念出袋子上的花名——Sweetpea。

「哎呀，剩下一袋好种子哩。」

「待会再到花圃找人来种吧。」

真弓正跟吴尾同学讨论时，教室门冷不防打了开来。

两人回头一看，一朵深红色蝴蝶结晃晃悠悠……江木同学的口头禅「悲绝哀绝断肠记」进来了。

「那个，我是一年级A班的值班人员……呃，我刚才有篮球练习，所以迟到了……」

她彷佛做了一件糟糕透顶的事情，紧张兮兮地道歉。

吴尾同学和真弓噗嗤一笑。

「好，那么就当迟到的奖励，我们给你一袋特别棒的种子。」

真弓说着，将剩下来的最后一袋香豌豆种子和标示花名的木牌递给那名女孩。

「谢谢。」

她活似中了什么大奖，喜不自胜地一个鞠躬，复又走出教室。可怜她大概是篮球练习累坏了，雪白额际沁出汗珠，双颊微红——这么说来，她也让人联想到粉红色的香豌豆。

在理科老师们的指导下，一年级在花圃制作苗床、各自播种、旁边插上记载花名和照顾者姓名的木牌。其中一张木牌写着「Sweetpea，一年A班酒井绫子」。老师交代每星期要巡视花圃一、两次，所以真弓与吴尾同学被迫绕行光秃秃一片没有半分风情的苗床时，这张木牌不经意跃入视线。啊啊，这就是那个学妹的名字吗？真弓漠然想着，如此而已。

在美丽花朵绽放之前，学校没有任何人走近花圃。只有一、二年级基于职责，勤勤恳恳地拿着小铲子或锄头除草、提着桶子浇水。

四月上旬才开始播种，其中有些花期已过，有些时期尚早，要让种子一齐发芽颇费工夫，不过苗床总算长出一片青翠新芽。接着待幼苗长到一定程度进行移植，并在花圃规划各自空间，照顾者的木牌也同样一清二楚地插于其下。哪种花会最早绽放？谁负责照顾的空间会开得最美？众人满腔热血，视之为一场花卉竞赛，还有人瞒着老师偷撒超过标准用量的花草园艺专用肥料粉，反倒枯死了好不容易冒出的幼苗，自怨自艾。

时近五月，大红虞美人率先在纤柔绿茎上冒出窈窕硕大的花蕾，轻盈可爱的叶片亦增添一分韵味。秋樱、松叶牡丹、长尾鸢尾等等的幼苗甚至因为长得太茂盛而必须丢弃。成绩最差的则是勿忘草，明明撒了一整袋种子，却不知冒出地面的幼苗跑哪儿去了，凄凄惨惨戚戚。石竹、长萼瞿麦一类也迅速长大。香豌豆则是早早伸出藤蔓寻求竹竿支撑。酒井绫子等人绑起束袖带，将细竹条组成适当形状，让藤蔓的柔美青丝尽情攀缠。

不久时机到来，花朵绽放。寸余高的木牌犹未被泥土掩埋，兀自在那香豌豆花朵下方屹立不摇，而牌上标示的「一年A班酒井绫子」字样——这次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苗床时期若非走近，根本看不见这张木牌，现在花朵一开，被花儿吸引过来的人们无不望着木牌感叹：

「哟，香豌豆，还有酒井绫子同学！多么美好的对比啊！」

「园艺部委员也很贴心呢。」

「是花还是人？是人还是花？是香豌豆还是酒井同学？是酒井同学呢？还是香豌豆？啊啊！」

「你跟念经一样地说什么啊？」

全赖如此，花圃赏花人潮大胜往年，香豌豆前面更是人山人海。真弓和吴尾同学某天放学后到花团巡视时，发现万众瞩目的香豌豆下方的三寸小木牌背面似是写了什么。两人拔起木牌翻过来一看，哎呀呀，是谁家女孩的恶作剧呢？只见黑忽忽的铅笔字迹写着「悲绝哀绝断肠花」。

真弓对酒井学妹与日俱增的人气很是讶异，而酒井学妹当时已经开始被大家称为香豌豆了。因为香豌豆念起来太绕口，后来就简称为「豆」，人人都在背后喊她豆同学或豆学妹。

若是让那位江木同学说上一句，她多半会讲：「豆学妹把全校迷得晕头转向。」

豆热病也好，豆思病也好，传染越演越烈，就算到这年第二学期，乃至于第三学期，即便花圃的花儿都凋谢干枯，腐烂在地，众人仍前仆后继地暗恋那花朵所象征的酒井绫子。不知跟此事有何关联，休息室的公告板向来都是张贴基督教青年会的海报或学生会的报告，可是到了第三学期，失物招领用的黑板上以粗大的粉笔字写着一首和歌——

深夜思君踽踽独行

盲人笛声撩吾心弦

无须添加注释，盲人的笛声肯定是「哔——」，恰如香碗豆的「PEA」，妙极！妙极！众人对这首名诗感叹良久。话虽如此，五年级学姊赶在被老师们发现前，苦笑着擦掉黑板字迹告诫：

「这黑板不得公器私用。」

休息室爆起一阵笑声。真弓等人也嘻嘻哈哈地走向运动场，却见这厢酒井学妹正专心练球，压根儿不晓得一首跟她有关的和歌在休息室黑板前掀起轩然大波。寒风中的酒井学妹一身体育服，黑裤子下的一双长腿穿着显瘦黑丝袜，只见她奋力跳跃、轻盈转身，高举右手将球送入篮框，摆出优美俐落又巧妙的上篮姿势，依旧是众所瞩目的焦点——

「豆学妹那么受欢迎，她却一点也不放在心上，还是一派潇洒单纯，全神贯注在运动上……令人好生佩服。」

围观人群众口交誉。

「看太久小心被人说是迷得七荤八素，快走吧。」不知是谁冒出这么一句，逗得在场众人齐声大笑——许多人纷纷离去。真弓与友人正要离开时，江木同学忽然说：「啊啊，怪了。」接着嗤嗤笑了起来。

「到底有什么好奇怪的？」大家都想一探究竟——「你们看那里，枯柏同学正陷入浑然忘我之境。」她这么一讲，人人忍俊不禁，四处张望，有了有了，佐伯同学就在——

「嗳，那位佐伯同学竟然也……」所有人都啧啧称奇。

佐伯同学独自站着发呆。她本来就没什么朋友，所以一个人站在运动场发呆倒也说不上奇怪，怪的是她竟敢在大庭广众下目不转晴地观看篮球练习。这么说来，她好像一直盯着酒井学妹——

「人不可貌相，想不到那位枯柏同学！」

众人七嘴八舌，举步离去。真弓也感到匪夷所思，难道那个佐伯同学真像其他人一样爱上了酒井学妹吗？向来沉稳内敛的那个人；尽管跟真弓一样都有一位牧师父亲，但和自己截然不同，活脱脱一名牧师女儿的那个人；除了学校课业、背圣经、练圣歌和担任主日学助手之外，对所有事情都不屑一顾的那个严肃圣经妇女型人格，天打雷劈都不管的那个人；因为性格跟其他人天差地别，结果被班上的坏嘴巴起了「枯柏同学」这种怪异绰号的那个人；完全无法想像她也是暗恋校园红人酒井学妹的人之一，直教人颠倒错乱。那个佐伯同学理当率先说：「哦呵，各位，身为上帝子民，我们必须把所有朋友视为姊妹爱护，只偏爱其中一人乃是罪过，必须早日悔改。各位，请跟我一起祷告。」她明明该这样装腔作势地认真说教才对呀……怎么想都太不对劲了。又或者当时她只是觉得篮球练习很有趣才盯着看，并没有特别注意酒井学妹也说不定，是了是了，肯定是这样。大家不过是觉得怀疑她很有趣——真弓替佐伯同学想了这么一个理由。事实上，她跟佐伯同学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宿舍，都免不了被放在天秤上比较。两人父亲都是牧师，彼此早就认识，加上同班，又都住校，自然常常被人拿出来比较，很容易听见「同样是牧师的女儿，这个如何如何，那个怎样怎样」之类的评论。两人当然也意识到这个情况，不免开始在意对方，少女心也为此吃尽苦头。「爸爸为什么要选牧师这种奇怪的职业呢？」真弓不但有这种想法，有时甚至对父亲心生怨恨，无疑既是不肖女，亦是不孝女。佐伯同学则恰恰相反，她感谢自己身为牧师女儿的命运，为免损害父亲名誉维持严谨的生活态度，真弓那种大啖文学禁果的异端行径更是想都没想过，是个信仰坚定的好学生，而且热心服务，独力承担主日学助手的职务。但可惜的是，她也因此被同学视为枯燥乏味之人，说班上人气这种东西也很奇怪，总之说白了，她一点人气也没有，同学还在背后贫嘴薄舌地喊「枯柏同学」、「枯柏同学」，或是「阿门伯爵的千金哈利路亚公主」——相形之下，真弓则是不惜扯谎也要去看电影，热衷阅读小说却懒得用功，还会跟大家一起说老师的坏话，或许是这种不良性格引起共鸣，班上同学都跟她非常投缘，相得甚欢。另一方面，对教职员办公室来说，真弓则是一号麻烦人物，校长的黑名单上应该也有她的名字，可若非如此，她在班上便谈不上影响力，此乃世间通用的潜规则也！

性格迥异的两人出现在校园就格外引人注目，堪称鲜明对照！两人各有各的优点，不过假使佐伯同学爱上酒井学妹是事实，这个对照便略有差错，因为两人的位置显然反过来了。

请想想看，爱上美丽的酒井学妹这种事（尽管说来尴尬），分明更像真弓的行为，却偏偏、偏偏是那个枯柏？！

特此声明，真弓对全校神魂颠倒的酒井学妹没有一丝半缕的兴趣。相反的，因为大家在那儿豆呀豆地嚷嚷，她甚而有一些些反感。

第二部

第二学期到来。

又是篮球比赛的日子——秋高气爽的星期六。

啦啦队倾巢而出。大部分的住宿生也齐赴盛会。她们早在一星期前就风风火火做了绣着校徽的红色三角加油旗，一行人浩浩荡荡出门。

真弓却选择留在宿舍，没有加入她们——她到二年级为止也是网球选手，命运捉弄下得到习惯性脱臼后，不得不斩断网球情缘。当时的失落、沮丧——为了转换心情，她开始疯狂阅读，看得懂的书也好，看不懂的书也罢，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来就看。这为她开启了一条救赎之路。

考量自身心情，实不宜随随便便去今天这样盛大的比赛加油。真弓晓得自己在这类场合很容易激动，因此不免伤感……毕竟她是有着肉体残缺的不幸女孩……

今天就一个人躲在宿舍看书吧——这怎么想都是最明智的选择。

她决定把最近疯狂沉迷的《约翰·克利斯朵夫》第二卷看完……真弓在房间书桌前坐下。话虽如此，因为到处都是学生闹哄哄的声音，她有点定不下心。想起大伙练完加油歌动身出发的模样——她心神不属地离开书桌，隔窗向外眺望。我也去瞧瞧吗——她默默想着，怅然若失。众人齐赴盛会，独留她孤孤单单，这跟开心完全沾不上边，甚至是开心的相反——

当然除了她以外，好像也有人因为生病或其他理由没去，但那只是极少数的两三人而已。

落寞的真弓怔怔望着校园，赶来加油的人潮越来越多——她的目光蓦地停在人群里的佐伯同学身上。

佐伯同学，佐伯同学——那个人挤在加油人潮中，把红色三角加油旗当宝一般地挥舞——那不可思议的景象委实超乎想像。

照理来说，今天这种日子，那种人首先就该躲在宿舍埋首苦读才对……真的很奇怪——她居然拿着什么红旗出去……佐伯同学平常就非常用功，考试期间更是如此。尤有甚者，当大家考完放下心头大石，从骨子里开始松懈时，佐伯同学依然不肯离开书桌，却拿起柏井园教授的巨着《基督教史》来翻阅。这方面令真弓等人叹为观止，难望项背——

可今天连她都忍不住出来凑热闹了。

傍晚，加油大队累吁吁地返回宿舍。

「我们赢啰。」

她们眉开眼笑地报告。

去年的〈悲绝哀绝断肠记〉今年再也用不上了，可喜可贺。不过，众人又笑成一团。

「今天可真是怪得不得了唉。有人故意在加油的时候恶作剧，阴阳怪气地大喊什么『悲绝悲绝』、『哀绝哀绝』、『断肠断肠』的——偏偏那个豆学妹又是表现很亮眼的选手嘛，听得笑死人、笑死人……笑死人了——听说县立的学生还以为『断肠断肠』是在叫哪个『加油团长』哩，实在是太好笑了。」

「这么说来，也有些人是专程来替酒井学妹一个人加油呢……」

「不会吧……」

——真是的，又在讲她了？听众都要听腻啦。

比赛胜利，篮球热潮也暂告一个段落，可是豆学妹——那位江湖人称「悲绝哀绝断肠记」的著名美少女，还是经常成为众人的话题。

然而，唯独真弓从未参与这类话题。首先，她曾经喜欢过学姊。她一年级的时候，苦苦暗恋一位叫水岛千惠的五年级学姊……或许是这个原因，她对年纪比她小的学妹一点儿都不动心。

可能是因为这样，酒井学妹在真弓眼里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受到全校追捧、令学姊们痴迷，一言一行就像充分意识着自己的美貌——阳光、爽朗、幸福到了极点，彷佛在说我的人生如满月完美无缺（这种看法或许是旁观者的偏见）——但真弓便是这么看待酒井学妹，怎么都无法喜欢对方。

——不久，冬季即将到来时，校园里再也看不见酒井学妹的踪影。

既像月亮仙子突然被云遮住，又似天照大神躲进岩洞——豆党支持者人人脸色大变，唉声叹气，校园一片哗然……

「听说豆学妹生病了。」

「哦？很严重吗？」

「有可能是肺病。」

「说得也是，毕竟她那么漂亮——」

「她可有吐血？在比雪还白的床上。」

「好浪漫啊。」

「——一定收到很多慰问信。」

「你在说什么啊？」

诸如此类——传言不胫而走。

是怎么一回事呢？总之美丽女孩的病看来短时间好不了，她迟迟没来学校。

就这样，那年也划下了句点。

直到隔年春天，酒井学妹仍未露面——虽然大家趋之若鹜的只是其花容月貌，不过爱美乃人类天性——正因如此，一旦当事人长期消失，「豆热」也不知不觉平息衰退、势微，最后更是逐日消失——也不必感叹什么人情比纸薄了。少了真人的刺激，少女心就很容易移情别恋吗——无论如何，包括酒井学妹的各种八卦消息、她的名字与容貌都渐渐淡去。至于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这场旋风的真弓，则是对四周恢复平静谢天谢地。

那阵子的佐伯同学——经常到处借笔记，而且借的还是一年级的笔记。

真弓同寝室也有一位成绩非常好的一年级生。某天，佐伯同学来她们房间跟学妹借笔记。

「能借我两天左右吗？我抄完很快就还你……」

佐伯同学说完接过笔记，匆匆离开。

真弓看得目瞪口呆。堂堂三年级，这会儿竟然向一年级学妹借笔记来抄？是中了什么邪吗……

尽管摸不着头脑，但别人家的事又去操什么心呢？两人没有好到可以深入探问，又碍于父亲职业相同，彼此心存芥蒂——

转眼第三学期也结束了。

真弓和佐伯同学双双升上四年级——

换过新教室，樱花映眼帘

四月的校园氛围——明亮、新鲜、充满期待、朝气与活力的氛围——新一批一年级的小人儿大量涌入——生来喜新厌旧的学姊——有人说好像有个学妹长得像美国童星贝比贝琪（Baby Peggy），又是满城风雨——去年轰动一时的悲绝哀绝断肠美少女酒井什么的，已被忘得一干二净——话说她很久都没出现，搞不好因病退学了呢。

四月一如往常再次推举学生会的新委员——这次真弓没去园艺部，而是当上文艺部委员。说是文艺部——不过真弓的工作是负责整理好不容易在学校角落开始成形的图书室。

真弓得一个人排好那些动不动就秩序大乱的书籍，分门别类、加以编号、制作目录、防止书本遗失，以及擦拭书柜玻璃门。真弓由于手臂旧疾不能运动，每每观看他人在运动场上身手矫健便莫名失落，现在多亏这份职务，休息时间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躲在图书室里，倒也算不上痛苦。

职是之故——整个春天漫漫长日，真弓就躲在小小的图书室里啃书为乐，只是这里当然不会有什么好书。顶多是某某女士的「少女训话」啦，什么「女人之道」啦、「女性风范」一类的家政科参考书，或者像《日本妇女礼仪大全》啦、《亲子教养科学》啦、《模范家庭》啦、《国民常识》等书，童话方面则有岩谷小波的《世界童话》全套，徳富芦花的《蚯蚓的戏言》和《自然与人生》，以及一本《竹崎顺子》评传而已——大家想看的书很少，所以图书室徒具形式，乏人问津，非常冷清——芳心何事乱，簌簌樱花残的校园里，少女或许会不舍春日逝去而在操场嬉戏，又有谁会来尘封网罥的小房间寻觅古籍呢——想当然耳啊。

正因如此，真弓多半是一个人在小图书室。

四月过去，五月到来。某天午休真弓照样独自在图书室一隅，翻看她从宿舍带来的翻译书，这时忽然有人开门——真是稀客，是谁呢？该不会是巡逻的老师吧？又要被骂「午休时间到外面活动一下」了吗——真弓暗想，一时不愿抬起头。

结果那脚步声悄悄地、略带犹豫地来到真弓身旁。

「不好意思——我想看书……可以从那个书柜自己拿下来吗——」

声音柔弱中带着腼腆——啊，是学生！真弓闻言放下心来，猛一抬头，「可以，欢迎，请拿吧——」

说完朝站在身旁的人看去，哎呀这可吓了真弓一跳。

站在真弓身旁跟她说话的，你道是谁？那百分之一百是酒井绫子——长期病痛折腾下，她变得异常衰弱，瘦骨嶙峋弱不胜衣，憔悴得几如一阵微风便要吹倒，肤色苍白如薄纸，眼神暗沉愁容满面——是疾病让昔日粉红花般娇艳欲滴的美少女成了如今此等模样吗？现在若要将她再比作香豌豆花朵，或白或淡紫，总之颜色和存在都很淡薄，恰似微风中朦胧摇曳的花瓣，恁地可怜……

「咦，你是不是休息很久了？」

两人并非熟到可以攀谈，可真弓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在此出现，憋不住要开口问。

「嗯——呃，因为我生了病……」

她嗫嗫嚅嚅，苍白双颊泛起一抹羞红，垂下头去。

「是呵，不过能够康复真是太好了，是什么时候回学校的呢？」

真弓禁不住追问。

「呃——前天——」她回道。

前天、前天——话说回来，原本如破晓星辰、树梢新月那般人人向往的豆学妹，半年沉疴康复后再次现身校园，而今竟是无人闻问，休息室亦无半点传言……盛衰荣枯固然是世间常道……这也太——真弓为之心寒，不胜唏嘘。

「……那么，我去拿那本书啰。」

酒井学妹向真弓行过礼，走到书柜抽出一本书，在后方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下。

真弓也再次将目光投向眼前摊开的书本页面。

第三部

事情发生在五月细雨滴滴答答的郁闷日子。

真弓一如既往、依然故我地在图书室角落埋首阅读，她读的是坪内逍遥老师的《桐一叶》——书中主角木村长门守重成，痴恋妩媚哀艳的可怜侍女蜻蛉，真弓为之感动落泪，全然忘了时间。这天室外不见阳光，室内自是幽暗不明，除非将书本拿到窗边，否则就看不清楚文字。

真弓终于读完《桐一叶》——阖上画着一片桐树落叶的封面，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那是任何人读完一本感人肺腑的书，必然出现的正常反应——真弓此时抬起干涩疲累的双眼，发现前方隔着一张桌子的酒井学妹也在读着什么——「哎呀。」真弓微微一笑。酒井学妹闻声抬头——室外乌云罩顶，室内深灰弥漫，微光中浮现的那张娇靥美丽如斯——大病初愈难免消瘦憔悴，却无损其丽质天生——真弓初次这般近距离端详，一时间心荡神迷。

真弓好奇对方在读什么，目光扫过，原来那人在翻阅《约翰·克利斯朵夫》译本第一卷。真弓去年底才终于读完那本书——酒井学妹竟已开始读了——她不过刚升上二年级而已啊……

这种事情亦令真弓怦然心动。于是乎，倒也没有谁先主动开口，两人那天起就打破隔阂，聊起天来。

——不久暑假到来。真弓返乡探亲——隔没多久，酒井学妹寄来一封信。尽管只有寥寥数语，但在看似普通的夏日问候中，无法不注意那隐藏在字句背后，某种难以名状的幽微情意。

「假期对我来说太漫长了，很想早点回到那昏黄寂静的图书室跟学姊见面——」

信件最后这么写道。玄的是真弓心里亦有相同念头，好似被对方看穿般羞不可抑。

第二学期到来。

真弓睽违一个半月再次见到酒井学妹。相隔一个暑假再见到对方，伊人看来又健康了一些。少女初长成的酒井学妹似也有了烦恼心事，而且比起去年悲绝哀绝断肠轰动校园的新生时期那种只是可爱漂亮的洋娃娃或宝冢风，她现在的美多了余韵缭绕的氛围。第二学期的篮球练习很是激烈，运动场天天热闹非凡。

无视那热闹场面，酒井学妹三天两头往图书室跑。

「你不打篮球了吗？」

听见真弓这么问，她黯然一笑。

「是的，医生说剧烈运动对身体不好，禁止我打篮球……」

她如此回答。哦呵，回首过去，这人光芒四射的选手英姿啊！真弓心里一酸。

「——我罹患胸膜炎那么久……一生都得非常小心才行。」

「是吗……」

真弓也陷入悲痛的情绪。

「不过，你现在康复了，还能来学校上课，应该没问题了吧。」

真弓只说得出这种安慰……

「是的，要是连学校都不能来，我活不下去的。」

这句话教人心疼——

「但你现在能够来，而且休息那么久还顺利升上二年级，已经非常厉害了。」

——真弓语毕，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是的——因为休养那段期间的笔记都有抄到……」

——请假期间也有抄上课笔记念书是怎么一回事？

「哇，是吗？所以是向班上同学借笔记拼命跟上进度的吗？真不简单！」

真弓自叹弗如。

「是的，是那位佐伯学姊抄了所有的笔记寄给我的。」

「咦？佐伯同学？」

这句话太意外，真弓不敢置信。呃，所以果然是真的吗？从酒井学妹刚入学，佐伯同学就为她倾倒……不过，现在也没有人对她和佐伯同学的八卦有兴趣了。

「——笔记是匿名寄来的，但我认为是佐伯学姊寄的，因为生病期间就只有她一直写信给我………」

——酒井学妹如是说。确实除了佐伯同学，又有谁做得出这种事呢？众多酒井粉丝刚开始或许是出于好玩或几许仰慕之情，不惜在粉红色信封和描绘银色铃兰的信纸上振笔直书，寄给酒井学妹，但随着时间流逝，她们也忘了酒井学妹，继而转向下一个和再下一个更吸睛的目标。在这种校园文化里，唯独某人自始至终贯彻坚定不移的心意，写信安慰酒井，费心抄写笔记匿名寄给她——哦，天哪，真弓被佐伯同学的一片真心打动，热泪盈眶。

「……佐伯同学实在是太了不起了……你要好好感谢她……」

真弓脱口而出，倒也没有说教的意思——酒井学妹顺着那句话接道：

「唔，我是很感谢她……不过……」

欲言又止的背后……哦呵，无可否认，感谢、感谢、感谢这个词汇是如此冰冷刺骨。全心全意向另一人传递情意，得到的回报却仅仅是「感谢」，佐伯同学将多么失落绝望、泪水丸澜呢？

「我……我……呃，除了感谢对方，实在无以为报……」

憔悴美少女言罢垂首，连那苍白玉颈都越发郁结透明……

仅能收到对方一句「感谢」的暗恋者固然痛苦，除「感谢」无以为报的被暗恋者，其无奈亦然呀！可怜大病初愈的伊人，其憔悴悒郁皆因于此吗？真弓沉吟，虽然事不关己，却是感同身受，心情沉重，目光不经意落在眼前少女轻轻飘拂的浏海，萌生一股怜悯之情。酒井学妹这时也抬起头，眼神流露出吐露不为人知的痛苦后的轻松与一丝羞怯。那眼神与真弓投来的目光不期而遇……

——窗外运动场上的篮球练习如火如荼，人群欢呼声从远方某处传来。只有两人的小图书室内却是悄然无声，静得几如落针可闻……两人不知何时手牵着手，肩并着肩背靠窗户。

恰似青青小草迎接春天的两颗心，尽情燃烧你们的青春吧！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发展——真弓这样说服自己。

一看见佐伯同学孤独的身影，真弓便感到一丝心痛……

——因为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发展——她只能如此逃避。

时光飞逝，转眼又过了一年。真弓和佐伯同学都成为最高年的五年级学生，酒井学妹则升上三年级，个子长高、黑发留长，出落得更加美丽。然而，病痛折磨的虚弱身体老是躲起来阅读小说或温习课业，过着孤僻安静的日子，是以除了对真弓敞开心扉，几乎没有称得上朋友的人，变成一名沉默寡言的少女。是年六月，嫩叶在艳阳下快速生长的时候，宿舍发生一场骚动——住宿生为了抵制舍监发起同盟运动。

首先是第一波攻击。旧皮囊装不得新酒，年轻女孩磨拳擦掌，认为必须先发表一篇宣言，奋勇展现吾辈斗志，这起草宣言的任务便落到了真弓身上。不同于少女杂志的投稿，华丽词藻反而让人雾里看花，因此真弓绞尽脑汁写了一篇宣传用的务实文章。内容阐明希望宿舍可以更有人情味，尊重学生的人格，让她们自由学习。

好不容易写好宣言，众人计画将文章复制数十份，发给学生、家长以及学校教师，所以只有蜡纸油印一途。同盟团想油印，就得用到油印机。学校办公室是有一台，但不可能借给同盟运动。没有油印机的话，一张张抄写起来非常麻烦——真弓等人伤透脑筋。真弓此时陡然想起酒井学妹，听闻学妹家是当地贩卖金属钢材器械度量衡器和帮浦的老字号。既然如此，搞不好也有油印机？买是没办法，但如果可以借个一两天——真弓于是在学校偷偷拜托酒井学妹。「可以，我家有，只要跟家人说是学校要借，他们一定非常乐意。明天我就让店里的人送过来。」

听见酒井学妹这么说，真弓放宽了心。

隔天星期六下午放学后，佐伯同学开门走进真弓房间。

「伴同学，酒井学妹家派人找你了。」

真弓霍然站起，「好的，谢谢。」说着跑出房间。宿舍规定五年级学生每星期放学后要轮班在玄关接待访客，这天正好是佐伯同学当班。学生们为了宿舍改革运动结盟时，佐伯同学断然拒绝加入。她是这么说的：「基督徒不该有造反之心，须顺从长辈。所以，身边若有不正确的事情，我们要向神祈祷，祈求他的旨意，不该自行采取行动。」职是之故，宣言文字也写做「所有五年级住宿生，除一名例外」，完全将佐伯同学排除在外。而这台用来印制同盟宣言的油印机，由学妹家小厮送来时不幸由这位佐伯同学接待。不管怎么说，五年级住宿生当晚偷偷用油印机印了一百来份的宣言，接下来只消将宣言送到家长、学生和学校师长手中便大功告成。

没想到星期日早晨，宣言还来不及送出，就被舍监全数没收。校长和老师们星期日被紧急召回学校，同盟主谋者被揪出，惨遭痛骂。明明那般小心行事，可惜啊可惜，成功就差那么一步，所有努力化为泡影让人难过到了极点，可到底是谁出卖众人，向校方告密呢？不，事情其实并非如此，而是油印时印坏的废纸理应焚毁，奈何季节已近夏天，室内没有暖炉，便随手撕碎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很不巧舍监警觉纸屑暴增，拼凑一读之下，立即打电话通报学校。为了防患未然，校方禁止所有五年级住宿生外出，主谋嫌疑者则要接受惩处，成堆的油印宣言便是如山铁证。

「是谁？这份招摇的宣言是哪个人写的？」

审判的第一枝箭射出。大门紧闭的校长室内，活似罪人罚站的部分五年级学生，包括真弓在内——全部默不作声。

「这篇宣言是大家讨论后写成的集体作品。」

一位机灵勇敢的学生率先开口后，其他人出声附和。

「哦，是集众人智慧写的吗？好，所以撰写这篇宣言的罪魁祸首，就是组织同盟的所有人了。」

教务主任——上了年纪的男老师瞪视众人，接着又问：

「所以，你们是如何取得印制宣言的油印机？是从哪里、跟谁借来的？」

啊！真弓心脏猛地咯噔一下。教务主任问的是跟这次同盟毫无关系的非住宿生——三年级的酒井学妹基于私交出借的那台油印机。要是被发现出借人是酒井学妹就大大不妙，酒井学妹势必蒙受不可挽回的罪名、损害和惩处。三年级最用功的学生、成绩第一、品行端正誉满天下、深获师长好评的酒井学妹就要落入悲惨境地了，神哪，请保护她！真弓浑身哆嗦。

「那台油印机是从谁那里借来的？」

教务主任再次质问，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那台机器是跟谁借的，此事唯真弓知晓，当时真弓只跟其他人说：「我跟一个好地方借到机器了。」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众人异口同声。她们是真的不知道，真弓也战战兢兢跟着胡诌：「我不知道。」

「不可能所有人都不知道。如果你们要这样说谎，我就去问其他同学。五年级以外的住宿生当然不可能知道详细情况，可是搬那么重的机器进来一定有人看见——谁是这星期的接待？她应该知道……」

「是佐伯。」

舍监搭腔。

「只要把佐伯叫来问问，就知道是谁了。她打从头便跟这场恶质骚动无关，保准会说实话。」

一位老师出去找佐伯同学。啊，完了，这下完蛋了！佐伯同学一来，一切都会被揭穿。包括那台机器是酒井学妹家小厮送来的，以及收下机器的是真弓，大家就什么都知道了。

万事休矣！绝望！绝望！退学！开除！地狱就在眼前，而无辜的酒井学妹亦将被卷入！真弓彻底绝望。她就这么闭上眼睛……

门开了。佐伯同学在老师的带领下走进校长室。她低着头，面色有些苍白……

「佐伯同学，你负责接待的时候，有看到送油印机来宿舍的人吧？」

听见教务主任的问题，佐伯同学双眼盯着地板……一秒……两秒……她张开嘴唇的那一刻，就是真弓与酒井学妹的悲惨命运决定之时！

「佐伯同学，是谁送机器来？又是谁收下的呢？」

教务主任追问——佐伯同学盯着地板，豁出去似的回答：

「那个，我忘记了。」

佐伯同学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忘记了？这真不像你，很奇怪唉。」

教务主任皱眉大惑不解。

「我太忙，所以忘记了。」

佐伯同学再次开口，头垂得低低的。

「事情尚未爆发就被我们发现，真是万幸。这次网开一面，只口头警告诸位。」

白发校长站起来，面色沉痛地如此喝令，学生们也不禁泪眼汪汪。

当晚自习时间结束后，真弓出来寻找佐伯同学。她不在房间里。真弓寻遍各处，最后发现她独自站在宿舍院子里的榆树下，默默祈祷着什么。

真弓快步跑去，然后跪在她面前。

「佐伯同学，谢谢你。你救了我们一命，我、我真的、真的打从心底感谢你。」

真弓声音发颤，甚至带着哭腔。佐伯同学听见这话，摇着头伸手拉起真弓。

「不，你别感谢我。我、我不过是一个欺骗师长、罪孽深重的可怜虫。我此刻独自在这里向耶稣忏悔，羞愧难当。」

她说话时眼里充满真切的悲哀。

「哦呵，你哪里有罪？你又何需忏悔？你不是连跟你有嫌隙的人都出手相救了吗？正是如此美丽高尚的行为，我才想这样下跪表达感谢之意……」

佐伯同学打断真弓，说道：

「不，我的行为一点都不高尚，我不过是不想见到酒井学妹遭到可怕的惩罚……所以对老师说了基督徒万万不该说的丑陋谎言……我、我……至今还是深深地、深深地爱着酒井学妹。虽然知道这是一份得不到回报的爱，我这个可怜虫现在依然如此地、如此地爱她……然后……然后我今天为了这份无法放下的爱，玷污了神，撒了谎……我是一个可耻可悲、可怜可笑的人……」

佐伯上气不接下气地絮絮不休，泪水一颗接一颗扑簌簌落下。就在此时，天空淡淡月光在榆树下照出一片银白……哦呵！真弓感到撕心裂肺的痛，忍不住想要伏地大哭。

啊啊，这分炽热强烈而纯真的爱啊！在这分爱的前面，真弓的爱简直无足轻重、根本微不足道，啊啊，实在空洞无物、不堪一击！

哦呵，她对自己感到羞愧，太羞愧了！真弓好想鞭打自己，直到淌血，直到自己倒下！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真弓趴在佐伯跟前痛哭。

隔天，真弓将自己整晚边哭边写好的信放进黄色信封——亲手交给酒井学妹。那封信是这么写的——

绫子学妹：

今晚，我已不再有资格以往日称呼「我亲爱的妹妹」呼唤你，上帝亦不会允许我如此呼唤吧。哦呵，我至今不曾明白何谓正直灵魂的觉醒，一向盲目行事。当我看见佐伯同学对你倾注的那分深刻、纯粹、坚强的纯情，终于意识到我的爱是多么空洞无力、毫无价值，连一颗小石头都不如。我感到羞愧、懊悔，我差一点就让你陷入恐怖的境地，拯救你的则是佐伯同学恒久强大的爱。绫子学妹，真正爱你的人，除佐伯同学再无其他，请相信我。再见了，绫子学妹，我谨以这最后一封信与你道别，别了，美丽的女孩，再会……祝福你与佐伯同学幸福快乐！

月夜良宵

真弓

真弓在校园里也东躲西藏，小心避开酒井学妹。某天，她收到酒井学妹寄来的一封信——

真弓姊姊！请原谅绫子如今依然这样称呼一走了之的你。前先天的信件太令人伤心了，我明白你的意思，然而，爱是没有道理可言的。真弓姊姊，虽然你说绫子应该回报佐伯学姊的爱，但绫子又怎能欺骗自己呢？哦呵，姊姊，真弓姊姊，朝思暮想的姊姊，请再次忆起深情呼唤姊姊的苦恼女孩。

残月时分

你的绫子

可怜的真弓将这封信抱在怀中，伤心欲绝地哭了多少个夜晚哪。可是，一想到月夜伫立榆树下的佐伯同学高尚圣洁的言论，再怎么悲伤绝望，她也要咬牙忍耐，不再跟酒井学妹有任何接触。撒手吧，俨如演奏家亲手断弦，内心立誓不再跟对方见面，亦不再书信往来，澈底避开酒井。

——暑假终于到来。照理是值得真弓回忆的女学校时代最后一个暑假，这次假期却是寂寞悲伤，天天独自哀叹与伊人的旧日回忆与割舍不下的眷恋。

不久初秋降临，第二学期开始了。真弓垂头丧气地返回学校和宿舍，但过了一个月，乃至于两个月，都看不见酒井学妹。

「那个人听说胸膜炎复发，学校也不来了呢——」真弓听见三年级学妹说这件事的时候，恍如内心中箭。

冬季圣诞节将近，某个下雪的午后，三年级班导在上课时间带着班上同学踏雪走出校门。其他人见状讶异问道：「三年级今天有什么事？雪这么大还出去？」三年级学生回答：「那个请假很久的酒井同学终究过世了，今天在××教堂举行告别式，所以要全班出去。」

——这个答案亦传进真弓耳里。「我不上学，就活不下去的。」昔日曾在昏暗图书室如是说的那人，天哪，她过世了吗？那天晚上，礼堂在皑皑雪光中举行圣诞节合唱练习。前往礼堂的走廊上，真弓抵不住锥心刺骨的沉重打击，猛然停在漆黑雨天体育场冷冰冰的水泥地面，靠着寒森森的白墙抽泣。啊啊，绫子学妹，再怎么呼唤也永远换不回那张面容！真弓悲恸摇摇欲倒时，突然有人撑起她的肩膀，说：「伴同学！让我陪你一起哭吧。」真弓转头望向搀扶自己的人，透窗射来的雪光中，哦呵，是佐伯同学，是她……

「我等待已久……主来了，主来了……」

远方礼堂附近传来圣歌合唱的旋律……真弓和佐伯同学不约而同紧握彼此的手，此刻，共同悲伤、共同叹惋和共同思慕将两颗心绑在一起，她们在哀思中相互依偎——哦呵，神哪、神哪，我主啊，脆弱人子一片真心，惟天可表……两名少女脸颊淌下热烘烘的泪水。

＊ ＊ ＊

隔年春天的某个黄昏，郊外一处基督教墓园里，一座新十字架前面放着一束白色和粉红色的香豌豆捧花，纤细花瓣在晚风中飘扬。插在那束花里的小卡写着——

献给绫子学妹在天之灵

伴真弓、佐伯初代

啊，就在那个天刚亮的清晨，真弓和佐伯同学结伴搭火车启程。这两位毕业生都各有志向，真弓要前往东京的专门学校深造，佐伯同学则奔赴关西的女子神学院求学——苍天有眼，美少女的灵魂此时定是在天上保佑这两位年轻人学业成功吧。

第一卷 白玉兰

一

早春时分——虚幻缥缈的熏银天空彼方，白玉兰的花瓣犹如磨得纤薄的纯白象牙，仪态大方又透着神秘高贵的情思——忘不了的不仅是那恰如其分的美，而是因为桂子——因为桂子背负的不幸命运——忘不了、忘不了那分忆——

……桂子就读女学校二年级时，在宿舍亦属于小人儿组，即使轮值工作相同，就是比较喜欢撒娇卖乖的年纪——对于芳心暗许的学姊，痴情苦恼的小人儿们会私下替对方冠上铃兰君或白蔷薇君这种称呼。桂子也有这么一个暗恋对象。大槻三千子——这是对方的本名——不过桂子更喜欢称她白玉兰君——为何仅限白色的玉兰呢？

宿舍花园有一株玉兰，树梢开着白花。那镶嵌着象牙薄片般的花瓣绽开时，正是一年级即将升上二年级的季节——桂子在花朵下蓦然瞥见伊人丽影，从此对伊人念念不忘。转眼又是隔年春天，再过一个月桂子便要升上三年级了。

考试结束后的宿舍傍晚，渐渐变成悠闲宁静的Good time。

早春的温暖日益月滋，人们开始勇于离开暖炉怀抱——不抗拒吹点风儿的众人步出楼房——来到宿舍花园。

期末考结束——正如一场可怕灾难过后，同样历经磨难的人们突然之间变得特别亲密——惨遭考试恶鬼严重威胁的学生亦酷似这种状态。此等心情下，自然不会分成一两人或五六人的小团体各自行动。团体游戏——是众人不期然而然的渴望。

于是乎，也不靠谁起头，各种游戏纷纷涌现。例如老鹰捉小鸡、蒙眼捉人、躲猫猫、寻宝、丢手帕、传球、传硬币等等，大伙变回幼稚园和小学校那般嬉笑打闹……

这些游戏又以「丢手帕」最受欢迎。至于它为何受欢迎，若让大家各自吐露理由，结果势必令人脸红心跳，因为……这游戏带着某种微妙情愫。不知是谁传下来的惯例，当鬼的女孩会选自己的意中人作为第一个丢手帕的对象，此举蔚然成风，爱模仿的女孩们竞相效尤。还有些人为了做这件事，再三祈祷自己当上鬼——「我们来玩丢手帕吧。」这天傍晚也是在某人提议下，桂子等人来到花园——桂子罕见地第一个当鬼。

桂子握着手帕彷徨无措，一颗心含羞带怯。她芳心暗许的白玉兰君就站在众人围成的圈子里——是以此刻方寸大乱，一颗心热烘烘跳得厉害。某人突如其来唱起进行曲，桂子不得不随旋律举起手帕绕圈奔跑。

反正都得丢，索性就丢在那人身后！这个念头就足以让她面红耳赤。

把手帕偷偷摸摸丢在暗恋对象的背后再绕一圈跑回原位，这种尴尬的脸红心跳大冒险……桂子终究硬着头皮完成了。

被丢手帕的人好一会发现手帕在自己后面，连忙拾起手帕绕圈奔跑——既然晓得对方是喜欢自己才丢手帕，再将手帕丢到原本当鬼的人背后，表达「我也喜欢你」的温柔心意乃无言默契，是所有玩家都像个大人般会心一笑的潜规则——被迫面对白玉兰君的答覆，桂子紧张得直欲闭眼。但见那人牢牢握着手帕，绕着外围跑了一两圈，然而，手帕最后还是没有丢在桂子后面。

白玉兰君丢下手帕的对象——是跟桂子同班的美少女，鼎鼎有名的K同学。桂子看见K同学发现自己身后的手帕，带着一抹得意笑容奔出的瞬间，她一切都明白了——Lost Love——桂子不得不面对与之类似的失落。

惨遭致命打击的桂子，自那天起就变得非常、非常寂寞。无论是在宿舍，还是在教室，她甚至忘了该如何与人交谈，变成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可怜女孩。破碎的失恋少女心啊——桂子唯一的救赎就是埋首于课业，而她也是从那时开始成为全班最用功的学生。

宿舍花园里的玉兰白色花瓣纷纷散落的傍晚——桂子听着友人在前庭的嬉戏声，独坐桌前念书。散落的花瓣在她眼里竟似冷酷佳人丢下的手帕，那么地悲哀凄凉——她甚至不敢再望向窗外。

二

无言绝望的感受，有时会为人开启全新的道路——就这层意义而言，桂子身上出现了一个转机。

她努力抛下自己暗地渴望的友谊。

人与人的交流，哪怕是微乎其微的礼貌寒暄——对桂子已是难以承受的痛苦。

失去的东西——因为知道它永远不可能回来，那分悲伤就变得分外寒凉。

游戏失落的一张和歌纸牌，

镇上应该可以买回。

那夜失去你的我的一颗心，

却是再也无法复原。

桂子孤独悒郁。

一颗心该何去何从？可怜那伤痕累累得不到安慰的少女心，唯一的解脱是如拉车的马儿蒙眼驰骋，成为勤奋苦读的学生。此事也不可避免地激起桂子的一个野心。

桂子那时兴起的野心是——以第一名成绩毕业。接着进入语言专攻学校，假使同样以优异成绩读完，她想前往美国的大学深造——啊啊，想想看哪！

美国留学生这个称呼听来多么光彩，恍如一顶耀眼美丽的花冠！于是，她决定将人生目标的根基、未来和生命都赌在这件事情上。

这种逃避式的努力实属无奈，为了转移低落的情绪，只得强迫自己把重心放某件事情上。如此这般，豆蔻年华的桂子被迫就此远离少女甜美动人的开朗笑容。

众人在操场嘻嘻哈哈玩得不亦乐乎时，她一个人在图书室角落反覆翻阅笔记。每周一次从课本里解放，照理应该欢欣雀跃的星期天，她却驼着背复习和预习，日复一日。

啊啊，她业已将青春少女的欢乐远远抛开，扛起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重担。孤单的桂子！许多朋友对她敬而远之的孤独，是的，孤独，她必须从中找到力量！势必做给所有人看！阒寂深夜独自躺在床上的桂子紧咬樱唇——啊啊，可就在下一瞬间，潮水般袭来的无限寂寥呵！这该如何是好？纵是双眼紧紧闭上，寂寥仍如一身白衣的幽灵牢牢纠缠。

俨如飘飘衣袖亦挥之不去的烟雾浮云涌上心头，氤氲萦绕全身的黡翳啊！

桂子暗自哭泣。偷偷在夜里流泪的桂子，又有谁知晓她的内心哀愁？她在人们眼里只是自私自利、谨小慎微的好学生，是乏味无趣的的考试机器。忍泪含悲，离群索居的孤鸟茕独无助；强压下心底那股几乎要灼伤自己的炽热爱火，故作镇静念书的少女岁月黑暗无边。

每当在走廊擦肩而过，抑或在校园不经意发现那人，桂子活似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深怕遭到报应般慌慌张张转开视线，背地里瑟瑟发抖。「哦呵，力与美的化身！」这是桂子对大槻三千子其人的赞美。「哦呵，你冷酷的心将我澈底改变。」这位代表力与美的佳人也毕业离开校园了。桂子的心灵旧创似是没有愈合之日，她个性固执难相处的传言甚嚣尘上，隔年春天便早早离开学校。其后四年，桂子前往东京，变成生活只有读书的行尸走肉。话虽如此，彷若未来目标之箭紧紧绷在弦上的那颗心里，有时某种东西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蹑足潜来。那是朝着春日飘飘碧空高举白日幻梦，镶嵌银白花瓣的花儿——啊，正是我见犹怜白玉兰——站在这花瓣阴影下的人儿——伤心回忆在岁月轮回中更加教人心碎。

岁月悠悠，大理石越见雪白，

岁月悠悠，悲伤越发鲜明，

岁月悠悠，纯净伤悲更甚。

——北原白萩——

这道暗影一直纠缠桂子，在东京学校求学的日子亦不曾消失！

桂子独自烦恼，比任何人都努力学习——那凄苦的努力终于迎来「回报」之日。在东京完成四年学业后，桂子取得奖学金，荣获海外留学的机会——谁料单相思之路竟能通往此等未来？啊啊，履约之日终于到来，那是她自行立誓、自行实现的履约之日，这天终于降临。现在，她即将跨海前往异国学府。办好该目标所需的所有手续，为了向父母暂别，她返乡探亲。衣锦还乡——正如古人所言，桂子成为乡亲热烈欢迎的对象。

老家的女子学校是桂子难以忘怀的母校。出了桂子这般优秀的学生，母校师生喜出望外，临时决定把原订四月举行的同学会提前，为桂子的留学行举办盛大的庆祝活动暨欢送会。桂子成为当天聚会的女王，站上了荣耀的位置。一开头由校长致开幕词，说到能够在莘莘学子中培育出桂子这般才学过人的女性，深表欣慰，再三称许她是学校之光，然后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地说自己在教化女子方面的努力没有白费。代表校友会的干事，起身赞扬桂子在学时期出类拔萃的学习态度——当初在背后嘲笑桂子，给她取了个「考试机器」的绰号一事则无半点记忆。某位来宾甚至起立说：「现代女学生应以桂子女士为榜样努力读书。」最后，桂子站起身来，准备发表对今日活动的感谢谈话，全场掌声雷动。桂子静静走上台，打算以谦逊演说回应众人对她的赞美。全场钦敬目光集中在这位正要开口的荣耀才女身上——桂子心潮澎湃，双眸发光，正欲阐述对未来的抱负。就在那瞬间——她全身剧震如遭雷击。台上风风光光情绪高昂的她，倏地碰到一个冻得人发疼的事物。她碰到一个不该触碰的东西——桂子的演说恰似从九霄云外坠至尘泥，一双闪动着开朗、喜悦以及某种优越感的明眸蒙上乌云，落下忧伤阴影。

女王霸气尽失的桂子，垂头丧气地走下台——台上出奇不意映入桂子眼帘的，哦呵，是什么让她沮丧若斯？那是——大槻三千子本尊！广大会场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里——正面一排排会员席靠近后方出入口旁的位置——佩戴当天干事的红色缎带徽章齐坐——但见其中一张特别醒目姣好的容颜——相隔数年，如今已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出落得更加娇艳美丽的那人——哦呵，昔年相遇以「力与美的化身！」称之，或许正是那人在少女岁月对桂子无情，才让桂子走上今日之路！

啊啊，那人是何等强大、何等奇拔啊。而且那人竟成为今日聚会的干事之一，人生何其讽刺！桂子黯然垂首，瘫坐椅内。未几大会结束——桂子迅速逃离萦绕耳边的恭贺、道别，以及上前攀交情的人群，悄悄走到宿舍前面的花园——远离礼堂喧嚣的花园边缘，桂子首先仰头望向此时正朝初春天空盛开的白兰花——带着银光的象牙白花瓣清丽秀美，在树梢释放冷若冰霜的高雅气质——啊啊，这花朵……这花朵……在过去几年里，城市宿舍多少个夜晚梦中，啊啊，不断出现的这花朵，那杏靥。

胸口被无限感慨勒得透不过气，低徊不忍离树梢花儿而去。

「嘿，原来你在这里，大家从方才就一直找你找得团团转呢。」

桂子杵在原地缅怀过去时，身后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那声音很是熟悉，不必回头也知道就是那个她、那个她——白玉兰君——比作花儿芳心暗许，只可惜桂子献出的爱并未得到回应，却是如弃敝屣，一颗心碎成片片的绝望是多么难以承受。她只得咬牙抵御这种痛楚，死命鞭策自己直至今日，犹如蒙着眼的拉车马儿，气喘吁吁地沿着一条孤独的修行之路向前驰骋，就这么一直向前——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她就是这般无助孤独的女孩——「正因为自己是这种人」，才让桂子站上这种命运的起点，白玉兰君若是获悉此事，她会多么地，唉，会多么地……正因不可能知悉，那人才泰然自若地站在花下——展现那张一如昔日的姣美面容！

「以前住宿时，我们一到傍晚就常常在这附近玩，对吧？」

那人说，唉，那人说——

「呃……你记得我们那时玩过丢手帕吗？」

桂子正欲开口，胸口猛地一窒。

「时间真的过得真快——你都要去国外了呢，我们一起住宿都还像昨天发生的事而已。」

三千子感慨万千地说，桂子却是有气无力——「嗯啊，我只是想去那里读读看——也不是说去了就会有什么大变化……」

「可是……我好生羡慕……哪像我，真的……学生时代确实很快乐……一旦踏入社会就大失所望……」

佳人如是说，颓然斜举衣袖——啊啊，佳人是否也感受到世间寂寞？是否也知晓世事难全……唉，这么一想，苦厄并非只存在自己的世界里，桂子内心此时涌现一种新的哀愁，静静地、静静地——

哀愁就好比长满青苔的巨岩下方潜流出的纯净清水涓涓，澄澈、明净而碧透。相互宽恕之心、互相包容之心——这是活在相同土地上的人们相遇相知的珍贵——美好——然这分寂寞……

因为芳心暗许却不被接受，因为这分苦涩，因为这种悲伤，桂子才走上此路，变成如今模样，她是否该告诉对方？桂子最终闭上双唇，决定此生绝口不提——数日后，桂子离开祖国，远渡重洋，乘船一路飘飘荡荡去了外国——到了那里，桂子仍在心里怅然描绘那朝母国天空绽放，不曾消失白日梦中的花朵——桂子不知何时抬起热泪盈眶的眼眸——但见白花高挂树梢，大片熏银花瓣鲜艳冷傲——

我不言，君不语——

枝头花儿亦默默——

啊啊，如此这般，早春黄昏静谧无声——三个生命笼罩在淡白柔软暮霭中。

第一卷 泡桐

一

礼子等了又等，转眼已经过了快一个钟头，多美子却迟迟没有出现。去年春天进入茶之水以来，由于刚入学的紧凑忙碌与各种刺激，礼子过着单调乏味、手忙脚乱的生活，甚至连新年假期都抽不出时间跟多美子见面。

所谓的没见面，仅仅是指没有亲眼看见多美子的脸孔，礼子暗地里早已——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千遍万遍在心中描绘多美子的面容，天天呢喃细语，甚至还……亲吻对方……礼子认为彼此两颗心片刻不曾分离——然而，哪怕分身乏术，她还是仍想跟多美子见上一面。就连最容易三分钟热度的日记，不可思议的是唯独那人的名字总有理由天天书写——这么一想，礼子真的、真的很想跟多美子见面，想见她想到自己都觉得害羞。

而这个愿望终于要实现了，初夏此刻，她们相约在充满两人回忆的郊外一座省线小车站。话说回来，若非多美子那般疏于回信，两人相见之日说不得就这么拖延到时间相对宽裕的暑假去了。毕竟要礼子这样耗掉一整个星期天出来见多美子，着实相当勉强——

学校就是学校，鼓吹孜孜不倦的念书主义，必须将所有知识都塞进脑袋瓜里才行。不同于女学校时代，茶之水校风古板严肃，还得忍受死气沉沉的教室氛围。如果不是家有幼妹、如果父亲可以稍微争气一些，她也想以更自由的心情徜徉在文学生活中，顺带学个外语，根本没打算读高等师范这种僵化不知变通的学校——偏偏礼子的环境让她没有别的选择。

再怎么伤心、再怎么失落，礼子也只能成为一个澈底的宿命论者，顺着命运安排的轨道走下去。

多美子全然理解礼子的这种心情，以温柔的友谊目光脉脉守护她的背影——正因为礼子信任这位朋友，才获得唯一的救赎。

「那人心里有我」——既知心心相印的幸福，又能再向神祈求什么呢？没有任何事物足以取代两人多年深厚友谊——这岂非神赐予礼子最棒的礼物？

礼子的生活恰似一艘远洋船，以彼岸灯塔火光为唯一目标，循着指南针静静划下一道水痕，不分昼夜破浪前进。

纵是面对手足众多的贫困生活，即使身陷母亲罹病的阴郁之家，礼子犹自堪忍，全是因为她拥有这一个指南针指引的目标。而这目标灯火不消说便是多美子其人。何等明艳的灯火啊！

礼子自幼生活在关东平原的村庄，直到十五岁夏天，全家因故搬到东京。与此同时，礼子参加府立第一高等女学校的二年级插班考并成功入学。

以前在村庄住的是宽敞无比的大房屋，还有古树参天的清幽庭院，突然间沦落至租屋生活，而且大都市住房严重短缺，一家人勉强在巢鸭宫仲的小巷子里找到一间简陋小房，昏暗室内草草摆放跟全家人格格不入的怀旧乡村风家具——头一回的都市生活，全家人惴惴不安，惶然失落。每天早上大冢终点站的电车水泄不通——人人过着早上必须跟时间赛跑的生活，就算争先恐后阻扰他人也要挤进车厢——凄惨的都市生存竞争亦在此处落下辛酸暗影。相较于从前每周六因为思念妈妈，从县立女学校宿舍搭村庄公共马车返家的那种舒适感，这又是何等的云泥异路？丁点余裕不容的窘蹙都市生活光景——礼子目送一列又一列自己没能挤上的电车扬长而去，心情沉重如铅——然而，一想到父亲比自己更早出门，东摇西晃地搭晨间特价电车上班，就不得不勉力鞭策一颗颓丧之心，坚强再坚强、勇敢再勇敢地活下去。父亲因为些许过错被赶出村庄，在妻子陪伴下告别家乡祖先的故土，黯然来到都市，为了一家生计毅然从事不熟悉的工作。礼子对搭电车也逐渐习以为常，把它想成都市居民必须缴纳的一项重税便能释怀。另一方面，在学校依旧充满了外地插班生的寂寞，礼子总是缩在教室角落无人闻问，直如山中捕来关进大鸟笼的红梅花雀，不再欢唱，在栖木边翅膀僵硬，两脚发软。唯独课业不能放下——她这么一想，倒也能全神贯注在课业上，不理会其他一切，况且除非她取得非常耀眼的成绩，否则只能一直扮演大家懒得搭理的乡下插班生，境遇不可能改变……

在学校连个可以好好聊天的朋友都没有——上学犹如在履行义务，寂寞的礼子每天早晚电车上都垂着一双忧郁眼眸。

话虽如此，某位在相同时段搭电车的同班同学仍不时映入礼子眼帘。对方是个美丽女孩，是以礼子很早就注意到她。小山多美子——在秋天文艺会上代表二年级的活跃人物。尽管同处一间教室，由于礼子是孤独的插班生，两人不曾讲过一句话，但多美子给她的印象很深刻。每当电车驶进大冢仲町，礼子目光便从挤满乘客的车厢移向窗外。仲町——因为多美子就站在那座车站的月台上。今天没看到她——每次这么一想，明明两人间没有任何约定，礼子却是莫名失落。

礼子有时也会在仲町附近瞥见多美子朝车站走去的身影。

有时放学步出校门去搭电车的路上，礼子暗中期待说不定能够跟多美子巧遇，继而因为自己的这种念头满脸飞红。

如此这般，礼子寂寞的学校生活也有一盏灯火，那就是每天早晚在电车上看见佳人多美子的面容。美丽的灯火化身哪！

二

五月到来——礼子搬到东京后的第一个初夏——那新芽在暮春窒闷腐败空气中萌发的鲜绿月分。

春天逝去，礼子仍是郁郁寡欢的女孩。

孤独与感伤——这是当时礼子生活的基调，在她心海奏出淡蓝色的悲叹曲。

忧郁附身的孤僻女孩——这就是礼子的状态。如此落寞抑郁，又如何在校园发光发热？礼子依然孤独，感觉自己年纪轻轻却已站在人生的荒凉旷野里。

就在这种时刻，最先收容庇护礼子灵魂的——是她对过去的依恋。

现在被迫面对极度的寂寥与泪水，是以明知昨日已逝，往日不再，仍不惜沉湎于过去的世界——时光为记忆镀上一层瑰丽金箔，从前岁月充满了太多美好、太多甘甜！

礼子从追忆旧日的老酒瓶舀出一盅幻影美酒，一个人流泪酩酊。

不管礼子做什么事情，都无法像耽溺回忆世界时那般生机勃勃，也不会因青春热血而双眼发亮。可怜的礼子如今俨如一具行尸走肉，恰似在深秋草原哀悼残破羽翼的夏日蜉蝣，吸吮对昨日世界的萦怀之露。

当时，她偶然在学校（对她而言就像一所无趣的监狱）教室里获得一个大好良机，让她可以尽情哀伤沉浸于甜美芳香的回忆世界。作文课上老师出的题目正好是「泡桐花」——不管愿意与否，那堂课同学脑海里都朦朦胧胧、隐隐约约、似有若无地浮现淡紫色的泡桐花——凄美摇曳，又消逝——正要提笔它就消逝淡去，笔刚落下便纷纷散落——真个是搦笔苦吟，教人也不得不恨上了无辜的泡桐花，唯独礼子觉得那花朵拯救了自己。

因为——哎呀呀，因为它正是在礼子的过往世界深处，昂然朝天绽放的花朵——

礼子将此刻自身内心阴影投射在五月暖阳舞动的明亮教室中，肆意奏出对往日的叹息与思慕。她也不觉得自己文笔过人，单纯是那炽热心灵带来的神奇力量，使她瞬间化身杰出的年轻文豪——就只在那一天的那一个钟头——而后回归黯淡。

一个星期后，同样是星期三下午的作文课——老师照例在课堂上朗读两三篇出色的作文，而首先被老师念出来的文章如下——

〈泡桐花〉

我家土墙仓房后面有一株这样的树。听说是已故祖父随意栽下，当年植树者仙逝多年，树已长高，枝繁叶茂。每年五月，树梢上开出的紫花犹如女巫跳神乐舞时手持的铃铛，在阳光照耀下散发幽香。

我家因故离开祖先土地，迁居东京，父亲在去年初夏卖掉老家宅院。那天是星期六，我从住宿学校返家。为了见见母亲，看看小妹妹们的可爱脸蛋，我总是在每个星期六下午回家，然而那天却是为了跟老家道别，是以一路步履沉重，心情郁闷。

当我抵达家门口，只见里里外外人声鼎沸，陌生人来来往往。母亲背着小妹妹，落寞地站在昏暗的厨房柱子旁，若有所思。「母亲大人。」我这么一唤，她才回过神来，望着我说：「你刚回来吗？」我见她眼中泛泪，不由得胸口一窒，一溜烟跑向屋后。我来到屋后那两座土墙仓房。此刻这里也落入他人之手，任人随意进出，门后方空空荡荡，里面大量家当既已变卖。这景象太过凄凉，我无力地靠着仓房白墙。想着曾与妹妹们在这美好的仓房角落铺草席玩家家酒，泪水不自觉淌下脸颊——哀哉，这分悲伤缠绕着我，使我领略到在甘甜缥缈花香中泣不成声的滋味。当我抬起湿润双眸，只见我斜倚的白墙边，一株泡桐树绿荫如盖，美丽紫花在叶间盛开。「哦呵，可爱的花儿啊，我也将与你永别了。」我如此唤道，站在树下仰头望去，初夏傍晚的一弯新月在树梢天际朦胧绽放银光，我在那树梢下徘徊、停伫、难以离去也无法离开，舍不得道别离。如今我在东京迎接初夏，市郊陋宅的廊台放着几盆庙会买来的盆栽，聊以慰借，却再也看不到那美丽的泡桐花了。唯独五月青空下，当我沉浸在伤心旧梦中，泡桐花才又现身，香气袅袅，这花悲伤若斯，这花美好若斯。

文章到此结束——教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陶醉在这篇文章里。「这次的作文就属这篇最出色。虽然完全是主观的写法，但我认为相当成功。」老师接着补充两三点文法上的建议，复又朗读其他两三篇文章，不过都没有先前这篇出色，而且这是第五堂最后一节课，因此下课钟声一响，大家便开始整理书包。在桌面咯噔咯噔的各种声响中，有人说：

「这花悲伤若斯，这花美好若斯——真的太美了。」

「到底是谁写的呢？」

众人开始猜测是哪个每次作文都会被老师朗读的熟面孔。「你可别谦虚，跟我说呀，我会崇拜你的。」也有人这样半开玩笑。欢声笑语弥漫的教室里，却无人回头看一眼坐在角落的插班生礼子——说到谁出身乡下，并在东京思念那花朵，首先就该想到班上的礼子，但这位存在感薄弱的女孩，不管她是否在场，都躲不开被漠视的命运——平常吃太多巧克力的少女们，这种时刻似乎脑筋动得不够快……

礼子一如既往低着头，孤零零地走出校门——在车站等电车时，她听到有人呼唤：「江马同学。」

在学校很少有人这样叫自己的名字，她微感讶异地回头，却见多美子不知何时站在那儿，对她微笑。

「刚才那篇，是你写的吧？」多美子这么问。

这是两人第一次交谈。

从那次起——她们傍晚回家时便一起等电车。早上去学校时，如果多美子来得早，就会在大冢车站等候。一旦发现礼子搭的那班车来了，就跟着上车。如果礼子早上没见到多美子，她则会下车等待——两人就这么肩并着肩一起搭到竹早町。两人之间也曾发生过以下这么一桩事情：

「如果大冢车站有一棵柳树就好了。」多美子某天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个呀，我早上来晚的时候，要是你等得不耐烦，可以在柳树枝上绑一条白色的毛线，如果是我等累了，我就绑上一条红线——我们就能这样约定了。」

多美子那双美眸彷佛正看着订下此约的柳树幻影说。

「可是——这里没有柳树唉——」

礼子对于无法实践这个点子很是失望。

「我们是不是应该在那边种一小棵柳树呢？」

多美子这么一讲，两人都笑了。

这是那阵子的一个小插曲。

暑假来临，多美子必须跟家人一起去信州的山庄避暑。

「我真想随便找个理由，留在东京过暑假——真的好想——好想，一个半月都留在这——跟你分开那么远——我真的——真的受不了——」

多美子向礼子大吐苦水。

「可是，也没办法呀——」

礼子这么应道，黯然垂首。相较于自己家难以实现夏日度假的梦想，多美子家境富裕，夏冬两季可以在适宜地点度过，既然两家条件有此差异，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暑假一开始，多美子就得跟家人一起去山庄。她在出发前拿出两本全新笔记本。

「喏，我很想每天写信给你，可是——天天写的话，让别人发现也很难为情吧！我也很想天天收到你的信，可是——是吧？所以，我们先写在笔记本里，我打算把它当成日记，写些每天要跟你说的话，因为如果真的写日记——反正写的也一定统统都是你的事情——所以拜托啦，你也别忘了天天在这笔记本里写些要跟我说的话呵，然后每个星期寄一封真正的信——七天一封——是有一点寂寞——不过我们就忍耐一下吧，因为会写笔记本嘛——」

多美子擅自决定这个计画，并且希望礼子一起执行。想也知道礼子绝对不会有任何反对之意。

初秋两人再次相聚东京时，手里都拿着一本笔记本。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写得密密麻麻，墨水香沁人心脾，那是双方对彼此的真情奉献。没有一日偷懒，两人思慕之情横流漫溢。对她们来说，它比世上所有美丽诗集都要珍贵——是两人真挚情谊的创作。

二人的暑假就这样过了三次。对礼子而言，多美子业已成为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取代的生存目标。美丽的光之君啊——你是人生之光，照亮我脆弱的生命步履！礼子如此歌颂并深信不移。

去年春天，她们毕业了。尽管懊恼再无机会天天见面，她们还是经常写信给对方，也约定每个星期天相见。而当两人离得越远，礼子就越发感到多美子的重要，思慕之情也更加浓烈。

然而——然而——

多美子寄来的书信却成反比递减。礼子即令忙于学校课业没有机会跟多美子见面，唯独写信这件事从不间断，保持恰到好处的频率，然而——多美子近来连回信都渐渐疏懒了。

礼子寻思——到底是什么让多美子的心这般冷落了自己？难不成在她美好的日常生活中，有阻碍两人友谊的事物？礼子涌起不祥的预感。犹如漆黑雨云，再怎么挥开、再怎么拨开，仍滚滚涌现压住她胸口——礼子再也无法忍受此等不安，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见多美子一面。

于是乎，她们约好今天见面，礼子提早来到约定地点等待——她们以前相约星期天或假日到郊外出游的早上，总在省线车站旁边这里喜孜孜地等待对方。

礼子望眼欲穿——但多美子迟迟没有出现。

五月暖阳柔和明亮地在草地、树木、屋顶和地面反射，行人肌肤微微冒汗的正午时分——礼子不知怎地有些意兴阑珊——蒙上一层微寒阴霾。

三

礼子掏出镍合金制老怀表看了一眼，短时针即将指向VI——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然而，多美子依然不见踪影——阳光渐弱，暮色渐浓。

「今天多半见不到了……」

礼子失望地强迫自己放弃。也许多美子突然生病了？或者碰上怎么都抽不出身的急事？她这般臆度，试图放弃，可苦等不到对方终教人空虚寂寞。

正当礼子拖着沈重脚步败兴而归——她在远方走进车站的人群里看到了自己翘首盼望的多美子。「啊，她还是来了……」先前等候的疲惫失落顿时烟消云散，礼子感到难以言喻的喜悦欢喜，同时杂揉着一种奇异的羞涩。

心爱的人——久违重逢的莫名害臊啊——礼子心跳加速，一时间连对方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哎呀，你还在吗？我太晚到了，想说不知道你走了没——不过反正从这里回去也可以，就过来看看——」

多美子声音开朗愉快，一如满面初夏薰风的都市人——

……哎呀，你还在吗？

哦呵，这一句话是何等冷淡而难以捉摸？感觉上，甚而蕴含「轻视」的意味不是吗？

礼子首先感到胸口被人重重一击。然而，她不愿意恶意解读对方的话语，更何况是出自她深爱的好友。

礼子硬挤出笑容——

「好久不见，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吧？」多美子亲昵地靠着礼子说。

「是啊，但老是忙这忙那分身不暇……可能也是因为你的生活不像学生时代那么乏味吧。」

多美子貌似对两人许久未见一点困扰也没有，礼子——蓦然垂首，暗自神伤——

「这样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们到处晃晃吧？」

多美子说完，当先迈步，全新毛毡草鞋轻盈曼妙，鲜艳飘逸的淡紫条纹羽缎袖兜缤纷绚丽——夕阳余辉中，四周景象彷若也因那人活泼生动的打扮而豁然开朗，瞬间一亮。

礼子只盼彼此共享这份好久不见、真的是好久不见的快乐——两人频率却怎么都对不上，多美子看起来心不在焉，有些兴奋难耐。

「我呀——心脏还怦怦跳得好快呢……因为大家都练得那么投入嘛。」

多美子此刻沉浸在畅快的疲惫里，微汗胸口一片暖意，恍如陶醉在自然泛溢的青春欢愉中。

「练习什么？」

礼子问道。

「跳舞呀——一开始只是好玩，不过全心投入后还是会累的呢——」

多美子如是说，好似控制不住尚未完全冷静下来的舞厅激情。

对于一旁的礼子而言，那些激情或欢愉都与己无关，是她无从知悉的异世界。

多么悲哀——纵是一时半刻，两人迄今不曾有过无法共享的喜悦，同样的，亦从未有过不能共患的悲伤。本以为两颗心脏紧密相贴，融成一体跳动着呢！

哦呵，你看！

礼子既已双眼泛泪。

她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可怜的她找不到适当的话语。

「——狐步舞这东西，哟真是难死了，要跳得好可真不容易。」

多美子的心思仍不愿离开舞蹈这个话题——

两人一路漫无目地，不知何时已走到市郊小径上。

「我们去××游乐园看看吧，这里太冷清了。」

多美子说着朝游乐园的小山坡走去——

礼子现在除了默默跟着多美子，也不知如何是好。

游乐园的草坪上，只见一群一群的学生、孩童、散步的人、写生的人——大家开心地享受明亮的初夏黄昏——礼子这么一想，察觉到人群里只有自己扛着暗澹灰影，不由得内心一寒。

「嘿，多美子小姐——」

「哦，夏梦特小姐——」

远方一群年轻人即将与两人擦身而过时，冷不防认出多美子，发出夸张的惊呼。

「哎呀……前几天真是失礼了——」

多美子也娇声回应，笑靥如花。

一名青年霍然上前——他头发后梳，戴着一副赛璐珞眼镜，系着波希米亚风格的领带，左胸口袋露出一截丝质白手帕，握着一根银柄细手杖，还宝贝似的抱着一只相机包——打扮活像在身上开了一家百货公司。

「请务必光临，这个星期六下午开始，我们这些业余爱好者呀……」

青年滔滔不绝，同时将一张招待券似的东西递给多美子。

「嗯，谢谢你，不过这要到晚上吧？晚上我妈妈比较啰嗦——」

多美子表现出一种愉悦的苦恼，秀眉轻蹙，小腿弯成内八。

「不要紧，我们会去接你，然后也会送你回家，喏，好吗——』

「对……对，如果公主不来，咱们在台上也大为失色，是吧？」

「所以，请务必光临！」

后方一干青年也发出各种尖声怪叫，笑着起哄。

「好吧，那我就先收下了。」

多美子接过招待券。

「你们要去哪儿？」

「呃，只是跟朋友到那边散散步——」

「这样啊，那今天就先这样，别忘了本周六之约。」

「嗯，谢谢。」

多美子跟青年们兴高采烈地交谈，然后分道扬镳。

礼子从刚才就在跟美多子相隔一段距离处，眺望这一幕。啊啊，原来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满以为旧日梦幻少女岁月将永远持续下去，怀抱着虚无缥缈的期望，至今兀自深深恋慕着多美子——情根深种的可悲自己——如今多美子的心中，对礼子的友谊已微乎其微——这或许就是人生道路永不回头的真相吧——礼子直到方才还怀抱着的，与多美子那旧日少女之爱的美好光与力，就在这瞬间坠落地面碎裂片片！

啊啊，那耀眼美丽的光之君啊！

现在，属于我的那道光芒也已熄灭！

礼子——觉得眼前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我们兜一圈再回去可好？」

此刻某种——骇人的绝望在礼子心中酝酿，多美子却是一无所知，神色自若地如此说完，沿着草坪轻快向前……绝望之人，礼子跟随其后。

——意志消沉的礼子，感到自己一步步被拽进大地——踉跄而行，俨如失去指路明灯的流浪者——忽地嗅到一丝若隐若现的甜美淡香——啊，这气息似要渗入礼子那方憯恻心田……

礼子猛然抬眼，看到了附近树上挂着串串紫色花朵。

「……多美子同学……请你想起来……那开着泡桐花的季节……」

礼子倏地停步，用一种无限寂寥的眼神谛视多美子。

「咦，什么？泡桐花——哦，开在那里呢。」

多美子抬起娇艳动人的明眸。

「……泡桐花……那是我们的回忆之花——对吧？」

礼子如是说，祈求般地再次望向多美子。倘使这花朵香气能悄悄潜入多美子的心房——倘使能让兴奋得随时要遗忘礼子的那颗心，再次忆起往日深厚友情，啊，倘使能够……

哦呵，泡桐花，泡桐花！

请你散发芬芳，散发清香！

然后，唤回伊人心中对我的旧日情谊！

礼子向树梢祈祷。

「回忆之花……是这样吗？」

多美子玉颈微侧，茫然应道。

啊啊，这人心中仅存的最后一滴爱都已干涸！

礼子默然无语，紧咬芳唇。

乐乐陶陶

那是五月

泡桐花

泡桐之花

正因绽放淡紫

正因其花幽香

正因我恋慕你

偷偷写下如此诗句，赞扬五月、爱恋泡桐花、歌颂心中所爱那个她，尽皆化为昨日旧梦……

悲哉，泡桐花年复一年都将在五月绽放吧……然而，两人友谊永远不会再如往日那般芬芳盛开。是注定徒留下空虚凋萎的悲伤压花，成为心中永远回忆吗……礼子泪水盈眶。

哦呵，从今尔后，将化作昨日梦中绽放的悲哀缥缈花朵！可怜泡桐花啊，泪眼模糊的双眸中隐约映照出紫色花影，寂寞少女对撩拨年轻心灵的甘甜微香闻而不觉，在心田落下一滴滴忧悒沉郁的泪珠。

第一卷 豆梨花

两名少女在一座古塔内拾级而上——在阴暗不明的塔内——

她们趔趔趄趄地踏着狭窄破败的梯子向上爬。

「…………」

走在前头的少女，穿着一袭普鲁士蓝的长袖兜和服和醒目的绯色腰带；紧随其后的少女则是一身类似莺茶色、古朴的羽缎和服，绑着乳白色腰带。两人都是白色足袋配草鞋，鞋带当然是红色……

「好危险，我来牵着你吧？」

前面的绯色腰带女孩回头道。

「不，我没事。」

乳白腰带女孩嫣然一笑。

「可是，呃，万一摔下去就糟了……」

绯色腰带女孩似笑非笑地伸手。

多么美丽的一只手啊，那胳膊如象牙般莹白，血色温润。

「没问题，我不会掉下去的。」

下方女孩螓首轻摇。狠下心儿剪短的一头油亮黑发，蓬松发尾在领边轻爽飘拂。

「但——万一——这可不行。」

藕臂终究伸了过来，青葱玉指猛力握住乳白色腰带女孩的柔荑。

春季即将结束

古塔内仅有些许室外空气流入，微暖空气在塔内淤滞沉淀。两名少女相握的手微微发热，好似从心中缓缓沁出细汗。

她们终于登上塔顶。

「哇，比从外面看来高得多呢。」

「是啊。」

两人这样说着，倚在塔顶陈旧斑剥的朱漆栏杆旁。

暮春夕曛此刻斜照古塔，拉出长长一道倾斜塔影。

乳白色少女举手遮住刺眼的夕阳。

「咦——河……河……」

绯色腰带女孩指着遥远彼方……

恰似雪白云朵凝聚——

「……与君同登高殿春之国，白河远流，晨钟回荡……这简直跟与谢野晶子老师的短歌一模一样——你看……」

绯色腰带女孩如在梦中呓语……

乳白腰带女孩噗嗤一笑。

「……很糟糕唉！你这个大近视眼……那个啊，是豆梨花——那边有一片豆梨园。」

绯色腰带女孩闻言，脸色微红咯咯地笑。

「哎呀——」

「不过……挺好的，不如我也变成近视眼吧？世界朦朦胧胧充满幻想，令人好生羡慕。」

乳白腰带女孩如是说，笑得更开心了。

「豆梨花……豆梨花……可真美……那么洁白，然后有点儿雾茫茫的……」绯色腰带女孩遥望远方那片花海。

「是啊——但很虚无缥缈的花儿——还没靠近，就要消逝不见般的花儿。」

乳白色的少女说道。

「咦——夕月——」

绯色腰带女孩冷不防惊呼。

「夕月——哇……虚无缥缈的豆梨花，更加虚无缥缈的是那花上夕月……」

乳白腰带女孩——静静吟道。

「至于我们……」

「——不知道……」

时间到了一年后。

依然是豆梨花绽放的季节——

一名少女独自攀上古塔。

莺茶色羽缎和服和乳白腰带——她是一年前一起爬上古塔的两名少女之一。少女装束跟那天相同，脸颊却显得消瘦憔悴——某种悲伤侵蚀了她的娇小身躯。

少女气喘吁吁地朝塔顶走去，却看不到那天亲切向她伸来的皓臂。

那天塔内空气微暗湿暖，而今只剩一片微寒——最后，少女抵达塔顶。

斑斑剥剥的朱漆栏杆在风雨吹打中撑了下来。

少女倚着栏杆——放眼望去，彼方犹如辽阔白云飘浮的雪白豆梨花。跟一年前一样——又在同样的暮春阳光照耀下，少女就像一年前般伸手遮住刺眼的光芒。

「咦……河流——河流……」

如此呼喊的绯色腰带女孩，这天已不在身旁——娇小的她已不在这人间。

「咦——夕月——」

这般呼喊之人亦然。

「夕月——哇……虚无缥缈的豆梨花，更加虚无缥缈的是那花上夕月……」

「至于我们……」

「……不知道……」

那天塔顶上的对话啊。过了一年，今天乳白色的女孩茕茕孑立塔上。触目所及，豆梨花盛开——以及同样一抹淡淡夕月……

少女被迷住似的怔怔望着，双眼泛起一层薄雾——此时豆梨花浓荫处——亡友面容依稀浮现——轻盈的普鲁士蓝袖兜随风飘扬——但见亡友朝塔顶招手——

「…………」

塔顶少女出声呼唤。

那多半是在叫亡友的名字……

遥远彼方花荫下，普鲁士蓝袖兜再次翻飞，雪白玉手对着古塔挥舞——绯红腰带此刻亦在白花中如灯闪耀……

「…………」

第二次呼唤亡友之名时——塔顶少女轻轻一跃——坠落塔下。

乳白腰带破空松开，漫天飞舞。

「魔鬼塔。」

人们这样称呼它，并将塔门永远紧紧关上。

——事情发生在豆梨花盛开的暮春黄昏。

一名少女自那古塔顶端发狂跃下。

「魔鬼塔。」

人们害怕那座塔。

然而，从那塔顶坠落的美丽牺牲者，是因为何种魔力而失去生命呢？此事无人知晓。

缥缈的　豆梨花

甚于此者

是那花上夕月——

嗟乎　然而

更缥缈的　更悲哀的

因为亡友幻影

自身步入那花荫

那塔顶少女。

斑剥的朱漆古塔至今仍默然矗立，紧闭的门扉锁孔锈迹斑斑；而那豆梨花，兀自在暮春长空下影影绰绰；至于夕月，在黄昏时分——何等凄迷——

第一卷 玫瑰花

北国的僻静海边——北海道根室本线绵延的钏路沿岸，真弓就生长在这里的一座小镇。从夏末到秋季，小镇海岸开着成群的玫瑰花。

这种花跟日本木瓜树颇为相似，枝条带刺，属蔷薇科，花五瓣，有淡红和白色，野趣盎然，萧瑟凄凉的花儿不由得让人联想到北海道的忧愁。真弓儿时为了寻找这种花朵，一个人在秋高气爽的日子到海边沙丘玩耍。

这是某天发生的事情——天色微阴的秋日午后，真弓又独自踏遍沙丘寻访那花朵。走过一个沙丘，再走向下一个，顺着海滨走啊走，夕阳已西斜，回首来时路，哎哟，那遥远的归途啊，家竟远在天边，真弓此刻所在是她从未来过的海岸。

更惨的是，微阴长空布满铅色密云，彷佛随时要朝真弓的小脑袋狠狠砸落。就连拍打海岸的浪花都阴郁黏稠，轻柔湛蓝如今亦是一片灰，周遭一切活似怨灵附体，真弓直欲拔腿逃跑，可越慌乱越是动弹不得。眼见沙子逐渐覆上双脚，窸窸窣窣之声掠过耳畔，多半是沙丘自然塌陷的声音吧。那声音里还糅杂着一种沙沙的、沙沙的微响，但见花儿——白玫瑰带着苍白、浅粉透着红，随海风倏地凋谢沙上，俨如贝壳散落一地，未几乘着分崩离析的细沙，轻轻地、轻轻地被波浪带走。

就在此时，真弓脚畔沙堆不断坍塌，乘着流沙一溜烟滑开，与飘落的花瓣一齐被波浪卷到岸边。灰色浪涛张开大嘴，好似即将吞噬一切。

好可怕！真弓张口呼救，她高声呐喊——但既不是说「请救救我」，亦不是说「请帮帮忙」，更不是说「Help me」。其时真弓芳龄八岁，仅只是寻常小学校一年级学生，是以她所谓的高声呼救，不过是哇哇大哭而已。

然而，那哭声奇迹奏效，有人过来将真弓救出沙滩。救了她的是一位勇敢且高贵的人！真弓目睹其人，约莫大自己一两岁，也是一名小女孩。对方拉着真弓的手，将她带离沙丘，然后用稚嫩童音谆谆告诫：

「你不可以爬到那种沙子上面呵，满潮的时候被海水打湿，底部就会慢慢软掉塌下去了。」

真弓不记得自己当时到底是说「知道了」还是说「谢谢你救了我」，不过从她精神涣散兼有些迷糊的个性推断，年纪尚小的她多半只能像丹波灯笼果般涨红一张脸，含羞带怯，一声不敢出。

弹指一挥间，匆匆六春秋，真弓顺利成为女学校一年级新生。正如飞龙升天，小学生晋升女校新鲜人，个中喜悦自不待言。她意气风发，努力学习，开心玩耍——努力学习这点确实稍有疑虑，不过开心玩耍是无庸置疑的。就这样，暑假到来。

成为女学生的同时，真弓也必须离家远走，成为一名住宿生。第一学期结束后，真弓首次返乡。她准备搭乘七月二十一日上午九点◇◇市出发的列车，展开愉快的返乡之旅。真弓与同方向的友人唯恐没搭上火车，比预定时间早了整整一个钟头赶到车站，上气不接下气地连番跑到剪票口追问：「往××的火车来了吗？」剪票口终于放行，那里排满同样一心急着回家，行灯袴配皮鞋的活泼少女。估计这天△△市的女学校学生们大多选择这班时间最方便的火车，现场除了跟真弓就读同一间教会学校的学生，还排着厅立高女和私立技艺学校的无数陌生脸孔。

没多久，载着这群乘客的火车出发了。才过两三站，便有学生被前来迎接的兄弟姊妹团团围住，活似从鬼岛归来的桃太郎，站在月台上笑容满面地朝逐渐远去的车窗挥手高喊：「那就再见啦，九月再见。」欢喜离开。如此这般，每过一站，同车人数逐渐减少。待火车穿越荒凉的狩胜旷野时，落日熔金，在一片荒芜中熊熊燃烧，将天空染成暗红，山顶云朵在残阳照耀下恍若即将溃灭。此时放眼望去，倚着车窗的女学生仅剩真弓一人，而火车还要两三个钟头才会抵达她的甜蜜故乡。

夕曛逼近火车车窗，真弓不由兴起一股旅人哀愁。就在旷野尽头的山顶云朵即将溃灭之际，天气骤变，大颗雨珠滴滴答答地落在火车上，转眼间雨势增强，甚至开始刮风。那已然不能称为雷阵雨，而是一场狂风暴雨。

真弓内心一阵不安。天色越来越暗，猛烈的雨势最后吹进紧闭的车窗，打湿了座椅。

真弓掏出母亲给她的廉价旧怀表，刚好六点，到目的地为止还得忍耐大约一个钟头的车程。

她这般琢磨叹息时，尖锐刺耳的紧急汽笛声震天价响！轰然雷动！随后，火车停了下来。

同车乘客议论纷纷，惊恐不安，推开窗户想要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只见铁轨周围到处是站务人员的提灯亮光，黑忽忽的人影在雨中浮现。

俄顷，一个貌似列车长的人边走边宣布：「前方铁桥因为豪雨岌岌可危，工人目前正积极警戒中。我们将在此临时停车，等待进一步的通知。」既是这样，乘客也束手无策。尽管一脸不安，但除了等待也别无选择。过了半晌，雨势转小。车厢里闲得发慌的乘客们，带着一丝好奇心从车窗跳到没有月台的铁轨边，像在调查什么似地四处探看。跟真弓同车厢的乘客一个接一个跳下车去，最后只剩老妇人或带着婴儿的女性留在车上。真弓总觉得有些孤单，忍不住杞人忧天，万一火车原地折返可就麻烦了。她也涌起想要下车探个究竟的冲动，最终也跳了下来。她撑开阳伞避雨，沿着铁轨走向前方的列车长室时，二等车厢的窗口有一名少女正往外看。那张脸似曾相识，是今天早上在○○市车站剪票口一起排队的厅立高女学生。真弓这么想的时候，目光与那位正望向窗外的女孩不期而遇。

女学校的学生途中几乎都下车了，目前车上大概就只剩真弓和那名二等车厢的少女两个人。

友人已远离，仅剩两名不幸半途遇劫之人，这时不禁萌生一股患难与共的亲切感。

「我也要下来。」二等车厢的少女纵身一跃，轻质羊毛面料袖兜翻飞，穿着发亮皮靴的纤纤双腿并拢落在没淋到雨的铁轨边。少女转头，对真弓嫣然一笑。

「你要去哪里？」她问道。

「我要去××——」真弓有些僵硬地回答。

「嗳——」

少女略显惊讶地轻呼。

「我也是——」

继而又补充道：

「唔，既然如此，我们可以一起坐。」

少女言罢，又折回二等车厢。真弓兀自愣在原地，少女已拿着小篮子和阳伞，再次从车厢一跃而下。

「走吧，你的车厢在哪里？我们一起坐吧。」

真弓脸色微红，因为她坐的是三等车厢……

「可是……我是三等车厢。」

真弓只得这么告诉对方。

「没关系。我从方才就一直、一直希望有个朋友，一个人坐在那儿都快哭出来了呢。」

听她这样说，真弓也有了自信，好似要带她到家里一般当先而行，将少女带回自己乘坐的车厢。

然后，两人并肩坐下。

「你是几年级？」

那人问道。

「我一年级。」

真弓回答。

「我是二年级。不过我才刚进那所学校而已，从四月开始……听说你们学校有很多外国老师，教英语和音乐之类的，真的很棒呢——」

被对方这么一夸，真弓飘飘然起来。昏暗车厢中望去，只觉身旁少女脸庞美得出奇。

不久，汽笛声再度响起，在铁轨外徘徊的乘客全被赶回车上。最后，火车终于发动了，铁桥总之勉强逃过一劫。也许是为了追回三、四十分钟的延误，火车速度飞快，车体剧烈摇晃。每次晃动，并肩而坐的两名少女身体就不由自主地撞在一起，让她们忍俊不禁，两人也因此很快打成一片。

「暑假期间一定要来找我玩啊，我家在小镇边上的海岸路，那个冷清清的地方。」

少女如是说，并且将名字告诉真弓。樋口和子——这就是那位少女的名字。

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忘却漫长火车旅程的乏味，开始感到舒心惬意时，火车即将抵达××的小车站。对于两人而言，相识以来的火车时光反而过于短促。真弓的父亲穿着湿漉漉的外套，面色发白地站在车站写着列车因故误点的牌子前面。当他看见真弓安然无恙地下车，激动之余将她一把抱起，直令真弓羞不可抑，和服也被父亲的湿外套给弄皱了。这时，一旁传来清脆话声。

「伴小姐，别忘了一定要来我家玩呵——」

和子语毕，点头离去。真弓在父亲陪伴下从车站走回附近的家，半途有两辆汽车从后方按喇叭超车，双方交错时只听见其中一辆车篷里传来——

「再见，记得再来找我呵。」

和子的声音在雨中回荡。

「那是哪里的人？」父亲纳闷地问真弓。

「是火车上认识的樋口小姐，她是厅立高女的学生。」

「哦，原来如此，那她一定是樋口议员家的人了。」

真弓听父亲这么说，便问道：

「爸爸，所以你知道啰？他们住的地方——」

「嗯，我晓得，就是小镇边上海岸路那间很大的老宅邸。樋口那个人前阵子往生了，现在那里住的应该是他的孩子。」

「这样啊，所以和子小姐是没有父亲的人了。」

「不，不是那样的，去世的应该是她的祖父，现任屋主多半是她父亲吧。那家人现在几乎不跟小镇居民往来。她父亲好像经常出远门，但也没人知道他到底从事什么工作或生意。」

「是呵，不过，他们是有钱人吧？毕竟她是坐二等。」

真弓率真地说，父亲眉头一皱。

「学生就应该坐三等，不是吗？」

「哎呀，我可没说我不喜欢坐三等哟。」

「是吗，那就好，但你不能因为人家坐二等就感到羡慕。听说樋口家的祖父是政治狂，身后留下不少债务，果然是过得相当挥霍啊。」

父亲这般喃喃自语。父女俩未几抵达家门，而母亲早就伸长了脖子站在那里等着。

那天晚上，心情高昂的真弓逐一回答父母的提问，包括学校的事、宿舍的事、老师的事、成绩的事、学业的事、有趣的事、不有趣的事，还有今天旅行的事、火车的事、途中暴风雨的事，以及樋口和子小姐的事，她滔滔不绝直到精疲力竭。

如此这般，第一次返乡之夜，她怎么都睡不着，隔天早上便发烧了。父母一惊叫来医生，对方诊察后说：

「可能是昨晚淋雨造成的。」高烧迟迟不退，真弓非常、非常地不舒服，以至于最后连睡了十多天。简直是特地回来生病、受惊的暑假，真弓有些颓丧。不过，痛苦的高烧消退后，她立刻想起跟樋口和子小姐的约定。她很想飞奔去见对方，但父母担心真弓的身体，不许她出远门。最后直到暑假过半，她才得以前往小镇边上的和子家。尽管是同个小镇，那却是真弓几乎不曾造访的偏僻地区。

和子小姐跑出玄关，用力攫住真弓的手，喜不自胜地摇晃。

「嗳，伴小姐，我好气你呢。」

「我……我生病了。」

「咦，如果你通知我一声，我就立刻去看你的……」

她带真弓进了房间，那里是一个宽敞的西式房间，铺着年代久远的旧地毯。

沙发和椅子的布料也都是锦缎一类，予人古色古香的感觉。

首先桌子涂着黑漆，四脚画了七草的描金莳绘，怎么看都是古意盎然。

「这里是你的房间吗？」

真弓多管闲事地问。

「嗯，是可以这么说，不过这里没有特别规定哪间是我的房间，毕竟这栋房子原本是爷爷在住，我一直住在东京的家，直到今年春天——这里自从爷爷过世后就变成空房子，老鼠划地为王呢。但是，爸爸把东京的房子卖掉，结束一切，所以没办法，就算是这种地方也得来……」

和子说完沉下脸。

「是吗，所以你比较喜欢东京吗？」

真弓问道。

「对呀，那当然。」和子二话不说就表示同意。

「是吗，我对东京还不熟，不过女学校毕业后，如果成绩够好，爸妈要让我继续念书，那时我就能去东京了。」

真弓难掩羞涩地说，对还未见过的东京充满了幻想。

「哦，所以真弓小姐，你从小就在这么冷清的地方生活吗？」

和子语气半带惊讶，不胜怜悯地问。

「嗯，是的。」

「我就只有小时候来这里探望爷爷一次。」

冰红茶上桌，搭配送来的薄饼干。两人深深埋在长椅里，就像在火车上那般谈天说地。

转眼太阳西斜，此时房间角落冷不防传来鸽子咕咕叫的声音。

「啊，鸽子——」

真弓讶然站起，和子咯咯笑了出来。真弓东张西望，发现房间一角放着一座时钟，上面的葡萄叶装饰阴影处，出现一只白象牙雕成的鸽子，咕咕叫着报时。真弓万分不舍地看着那只鸽子又躲进古老的外国时钟里。

「这是爸爸很久以前搭船从遥远国外带回来的，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很古老呵。喏，你听听这个。」

和子带真弓到房间角落，把一根细细的橡胶管放在她耳畔。过了一会儿，真弓的鼓膜神奇地听见犹如水底传来的细微音乐声，梦幻般的奇异世界令真弓如痴如醉。

「这是以前的留声机，很有趣吧？」和子笑道。取代唱片的是一卷圆形蜡筒。真正的老东西俨如魔术师的道具，就连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亦令真弓啧啧称奇。两人接着看了画册，说是画册但又厚又重，都是外国画作。

里面有裸女入浴图、壮硕骑士激烈战斗的场面，这些画对真弓来说都非常新奇刺激。

画册里完全没有一般家庭看的圣母玛利亚或耶稣画像，所有图画都是充满血腥、美得绚丽夺目，或者给人奇异的感受。

真弓每翻一页便心跳加速。就在此时，她禁不住叫道：「啊，船！」

那是一艘非常、非常巨大的帆船在瑰丽虹彩中疾驶的图画，同时有一名少女爬到桅杆高处，高举一只手，指向某个地方。越是盯着少女那张脸，它就变得越来越悲伤。

真弓被那幅画深深吸引，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想知道这幅画到底意味着什么。画作下方横向排列的外国文字，貌似标题或说明。两人拿出字典，一个字一个字翻找，却查不出任何单字。她们最后确认那不是英文。此时夕曛渐浓，画作表面亦模糊不清。真弓即便不舍，仍不得不说再见。

和子表示要送真弓一程，两人一起出门，沿着临海小路前进。真弓在沙丘后方发现已然绽放的玫瑰花，一个旧时记忆霎时在内心复苏。那是她八岁时独自来到这附近的记忆。当时眼见满潮浪花冲刷沙丘，真弓在沙中动弹不得，嚎啕大哭，最后被一个比自己大一两岁的女孩救了出来。那女孩的面容不知怎地竟跟和子重叠。

「你说你小时候来过这里一次，对吧？」

「嗯啊。」

「当时这里有一个小女孩被埋在玫瑰盛开的沙中大哭，你记得吗？」

和子闻言，侧头想了一下。

「唔——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可是，为什么呢？」

「其实当时大哭的小女孩就是我呵。」

「也是，你的话，是有可能哭出来。」和子柔声道，将手轻轻放在真弓肩上。

不过，无论事实如何，真弓既已认定当时救她的女孩就是这位美丽的和子。

「下次再来我家玩吧。回学校的时候，要找我一起搭车呵。」

和子说完便跟真弓道别。

之后到暑假结束前，真弓都没有再去和子家。两人预定搭乘的火车是一早出发，傍晚前抵达◇◇市的方便班次。真弓预先通知和子火车日期和时间，却没有接到和子的任何回音，就这样到了出发当天。真弓无奈之余，再次由父亲送往车站。直到火车出发前一秒，真弓仍未放弃希望，但和子终究没有现身。

真弓带着一颗失落的心回到学校宿舍。她写信告知家人自己平安抵达的同时，顺便给和子写了信，一方面是对自己先行一步表示歉意，另一方面也想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过了一星期，甚而两星期，和子依然杳无音信。真弓忍不住写信问父亲：「樋口家究竟怎么了？」父亲很快寄来一则报纸剪报——

「××地方首屈一指的名门樋口家族，在前议员太蔵先生过世后，其子一蔵先生举家自东京迁回××镇的旧宅。一蔵先生数年前即密谋大规模的盗猎计画，亲赴遥远北海沿岸坐阵指挥，巧妙避开警方耳目。未料此次风声走漏，一路遭官方追缉。一蔵先生于××日悄悄登陆，带着旧宅一家人于深夜再次登船，逃逸无踪……」

心灰意冷的真弓读完这则新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 ＊ ＊

此后每年暑假，真弓只得一个人返回遥远的××小镇。然后在假期即将结束前，也一定会造访小镇边上的海滩。那儿的沙丘玫瑰花始终盛开。真弓坐在沙丘花丛下，举目眺望眼前苍茫的辽阔大海。每当此时，前方必然浮现一艘船的幻影，天际则会出现虹彩般的瑰丽光芒。夕阳余晖中，帆船张挂的帆布殷红如血，一名少女俏立桅杆，指着玫瑰花盛开的海滩。那张脸满是悲伤寂寞——是和子小姐——正是樋口和子小姐的面容。此情此景总教真弓泪流满面。

第一卷 睡莲

一

「我们就等植物园的睡莲开花——」

这是两人早就说好的约定。

两人指的是仁代和宽子——十七岁和十八岁的学画少女，同样暗自怀抱着以绘画谋生的热切心愿。所谓的画，则是指日本画，现在说两人是柿沼玉园女士的得意门生或许为时过早，但若是肯下苦功，说不定还真能成为衣钵传人。总之两人约莫两年前才入门学画，然而，尽管入门资历尚浅，进步却颇为惊人，连老师玉园女士都叹为观止，拍案叫绝。画富士山便涌现云彩、画琵琶湖则浮出一叶扁舟云云固然太过浮夸，但打比方来说，她们大概就是如此了得，而且两人都非常年轻，堪称前途不可限量，海水不可斗量。再者，两人感情非常、非常之好，天打雷劈也拆不散，哦哟！真教人好生羡慕。两人撑着同款花阳伞，木屐倒是没穿，而是踩着厚厚的毛毡草鞋（偷偷告诉各位，传闻这款矮子乐大受欢迎，销售奇佳），不过请勿担心，这两人并无身高方面的困扰，反倒是高挑美丽。不过，如果仔细比较，宽子小姐算是更加美丽。岂止如此，她父亲是预备海军中将，现为某寿险公司监事，家境富裕可见一斑。据悉她以前读的也是学习院这种庶民可望而不可即的学校，曾几何时绘画才华萌芽，央求学画，父亲紧张得直如对马海峡海战当时那般。最后，父亲得出结论：女儿入选展览会将是无上荣光，方才应允学画一事。

这厢仁代则是九州博多出生，祖父辈在明治维新以前是博多富豪，然而到了她父亲这一代，变卖仓库、变卖山地，甚而沦落到变卖庭院，乃至于房产，就连屋顶最后一片瓦亦落入他人之手，穷到一贫如洗的地步。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父亲操劳成疾，留下她与母亲两人相依为命。事已至此，仁代尽管还是个小女孩，再怎么艰苦也得奋发图强。纵使不知人生是否处处有蓝天，但无论如何，她背井离乡，成为当代活跃的女流画家——柿沼玉园女士的内弟子。内弟子这个称号听来甚是响亮，可实际上女佣工作占八成五，余下一成五才是习画。她每天早上五点左右第一个起床，开始煮饭。这件事起初辛苦得紧，要点燃瓦斯炉这东西。划好火柴拿过去，只会燃起微弱火苗，像夏末萤火虫那般稍纵即逝。这样下去不成，便把瓦斯开大，再划一根火柴点火，结果出现砰、砰砰某种东西爆炸的声音，接着火又咻的一声熄灭，直教人魂飞天外吓破胆。点了又灭，点了、又灭，啊啊真不知当时有多担心——好在这只是一开始，熟悉后便能干净俐落、有条不紊地尽快动脑完成厨房工作，连浴室也打扫得干干净净，接着方能专心准备绘画道具。玉园女士讶于仁代的热诚与老实，今年春天另外雇了一名女佣，仁代这才正式升格成内弟子。但虽然是内弟子，她对于老师交代的工作和家事还是非常上心。因为个性如此，她根本顾不了和服那些个奢侈打扮，穿的都是老师给的衣服，旧的也好、淘汰的也罢，她都心满意足，总之全神专注在绘画技巧的提升，心无旁骛。至于那厢宽子，则是绝对不会在每周两堂的绘画练习课穿相同的衣服。如果和服相同，外褂就会不同；如果外褂相同，和服就会不同；如果腰带相同，带饰就会不同；如果带饰相同，腰带顶端的饰布就会不同；衣襟不同、中衣不同、足袋不同、木屐不同，唯一不变的只有那颗脑袋（不过，这部分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打扮起来委实不便）。话虽如此，她仍在化妆上投注大量心力，白粉数量就有四十八种，比《忠臣藏》的义士还要多一个。因此，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脸孔上色的时间，跟替画纸上色的时间相比，哪个更多根本无须费心思考，毕竟这种问题永远不会出现在女学校的考试中。这就是两名少女在性格上的概述。

「你说了这么多，植物园的睡莲又是怎么一回事？」

哎呀，列位看官别急，且听我娓娓道来。是年秋天，在上野竹之台举行的各大展览会里，×××展览会的地位尽管及不上帝展或二科会，不过对年轻新锐画家们而言仍是鱼跃龙门的捷径，因此玉园女士的门下弟子每年都会投稿。仁代和宽子两人去年首次参加该展览会的投稿，然后双双落选。原本两人就感情融洽，加上同病相怜的惨痛经验，友情愈益深厚……

「我们不能因此失望。」

「才参加一次就想成功入选，这想法太天真了。」

「没关系，明年还有机会嘛。」

「明年一定要画出好作品来，是吧……」

「对啊……」

两人四目相对，希望之火熊熊燃烧。于是乎，宽子也将坐在梳妆台前的时间转移至坐在画布前，仁代则是更加努力了。

打从今年春天，两人便早早热烈讨论起秋天投稿的作品主题。

「要画什么呢？太普遍的东西是不行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时，仁代蓦地想到——

「对了，我有一年初夏去植物园，那儿的池塘开了好多好漂亮的睡莲，真的好美，绽放水面的花朵——喏，就像梦一样——我画得再差也想画画看，可惜当时只是办事回程顺道经过，身上什么都没有——总觉得很遗憾。」

听见仁代这么说，宽子眼睛一亮。

「啊啊，睡莲——睡莲很好啊，我们就画这个吧。即使我们今年题材一样，构图不同就可以吧？而且可以互相帮助、彼此商量，一起开心画画吧。」

宽子比仁代大一岁，说起话来总有一股大姊头的气势。这番提议对于无依无靠的仁代来说，真个感激不尽，心中无限欢喜，是以当场满口应允。

「好，那就这么决定，我们俩都要全力作画。入选也好，落选也罢，全心投入画出一幅画来，这件事本身就非常了不起。」

「嗯，没错，万一又一起落选了也无所谓，反正咱俩还年轻嘛。」尽管去过学习院，宽子这人言行却充满了庶民气息，对家境清贫的内弟子仁代亦展露青梅竹马般亲切的说话方式，任谁看都觉得舒心。

两人决定画睡莲，但不巧睡莲其时尚未开花。上野的樱花季刚要开始，她们已迫不及待、急不可耐，巴不得今年能直接跳到夏天。

因此，每当两人聚在一起，便如念经般齐诵：「我们就等植物园的睡莲开花！」

过了一段时间，行道树的法桐叶开始在微风中摇曳，不时可以看见夏日遮阳帽与阳伞，两人也喜笑颜开：「真高兴，睡莲终于要开花了！」这天，两人准备好写生道具，出发去也。

「哇，好漂亮。」

「我们就在这里画吧？」

「或者在那边如何？」

「那边比较好。」

「还是这里好。」

光是决定写生地点，两人就来来回回商量了半个钟头。仁代将花阳伞收拢放在一旁——这把以前京都流行过的复古花阳伞也是宽子送她的。

两人于是着手速写花朵外形。配色和背景方面，两人都从心所欲，跟着自己的感觉走，却也不断彼此讨论、相互建议，两人之间的信赖不言而喻。

「我已经没力气了——」

宽子笑咪咪地抬头望向对面，只见仁代坐在相隔一段距离处，认真挥动木炭。仁代闻言，也朝宽子望来。初夏阳光下，宽子俏脸晶莹如玉，或许是有些倦了，红润双颊微微冒汗，双瞳翦水，端的是国色天香。仁代感慨万千地凝视宽子，不由得心神恍惚，暗忖自己是该画水面绽放的花儿？抑或是地面绽放的这朵绝色生命之花？一时间头昏脑胀。

「哎呀讨厌——你怎么直勾勾地看着人家，是画好了吗？」

仁代听了不禁赧颜。

「不，还没——」她连忙垂首继续作画。

过了一会儿，宽子又开口了。

「要不要我给你一个好东西？」她唤道。仁代再次望向她时，宽子从缀着玻璃珠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只小巧的盒子，盒子表面贴着美丽的天鹅绒布，彷佛里面装的是璀璨的宝石戒指。宽子打开盒盖，盒内整齐排列着银纸包装的巧克力。

她先拿起一块，递给仁代说：「请用——」仁代笑着将画板搁在一旁，走近宽子，规规矩矩地用指尖夹起巧克力——那是她的右手。

宽子再度打开手提包，

「我说要给你的好东西，不是那个，是这个——」她一边说，一边笑着从手提包里取出淡紫色的丝质夏季手套，

「我前阵子买了两双一样的，你不嫌弃的话，就拿一双去用吧——看起来挺不错的吧？」

她话到此处，先将其中一只试套在自己手上。但见伊人纤纤软玉削春葱，长在薄丝淡紫中。

「哇，好美！」仁代禁不住瞪大眼睛赞叹。

「你也试戴看看，肯定很合适」她将一双手套递给仁代。仁代忽地面色铁青，没有立刻接下。

「你不喜欢这个颜色吗？」宽子很是纳闷——

「不是的。」仁代惊慌失措，声音一颤。

「因为，你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喜欢唉。」

宽子登时展现千金大小姐个性，发起脾气来。

仁代见状更加乱了手脚。最后，她豁出去似的说：

「请原谅我，因为我……我……呃，我的手指有缺陷——」

「咦——手指——」

宽子极度震惊，一双明眸睁得老大。

「你的手指怎么了？受伤了吗？」

「不是，我从小……天生就有缺陷。」她的声音兀自颤抖。

「唉，怎么会怎样——是哪里？」

「那个……我已经放弃了，一切都是命。」

仁代面如死灰，万分羞惭，可怜兮兮地从袖子里露出一截左手掌，无名指和小指头紧紧黏在一起——宽子先是恍然大悟，继而胸口如遭雷击，顿时无言以对——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同情深深憾动宽子的心，她诚挚温柔地劝慰：

「这很好——这没什么，这种事根本不算什么，也没什么丢脸的，这不是你的错，只是偶然而已。而且它并不妨碍你画画，你别在意、别想不开，把它忘了吧，好吗——好吗？」宽子有如安慰妹妹般轻抚仁代的背，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真是的，我带这种东西来，让你不愉快——请你原谅我，因为我完全不知道。只要你不说，根本就没有人会注意到那种小事，一点都不值得悲观。而且，你向我坦白一切之后，我也绝对不会对其他人提起，我以我俩友情发誓——」

其时宽子热情澎湃地用力握住仁代那只残疾的手，将它拉近自己的嘴唇……

此情此景，友人这般温柔关怀，仁代双眼悄悄渗出泪水。

初夏午后，睡莲在水面悠悠荡荡，朝天际绽放的花朵如梦似幻——宛如一场幻梦。

二

两名少女天天前往睡莲盛开的植物园池畔。写生结束后，两人开始构图、打底稿，期间给了彼此大量建议。一边互相鼓励，她们完成了以睡莲为主题的草图。到了七月中旬，终于进入替画布上色的阶段。宽子一家人都去国府津避暑，她这年却坚持留下，把家里十张榻榻米大的客厅充作临时画室，白天唤仁代来此作画。宽子一想到仁代得在老师家四张半榻榻米的西晒小房间摊开画布，便力邀她到自家凉爽的客厅来。于是乎，两人在同个房间对着画布齐心上色。八月底，两幅作品大功告成。

「那么，画名该叫什么呢？」两人又讨论起来。宽子的作品构图热闹，画里有蓊郁的夏日树木、有凉亭，前方是浮着睡莲的池塘，旁边是草坪和踏脚石，两人为这幅画起名《睡莲绽放时》。

「这画名听起来也像是浪漫小说呢。」宽子十分中意这个名字，大喜过望。仁代的画作仅截取池塘一隅，睡莲在水面绽放，天空飘浮的白云影子依稀投射在开花水面，美如梦境的构图。宽子替这幅画取名《水面》。

『清新的画名！如此诗意盎然的名称对这幅画简直太奢侈了，谢谢你。』

仁代向宽子致谢，也是不胜欣喜。

「我们相互赠送画名，是很棒的纪念吧？」

宽子也喜不自禁。

九月初，投稿那天，两人委请车辆运送画作。两人费时二、三个月，绞尽脑汁、精疲力竭，不曾片刻或忘的重要画作，要送走它们直令两人感到寂寞。

两人接下来就只剩等待结果发表日到来。

「就算像去年一样落选也无所谓。我们互相帮助下完成的作品，即使只当成两人友谊的回忆也很值得，这样就够了，我们已经获得充分的回报——」

宽子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仁代没有回答，心里却一再点头同意。正是如此，两人友谊的纪念——仁代光是这么想便胸口发烫，心如擂鼓。她不知不觉对宽子情根深种，如今这份情感已无可撼动。

无论如何，等待结果公布的焦虑不仅限于这两人。其他投稿者夜夜梦里亦是作品入选、一跃成为新进杰出女画家、被某伯爵家邀请作画、被妇人杂志和少女杂志催逼扉页或封面画、明信片公司提议将画作制成明信片、在郊区盖新画室、去欧洲旅游饱览名画……等等等，尽情大做美梦，还有人因为做太多梦而神经衰弱，狼狈不堪。

宽子和仁代也免不了做梦，梦里睡莲摇曳水面，轻轻款款——

有一天，仁代向宽子讲述了一个梦。

「我做了这么一场梦，就是呀，山顶有一座好安静、好安静的湖泊，我站在湖边，然后那湖面开满了好美好美的睡莲。『哇哎呀，真美，我可画不出这么美的景象。』我这么想着，又开始担心那幅画的事了，我立刻想到也应该让你看看如此美丽的湖泊所开的花，便大声呼喊你的名字，但不管我怎么喊，都没有回应。我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可是当我看着花朵，咦？哎呀吓了我一跳，你不知何时出现在湖中，不就俏生生地站在水面上的睡莲花瓣里吗？嗳哎呀，我真的好惊讶，不顾一切地大喊：『宽子小姐、宽子小姐，我在这里。』你朝我瞥了一眼，不过呀，你投来漠不关心的冰冷眼神就撇开头去。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情绪低落之际，一晃眼你已消失在睡莲花瓣里。嗳哎呀，当时的美，绝非世上任何美丽所能比拟。秋水盈盈，一头乌丝轻拂胸口，水面睡莲随微风摇曳，脚畔一丛睡莲格外鲜明——睡莲仙子！睡莲仙子！我当时这么想着。是了，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把你当成朋友，叫你宽子小姐了。我忽然对自己的寒酸模样无地自容，匆匆逃离湖畔，躲进附近的树林子里，却又忍不住从树丛间偷觑你。转眼间你已沉入花荫、沉入水底，不见踪影……我意识到此后再也见不到你，靠着树干呼唤『宽子小姐』，泪眼朦胧。梦醒之后，我好一阵子还是茫然若失、黯然神伤……」

仁代这般讲述，神色寂寞至极，是又想起了那场梦吗？

宽子听完却发出银铃般的灿笑，用她特有的轻快语气说：

「哟嗳，我在你梦里的样子还真是浪漫呢。别说是变成睡莲仙子，我连自己画的那幅睡莲是入选还是落选都不知道，此刻有如殊死命运之战，在场上抖个不停哩。」

对宽子来说，那场梦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入选的发表日终于到来，所有赖床画家们定是对这天早报望穿秋水。

那份众人引颈翘望的报纸上，新入选名单引起热烈讨论，尤其是一位苦学淬炼绘画技巧的年轻女性——报社以斗大标题刊登仁代的名字，甚至加上摄影组前晚闯进玉园女士家，拍到仁代如受惊小鸽子在四张半房间角落缩成一团的照片。

可想而知，仁代的《水面》雀屏中选，而宽子的《睡莲绽放时》名落孙山。

「仁代小姐，恭喜你，你果然很厉害。」

先前还有点瞧她不起的门下弟子们，而今态度丕变，开始找她闲聊几句。

「仁代，你一定高兴得快疯了吧？可别真的发疯呀，小心小心。」

还有些人没头没脑地拍打仁代的背调侃。老师玉园女士为仁代入选由衷感到喜悦，更加积极支持她。但是，当事人仁代不知怎地却是愁眉不展，理应在世人祝福的光明命运面前手舞足蹈，如橡胶球蹦蹦跳跳的心情，此刻却莫名缠绕一抹忧愁。弹跳的橡胶球，心情却莫名缠绕一抹忧愁。

她的仁代内心悄悄地、悄悄地、暗地里叹息，如此喟叹：

「如果可以跟那人一起入选多好——」

当璀璨快乐的命运倾注眼前，仁代却发现自己茕茕孑立，犹豫是否该伸掌接下。

哦呵，宁愿是《睡莲绽放时》入选，仁代或可毫不迟疑地沉浸在喜悦中。就在醉倒幸福前的宽子女王身畔，如侍女般分享那分喜悦，对仁代反而更加幸福。

哦呵然而，然现实并非如此。《水面》一举夺魁，《睡莲绽放时》却无法相伴。

话虽如此，仁代仍想安慰鼓励宽子，她想向宽子坦诚自己有多么希望跟她一起入选，甚至情愿两人一起落选，想要好好安慰那人。仁代把自己的喜悦搁在一旁，期待那天到来。

不久之后，宽子出席绘画练习课，仁子诚心诚意地迎接她。

「宽子小姐，你不要灰心呵，我为你祈祷那么久，真的很可惜，但没关系，明年一定可以入选，我从现在就开始为你祈祷。」

仁代发自内心温柔安慰，岂料宽子反倒对这番言词感到不快，身体一闪，冷冷地说：

「恭喜你，仁代小姐——但请不要怜悯或同情我，这有点残忍。」

她带着厌恶回道，也不愿看仁代一眼。

这天的出席者尚未从失望中恢复过来，话题始终围绕着展览会，宽子忽而忿忿不平地说：

「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现在说这些也只是丢人现眼，算了吧。」她以她特有的侠女口吻，透着一丝丝不服输的态度，似在乱发脾气。

「反正那些入选的，都是特别的人嘛。」

宽子最后意味深长地脱口，在场众人无不竖起耳朵。

「咦？宽子小姐，难道真有什么内幕吗？」

一干人兴致勃勃地挤上前。

「毕竟残疾人士的决心跟我们这些抱着玩乐心态的人不可同日而语。」

宽子冷冷丢下这么一句。现场霎时寂静无声，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多问什么。这也难怪，因为仁代就在众人角落低头瞅着画盘。

残疾！残疾！宽子这席话在影射仁代是昭然若揭的事实。回想这个夏天，在植物园池畔专心写生时，由于宽子赠送的夏季手套，仁代不得不透露自己小指异于常人——哦呵，如今，宽子竟当着众人，以激烈若斯的语气揭发此事，澈底粉碎昔日友情，背叛仁代——正因人心善变、不值得托付，我们有时才被迫忍受孤寂不是吗？再坚定的誓言、再浓烈的感情，啊啊，那有时比流云的影子还要短暂，比落花的命运更加伶仃，如此这般惨遭背叛抛弃，最后徒剩凄凉寒冷的「孤独」——舍弃红尘的圣者，其心是否早已悟出此等可悲事实？

＊ ＊ ＊

秋季过半，仁代收拾细软离开京都老师家，其时她的入选作品还在上野的展览会场吸引人群伫足围观。

就在她即将在京都实现梦想之际，为何要选择离开呢？是要衣锦还乡？不、不，不是的，并非如此，仁代是决心从此离去，再也不踏入京都一步。

其师玉园女士当然多次想要阻拦她的决定——然而，仁代的决心实在太过坚定。

「为什么你非得离开京都，抛弃辛苦得来的荣耀，放弃绘画？」

面对老师的疑问，仁代泪眼汪汪，不知该如何答覆……

仁代背弃老师的温情，离开京都返回故乡博多，从此杳无音信。那年秋天过去，隔年春天到来。暮春时分，玉园女士赴长崎出席自己的画展，途中想起昔日爱徒，特地在博多下车拜访仁代。

她家就在千代那片松树原野畔，一间远离尘嚣的小房子——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仁代听见人力车停在门口的声音，惑然走出来迎接，玉园女士目睹爱徒变化若斯，张口结舌……只见仁代面色憔悴，形容枯槁，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啊，老师……」

仁代一声惊呼，泪流满面——紧紧揪着老师的衣袖，而将仁代抱在怀里的来访者亦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仁代招呼老师进了小房子，老师首先惊讶地看着一堆堆的黏土、数十个素烧人偶……还有装着颜料的小盘子和画笔——天哪，这竟是一名年轻女泥塑师的家……

「所以……你……」

在老师困惑不解的目光下，仁代羞愧得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只听她低沉落寞——期期艾艾地解释：

「那个，老师，请原谅我……虽然放弃了画画……可为了生活……我还是必须工作……」

老师忍不住潸然落泪。

啊啊——自己是来探望仁代？还是来让仁代伤心的呢？千代松树原野上的千株松树，松针散落扑扑簌簌，哀伤春天即将逝去的黄昏之月……玉园女士依依不舍，满腔悲愁。

火车发车时刻一分一秒逼近——不得不告别的伤心时刻，仁代在老师请求下送她一尊自制人偶……夏日湖畔阴影中，睡莲绽放巧笑倩兮……俏立花中，隐没湖心的美丽仙子，神秘少女犹如银色花萼一缕袅袅香气——那色彩、那姿态——果然是拥有那般绘画天赋的女孩所为——玉园女士此时此刻才真正为仁代惋惜。她瞧着人偶的脸，总觉得似曾相识，可惜她没时间细究那是何人，她得跟仁代在车站道别，赶赴归途。

可怜的仁代，遭人背叛，体悟友情与爱情便似靠不住的幻梦，内心受创发狂，抛下一切回到故乡。为了母女二人的生计，不得不制作人偶，而当她替人偶上色时，那面容俨然是背叛她的美丽佳人……恰似伊人……

哦呵，那泥塑人偶活脱脱是仁代昔日梦中所见的冰山美人——睡莲仙子。对此一无所知的人们，如果看见东京某百货公司的玩偶展示架上摆放着数个名为「睡莲仙子」的博多人偶，请拿起其中一个，将人偶脚畔绽放的花朵翻过来看看。你将看见深褐色的细小签名，圆心内依稀写着「仁代」……

如此这般，每每想到一名芳华正茂的女人偶师，在九州博多的千代那片松树原野畔，制作着肖似冰山美人的人偶，亲手埋葬自己的青春，就不禁想要紧紧抱住冰冷的泥偶哭泣，伤心流泪——我之所以这般唏嘘，是天性感伤所致吗？你们这些少女啊……能否体会我的心情？

第一卷 心之花

一

南方岛屿的某港口——尽管荷兰船只纷至沓来的繁华时光不再，今时今日仍偶有法国船只造访这座风情犹在的老海港。山岳从三面围绕着海港的壮阔景色，啊啊长崎，故事就发生在此处一个叫大浦的地方，某座天主教修道院的宽敞庭院前方。时间是春天即将结束的时候，确切地说，是一九××年的暮春。一位疲惫少女步履蹒跚地走上修道院的石阶。天色昏黄，是以看不大清楚其人长相，但可依稀看出她头发凌乱、四肢枯瘦、面无血色，本该充满活力的眼睛也茫然无神，皮肤缺乏弹性，双腿颤颤巍巍。似有某种难以言喻的苦恼折磨着这名年仅十五、六岁的女孩。在这寂静无声的暮春，女孩偷偷摸摸、气喘吁吁地爬上修道院的石阶。这个时候，修道院的灰色窗户里有一位修女一动也不动地俯视她。这位修女的名字是萝赛塔，年纪轻轻便飘洋过海到日本，十几年来有如无翼天使般广受信徒信任景仰。

黑影般的悲惨少女终于爬到石阶顶端，那里有一扇紧闭的厚重大门，门上沉甸甸地垂着一条锁链。少女东倒西歪地用力拉扯那条锁链，大门咿轧一声朝左右打开。教堂内夕影幢幢，一片幽暗。唯独正前方，玛利亚的雕像前面那盏永不熄灭的烛火神圣闪烁。少女发狂似的冲到烛火前面，砰的一声倒下，在胸前划十字圣号，痛苦万状地双手合十。

「圣母玛利亚，今晚我将离开这个世界，请您聆听我的死前忏悔。除了您，没有人愿意聆听我的忏悔。我是一个罪孽深重的女孩，死后也只能永远受那地狱业火焚身。无缘上天堂的我，只盼生前伏在您面前，忏悔我的罪过，因此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来到这里。圣母玛利亚，请您听我诉说一个悲伤女孩的故事。」

少女蓦然间泣不成声。或许是当她正想继续说下去，悲伤已然重重压上胸口。

二

就在此时，教堂内晦暝一隅的帷幕无风自动。那是玛利亚雕像左手边，通往修道院走廊的地方。萝赛塔修女不知何时悄悄穿过走廊进入教堂，她静静拉过帷幕，藏身其间，然后倾听少女的告解。未几，少女的声音再次在泪水中响起。

「我出身望族，住在离这座小镇不远的村庄，家里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妹妹长得眉目如画，而我既不像父亲，亦不像母亲，是个其貌不扬的女孩……父母比一般人更加重视外貌，因此逐渐冷落我，将所有的爱给了可爱的妹妹。『就算缝制同样的和服，给久代穿了也没有意思。』母亲他们这么说，甚至不愿意替我张罗和服。父母为妹妹准备了许多春夏新衣，就像替洋娃娃换装般欣赏那美丽模样。两个哥哥也总是「房代」、「房代」地叫着妹妹的名字，无论是去山上或野地玩耍，都要牵着妹妹的小手带她同行。而在那种时刻，被孤零零丢下来的人必然是我。起初我还孩子气地苦苦哀求他们带我一起去，哥哥们听了却气呼呼地说那就都别去了，在我的稚嫩心灵留下莫名的阴霾。之后随着年纪渐长，我也逐渐明白了哥哥们的心思。带着我这样其貌不扬的一个女孩走在路上，父母和哥哥都觉得脸上无光。我明白了这个道理，不知不觉变成悲观乖僻的女孩。不仅外在不漂亮，连内在也阴沉封闭的少女，实在悲惨到了极点。活似失明的野狗，不知笑容为何物，不知开朗、不知光明、不知亲情，只能蜷缩在黑忽忽的小房间角落，如牡蛎闷声不响。青春少女的喜悦——那种事我连梦里都不曾尝过。

「而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妹妹随年龄增长，出落得越发明艳动人，彷佛一朵花儿在家绽放光彩。在父亲和哥哥面前，俨如美丽高傲的女王。妹妹生来不识愁滋味，总是一派活泼开朗，相形之下，我丑陋渺小的身影简直像一名家里使唤的奴仆。我多少次巴望能逃离这个家。然而，年幼力弱、面目可憎如我，若要独力生存，又有谁愿接纳我呢？我生来便得不到被爱的幸福，到头来依旧有如盲犬，无缘目睹人间光明，只能低头默默地活着。有一天，妹妹意外生病，迁延不愈。父母和哥哥们悉心照料如视珍宝，遍寻名医良药，但费尽心机之后，妹妹仍不敌病魔夭亡，父母和哥哥们的哀伤可想而知。『美丽的花朵易逝，丑陋的杂草却处处丛生。』哥哥们悻悻然啐道。我那越发乖僻扭曲的心中，甚至认为「丑陋的杂草」是在引射我。父亲的哀恸和母亲的泪水非同小可，或许是因为女性情感脆弱，母亲近乎疯狂地悲痛妹妹的死亡，有时甚至如泼妇骂街般口无遮拦。某天我犯了一件小错，母亲恶言恶语不断，最后大嚷：「心爱的孩子死了，死了也无所谓的孩子却活着，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们调换过来。」天哪，这句话比针更加尖锐，比枪还要刺痛，戳进我十五岁的胸膛。我震惊得无以复加，整整哭了天，一颗心被撕成碎片，犹如失去理智的野兽，心中充满想要报复亲人的愤怒。」

三

「那天夜晚，我悄悄绕到我家后面，从仓库里拿了一把稻草，淋上油，紧紧握在颤抖的手中点燃，闭着眼睛扔进我家地板下，接着整个人扑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我又摇摇晃晃站起，朝地板下一看，只见稻草全部烧光，白烟窜起，火势即将蔓延开来。我见状不顾一切钻到地板下，

「用衣袖和腰带扑灭熊熊燃烧的火焰。火熄灭了。我倒在稻草灰烬中泪流不止，待我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犯下滔天大罪，而我的双手与身躯已沾满罪恶，悔之莫及。

「犯下此等骇人罪孽的我，又岂能再次出现在父母面前？唯一该做的，就是将这个充满罪恶的身体从这个世界抹去。我甚至觉得继续活下去，也只是在等待再次犯下这种罪行的机会，也认为自己这种人来到世上根本是一个错误。我无法忍受继续活在痛苦的世界中。将自己沉入大海或河里，抹去这副丑陋不幸的身躯才是我唯一的出路。在我离开人世以前，圣母玛利亚，请您原谅一个心灵乖张的女孩犯下的罪行，尊贵的荣福童贞玛利亚，请您聆听一介少女的忏悔。」

女孩扯嗓哭喊，砰的一声拜倒，不久又勉强起身，摇摇晃晃地离开教堂，准备将自己送往死亡彼岸。

就在此时，堂内深处的玛利亚雕像附近响起一个温柔悦耳的声音：

「小女孩，且慢，你不可以死。让你如此不幸，是天主的错误。今晚，你将重生为一个美丽的女孩。好了，回来吧，快来这里祷告求神恩宠。」

女孩茫然自失，怀疑自己精神错乱，回头望去，只见教堂深处烛光闪烁中，玛利亚雕像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彷佛在向她眨眼。哦呵，这奇迹啊，荣福童贞玛利亚听见她真诚的忏悔吗？女孩战战兢兢地奔上前，砰的一声再次拜倒在圣像前。

四

「圣母玛利亚，圣母玛利亚，请救救我。一度犯下罪行的我，也能透过您的悲怜，哦呵，重生为一个美丽的、美丽的女孩吗？哦呵，荣福童贞玛利亚，冰清玉洁的圣母，至圣玫瑰经之后，请垂怜我，从所有的恶、所有的罪、魔鬼的陷阱中拯救我——」

女孩如此祈祷，伸出双手攫住圣像下摆，流泪亲吻，最后力竭倒地，失去意识。

过了良久，女孩睁开眼。她恢复意识后，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深深陷在一张洁白无瑕的床上，枕畔静静站着一位美丽高雅的修女，她轻抚女孩的额头说道：

「荣福童贞玛利亚已经听见你的祈祷，她赦免你的罪，并赐你生命之光，取代过去的不幸。哦呵，你的脸如今变得美丽可爱，就像花儿一般。不过，这朵花还是花蕾，因为你是年纪尚轻的少女。只要你成为圣母玛利亚的可爱侍女，未来几年在这座修道虔敬侍奉、学习教义，那朵花就会绽放芬芳。哦呵，美丽的花少女，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位美丽的少女，跟我们一起在这座修道院如姊妹和睦相处。我们都把你当成可爱妹妹般欢迎疼爱。」

修女温言相告，朝女孩额头热情一吻——女孩生平第一次享受到甜蜜滋润的人类情谊，这是迄今连父母兄弟都不曾给过的幸福。她半梦半醒——默默抬头望着修女片刻后，结结巴巴地说：「修女，我……我……真的重生为一个可爱美丽的女孩了吗？」……那位名叫萝塞塔的修女闻言，紧握住女孩的手，眼里流露真挚的热情，「你要相信荣福童贞玛利亚的恩宠。」说完这么一句后，划了一个十字圣号……

五

五年岁月匆匆过。十五岁暮春进入修道院的少女久代，如今已出落成二十岁的成熟女性。二十岁的春天，她终于要成为基督的新妇，在教堂举行发愿仪式，获准终身守贞，成为一名修女。

如母如姊亦如师，这些年来天天引导她的萝塞塔修女，领着久代首次进入装了一面巨大镜子的房间。

「美丽的基督新妇，福杯满溢的年轻妹妹啊，圣母玛利亚承诺你的美丽花朵，此刻已在你的脸庞与胸前绽放芬芳。你的美丽宛如天上星星般耀眼！」

萝塞塔修女诚心夸赞——久代对修女的赞誉感到羞涩犹疑，但在修女鼓励下，她站到大镜子前面。镜面映出的那身影、那脸孔，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看见镜中的自己。

哦呵，站在镜子里的是一位二十岁的处子，穿着雪般纯洁的素绢薄衣，下摆垂地，绑在秀发上的绢纱轻轻垂落，在脸庞形成一抹淡影，那张脸神圣若斯。五年间，她离开黑暗，认识光明，忘却了恨，活在爱里，认识了真正的纯洁，浇灌出灵魂新芽。比起五年前暮春黄昏，疲惫登上祈祷圣殿石阶，乖僻颓丧、愁云惨淡的那名少女，而今崇高尊贵的女性心胸确实有如重生。那星眸闪烁着信仰与爱的光芒，那樱唇洋溢着感激和希望的微笑，那玉颊在人间阳光以及对天堂的思慕下显得神圣皓然。

「哦呵，圣母玛利亚，这真的是我吗……」

久代在感激和喜悦的激情中摇摇欲坠，遽然靠向身旁的萝塞塔修女。

「相信的人，天主便赐予奇迹。你灵内的心之花已然绚烂盛开，这是真真正正的奇迹……」

萝塞塔修女脸上浮现汨汨泉水般的和蔼微笑，如此回答。

哦呵，心之花，心之花，肉眼不可见的心之花，人类带着它降生，随花朵盛开的美改变了自己的姿态和面貌吗？天生貌美者，若仅仅依赖自身出众的外表，其心中花朵甚而有凋零之虞，然而，纵使没有过人的外貌，只要舍弃无谓的哀叹，身怀智慧、爱与信仰，体内不可见的心之花自会盛开，其人之美亦更强韧高雅，这便是天主赐予人子的真正奇迹。这奇迹并非传闻中天主教传教士妖异怪诞的魔法，而是足以贯穿今世至人类灭绝的悠长岁月、连接人子与天主，一个真真正正的奇迹。哦呵，心之花！心之花！世上的小少女们哪，切莫忘记努力，悉心培育此花。

——如此总结的是一位日本修女，圣名艾格妮丝，她是我们的老师，教授我们关于天主教信仰和法语的基础知识。我们这群学生众口同声地问她，以温柔智慧和深情拯救一名少女的萝塞塔修女如今身在何方？艾格妮丝修女说：「你们随我来。」领我们来到教堂的后花园。那儿立着一个大理石制的小十字架，野蔷薇藤蔓缠绕石面，结着晶莹露珠。

「萝塞塔修女的灵魂就在这里——」她指着十字架，语音发颤……我们胸口也一阵郁结，垂下头去。

「那么，那位被拯救的幸运少女久代，现在又在何处呢？」我们其中一人贸然询问老师。

「如各位所见，她现在就站在你们面前。」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我们七名少女惊得说不出话来，齐齐跪下，抬头仰望老师，只见那张高雅玉容澄净得近乎苍白，星眸泛着纯净泪光。

第一卷 曼珠沙华

一

秋日宜人阳光下，一艘渡船划过一条横切大利根平原的大河。

船上有七、八个人影——

「哇，好漂亮的花儿。」

如此娇唤的是以二十一岁妙龄领军女伶剧团的团长，从东到西、从北到南，恰似浮萍随河水曲曲弯弯、飘飘荡荡，那分孤寂更添其美，犹带沁人馨香；尽管在长途跋涉下略显憔悴，依然风姿凛然、身姿挺拔，这便是貌美如花的年轻师傅「都子」女士本人的声音。

「师傅，花在哪里？」

名叫阿幸的少女凑过来，滴溜溜转着眼珠子天真问道。她十四岁，是团里年纪最小的女孩，备受师傅宠爱的小跟班。

「阿幸，你难不成是瞎了？」

这又是都子不假辞色的声音，

「咦？师傅，我、我、眼睛是睁开的唉。喏，这样，你可给人家看清楚了。」被质疑失明的阿幸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哦，这么说来，似乎是有两个少了眼珠子的可爱小洞呢。」师傅仍是一副冰美人的模样。

「讨厌，人家、才不是！师傅好过分、好过分！」

她拍打着船边，可惜一箭射中船头少女扇子的那须与一不在此处！阿幸本来也想用扇子，不过秋日河道上——那把挂着绯色流苏的舞扇八成是收进船上的小行李堆里了，毕竟这群江湖艺人主打的便是舞踊和歌唱……

「生气了？小可怜，我就跟你说吧？你看那个、那个。」

都子这时扬起藕臂，那臂上穿的是以秋天来说稍有凉意的罗袖，就连腰带都有些软塌，令人目不忍睹。她虽贵为团长，却也不得不如此。这一团因故流离失所，偏偏旅途中票房惨澹、难以为继，今晚被迫顺流而下到对岸乡下小镇的肮脏戏棚子表演，万般无奈。秋风、河流、船中扬起的手臂弱不禁风，我见犹怜。

都子遥指向对岸平原——哦呵，真个有花，花开得正盛。美丽的一整片，彷佛刚刚绽放的鲜红花朵。

「哇，真的，好——美——啊——」

阿幸感叹良久，物我两忘，复又拍打船边嚷嚷：

「大家、大家也来看看呀，看那个，那些花，你们是在发什么呆呀？」

明明是个孩子，却装得一副大人样，额头冒起青筋，凶神恶煞似的。

至于那些个「大家」，则是相当靠不住的一群人。她们正忙着大啖牛奶糖、冰糖、盐味仙贝、米果，更夸张的人还吃着五颗糖果两分钱的便宜糖果袋，甚或喀啦喀啦咬着花生，根本无暇理会什么天空、渡船、河水、岸边、花朵，更不用说十四岁野丫头阿幸的声音了。

「喂，贪吃鬼！」

正当阿幸气急败坏地大喊时——

「阿幸都那么说了，你们就去看看吧。」

都子的声音清澈响起。那群贪吃鬼同盟听见这个声音，总算惊醒过来，还有人因为急着吞下冰糖呛到。她们瞪眼四处张望，继而向师傅请示：

「师傅，是要看些什么呢？」

「在那边。」

阿幸猛然攫住对方脖子，硬扯到船边。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那个红红的、很漂亮的，开了好大一片呵。」

阿幸心急火燎地说。

「哟，烟火？在哪里？」

对方悠然自若地问。

「还烟火呢！」

都子难得露齿灿笑。

「火树银花！绚丽辉煌！」

手拿三味线的剧团大娘以刺耳沙哑的声音喊道。

「真好，这要是河上纳凉烟火大会的话……」

哎呀呀，可惜这并不是江东隅田河的烟火大会，这群「都鸟剧团」的成员离开东京逾年，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家。

「不可以呵，不能让大家想起烟火。东京的话题是禁忌呵，师傅。」

三味线大娘将衣襟向后整了整。一抹青色的修眉痕迹透露了旅途疲惫，秋日阳光格外晃眼。

「阿幸你这个大骗子，说什么开了红红的烟火——我还以为是放枝垂樱那样的烟火哩。」

冰糖小旦的脸颊鼓得跟吹气球似的，也不全然是因为糖果吧。

「讨厌啦，你这人，既贪吃又爱生气，还是个冒失鬼。」

阿幸连珠炮般地抨击。

「喏，跟烟火一样美，你们快看那些花。」

师傅一如平时在大家还没真正吵起来时打断对话。

「嘿！哦，那不就彼岸花吗？」

冰糖小旦立刻上钩，嘴巴张得大大的，一脸傻乎乎的模样——彼岸花有啥稀奇？就算剪下来捆好带走，也值不了一厘钱！冰糖小旦意兴阑珊。自古以来，这种情感麻木者被称为「宁要糖，不爱花」。

「不过这花有个很响亮的名字，叫『曼珠沙华』。」

都子如是说。她写得一手好字，肯定是爱读书的人。

但名字再怎么响当当，也吓唬不了我辈冰糖小旦。要说响亮，「都鸟剧团」这名字够响亮了吧？可还不是整整一年赚不了几个钱，跑到乡下讨生活？跟我们说这叫顺水推舟，真是说得比唱得好听，哼——冰糖小旦这般顶撞似的板起脸，或许早就对这位年轻师傅投了不信任票。不论如何，冰糖小旦本是缺乏激情之人——都子早已看开，如今倒也不怎么失落。

「很漂亮唉，真的好漂亮。」

只有阿幸一人拼了命地连声夸赞。

二

渡船在傍晚靠岸。

与其说那是河畔一间小剧场，毋宁说是个戏棚子，寥寥数名成员带着少量行李到了那里。

贪得无厌的戏棚子老板连一晚都不愿浪费，表定当晚立刻开演，即使成员抱怨晕船不适、旅途疲倦也得硬上。

众人在后台准备时，天空响起「砰——砰——」的爆炸声。

「咦，是什么？」

「是烟火！」

这次千真万确是烟火，一个人从后台窗户探头，却看不到垂杨柳、樱花，也没有打着漩涡的斑斓龙田川——只听见高空「嘶」一声响，冒出一丝烟雾。接着又「砰」的一声——这回有一个小小的气球慢慢飘落。

「真是穷酸的烟火，运动会？」

三味线大娘咂嘴。

「不，不是运动会。这下糟了，我刚刚在前面听见了。」

两个人齐声说。

「你们听见了什么？」

「那个呀，有一个叫什么歌剧的，正好今晚开演，就在前面一点的地方，听说是一座新落成的华丽剧院呢，就要在那儿上演，一个叫什么×××子的少女歌剧，这烟火就是她们放的。」

「嘿，歌剧也放烟火吗？」

「你别犯傻啦，大娘，不就是添个热闹吗？不管怎么说，总之是她们赢了，毕竟还放了烟火。」

两位年轻女孩叹了口气。

正是如此，今晚同样在这座镇上，打着××少女歌剧旗号的剧团即将开演。在镇上新盖的西式剧院里，推出一出叫什么《莎乐美》之类的著名西洋歌剧，裹着七层纱赤脚跳舞，轰动全镇，连当地报社都鼎力支持——

相形之下，都鸟剧团则在旅途中惨遭成员抛弃，仅剩寥寥数人。即使都子以精湛舞艺表演《保名》或《藤娘》，在这座外来文化蓬勃发展的小镇，也难以抵御「比起寿司，人们更爱吃咖喱饭」的崇洋风潮。

存在感如此薄弱的都鸟一团啊。

这天初更后，戏棚入口始终人影稀落。

烟火声、莎乐美、七层纱、管弦乐团、一行数十人的歌剧团——对面观众高朋满座。

这厢乏人问津的惨状直教拉客的把门人呵欠连天，烟抽得累了，干脆跑到隔壁理发店下棋。

「今晚反正就这样了，八点过后谁还会来呢？」把门人丢下这句扬长而去。然而，阿幸却未就此放弃。

「就算过了八点，戏棚子是不能没有把门人的。」她自告奋勇坐上了把门人的位置。

——这位阿幸的母亲是深川一家大型高级料理餐厅的服务生。她的父亲不知去向，母亲则在三层楼高的大料理亭每天端着料理上上下下数百遍，过着只能站着匆匆将茶泡饭扒进嘴里的日子，终因脚气病没顾好撒手尘寰。那时常被客人叫来料理亭跳舞的都子收留了十一岁的孤儿阿幸，打算把自己一身技艺传授给这位义妹，可惜阿幸不是跳舞的料。原因在于阿幸天生不知怎地有一条腿比较短，或者该说是另一条腿太长……（无论哪个都不是好事）那么，让她唱歌呢？她又总是走音，跟不上节拍。既然如此，让她弹奏乐器呢？

《等待长夜》和《嵯峨和御室》她练了一年照样隔日必忘。

都子为之绝倒，「你真是彻头彻尾的没用呢，了不起，那好，你就放心去玩吧。」如此这般，阿幸成了都子的小跟班。

正因为是这位阿幸，不但尽心尽力在后台跑腿，也乐于接下包括把门人在内的任何工作。阿幸在仓促中成了把门人。就在此时，两三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男人双手揣在怀里，没付钱就要直接走进戏棚子。

「请付门票钱。」阿幸尽忠职守的声音响起。「门票钱？爷们到哪都是免费的。」他们说完又要硬闯，是以深川出生的阿幸如火球般爆发。

「什么到哪都是？咱们这就是不同，你们如果想免费欣赏都子小姐的表演，就给我鞠躬哈腰走进去！」

多半是被这位十四岁女孩的锋利言词震慑，一干人落荒而逃。这时，阿幸背后传来银铃般的灿笑，阿幸一回头，只见都子站在那里，温柔按着自己的肩膀。梳着乐屋银杏髻的都子在后台寻找阿幸未果，来到前台门口，因而目睹刚才那番场面。

「阿幸，你做得真好，谢谢你。」都子这么一笑，阿幸有些手足无措。

「师傅你笑话人家。」阿幸娇嗔，憨态可掬。想来对阿幸而言，都子是拯救她的女神，是第二位母亲，也是天上恩赐的姊姊。以生命驱逐那些吊儿郎当，想来白看这位尊贵姊姊表演的男人，则是阿幸唯一的技能。

隔天，戏棚子老板来找都子等人商量。因为开幕至今票房不佳，老板希望她们能够跟目前正在当地的……少女歌剧团合作演出。刚好对方的管弦乐团也能演奏《越后狮子》、《春雨》以及《卡波雷》这类团体舞蹈的曲子，是以老板希望都鸟一团能配合歌剧团一起跳舞。都鸟成员们情绪正低落，所以没有人表示异议。冰糖小旦等人甚至率先站起，「好，走吧，到那边去。」人人挑起行李准备出发。然而，关键的团长都子却揪着两道柳叶眉，白玉般的下巴埋在水蓝色的半襟中，悒悒不语。阿幸一张脸冷不防扑向都子胸口，犹如幼儿向母亲泣诉般大声哭喊：

「我才不要呢，我才不要！谁要像狗一样摇着尾巴求那种歌剧团让咱们加入呢？要跟赤身裸体披着纱、嘻皮笑脸地跳舞、狂亲死人头那种团一起表演？我才不要！喏，师傅，您也不会愿意的吧？技艺了得的您，哪能跟着乐队跳舞呢？师傅，您不能去，万万不能加入那种团——」

紧紧抱着哭天抢地的阿幸，都子明眸悄悄蒙上泪光。

「对，我不会去的。就算只有我和阿幸两个人，也要坚守这门艺术。这听起来很自命不凡，但我的舞蹈用来当歌剧的中场表演实在太浪费了。我要是这么做，就没有脸去见天上的母亲了。」

「母亲」是指传授都子技艺的养母，也是东京舞踊界的名人。

「师傅，有句谚语不是这么说的吗？杀身成仁，舍身取义……」

三味线大娘委婉相劝，但对于年轻气盛、情愿死在台上的都子来说，这话当然没有任何作用。

于是乎，都鸟一团最后只剩下团长都子和无艺在身的阿幸两人。其余成员相继高举白旗，加入那个诡异的歌剧团，低声下气地请对方让她们在中场表演。

歌曲没了，乐器也丢了，都子身上如今仅有阿幸和一把舞扇的绝技。

「我们回东京吧，师傅，回去一定还有舞台呢。」——天可怜见，正是因为东京不成了，都子才流浪至此。那次大地震中，都子位于隅田川附近的寓所化为灰烬，她跟阿幸等人幸免于难。都子失去一切后，带着剧团成员展开旅行公演。如今再回东京也没有任何意义，能否找到能够容纳两人栖身的简陋棚屋都是未知数……可是，都子仍决定放手一搏，无论如何要回到自己出生的东京，傍晚带着阿幸来到河岸寻找渡船。不幸的是渡船没了——一位头发后梳、穿着短裤的年轻船夫今晚要去镇上看歌剧，早早停好船离开。

「这剧情跟清姬不一样啊。」这里不是清姬遭安珍背叛后化身巨蛇游过的日高川——都子和阿幸也不可能游泳渡河……

隔天一早，第一班渡船准备出发——有人在河岸边发现都子和阿幸两人相拥沉睡于一片盛开的曼珠沙华中，永远不会醒来的沉睡……朝露润湿绽放的大红花瓣，恰似被打乱的绯色细丝穗。都子袅娜身子横躺其间，银泥舞扇掩住了雪颜——清晨残月淡淡映照其上……阿幸脸孔埋在亲爱师傅的胸前，紧紧相依不分开。

人们说是自杀，但绝代佳人岂会选择升汞水——杀鼠药如此俗物？绝非如此，她们那晚在带露花丛过夜等待清晨渡船时，很可能不慎吸入花茎与花蕊散发的毒气。老一辈的都知道，这种花自古就是毒草，足以危害在野外游玩的孩子。若然，夺走舞姬生命的便是这曼珠沙华！

字典上对这种花则有以下叙述：

「曼珠沙华是梵语『Mañjūṣaka』的音译，意指天上之花，石蒜科；叶基生，数枚，狭长带状，色深绿，叶枯后茎生花开；花朵排成伞形，花被通常呈深红色，六裂瓣反卷，以下略……」

梵语中有天上之花的意思。哦呵，舞姬都子，此刻该是在天界展现她的绝妙舞技。少女阿幸则多半正坐在都子衣摆上微笑，何其美好？

就这样吧，让花儿在人间盛开，绝代佳人与可爱少女的灵魂在天上安息——

第一卷 译后记

译者

常纯敏

《花物语》的翻译过程是煎熬的，不仅由于文体本身的困难度，还有故事必然的悲剧性结局。译完《花物语》隔天，我与太太偕友人造访镰仓市吉屋信子纪念馆。这里是吉屋生前最后十年的寓所，由日本近代数寄屋建筑大师吉田五十八设计，占地五百六十八坪，建筑六十三坪。室内格局大器，前后有院，屋后有山，我们甚至在秋阳洒落的廊台瞥见浣熊路过前院。

吉屋殁后，伴侣门马千代将这间故居捐赠给镰仓市政府，充当市民学习公共设施暨吉屋信子纪念馆。我漫步室内，缅想一九三〇年五月《妇人公论》一七七号〈同居爱的家庭访问——两位主妇：吉屋信子与门马千代〉描写两人的生活：

「所以，这个家的形式是由吉屋小姐扮演主人，门马小姐扮演主妇。每天早上，吉屋小姐埋首写稿，门马小姐认真操持家务。到了下午，两人或是一起上街看电影、观赏舞台剧，或是团聚聊天，正是甜蜜的家，感觉上比夫妇家庭更加欢愉明亮。这个快乐家庭并非主人与主妇这种社会常见的组合，而是由两位主妇所构成，因此如前述变成一个问题，然而在记者眼中，它是没有一丝应该被视为『问题』的快乐家庭。」

一九二三年，二十七岁的吉屋结识二十四岁的数学老师门马千代，而后展开同居生活。其时志同道合的女性同居或许不算太稀奇，但能够持续一生就极其罕见了。将此事化为可能的重要原因之一，便是吉屋的笔力。大正时代，女性要贯彻自我信念相当困难，吉屋远比自己创作的任何一位女主角都来得坚强勇敢，靠着一支笔与门马从大正走到昭和，相伴一生。

吉屋终身未婚，媒体自是不断刺探其婚姻与性向，而吉屋每每以笑话巧妙带过。例如在一九三三年七月《现代》跟政治家鹤见佑辅的〈近代女性解剖对谈会〉上答道：「我或许是牺牲了青春吗？因为太投入写作……我绝对不是不婚主义者。」又好比在一九三五年二月《新青年》的久生十兰访问记事中表示：「我除了写小说，就是个一无是处的笨女人，所以就算结婚也没办法做好太太的工作。」

对于一介女流作家吉屋凭笔杆取得莫大财富，以及迟迟不婚却与同性伴侣同居的「同性恋」臆度未曾少过。而即使早在一九二一年便已「断发」，前卫如吉屋者，基本上亦是打死不认。她在〈黄蔷薇〉里透过女学校英语老师葛城美沙织歌颂莎孚，却在久生指出：「有人认为你和门马的关系很『莎孚』？」时，轻描淡写地撇清：「我很讨厌莎孚这位女诗人呵。」

《下妻物语》作者，同时亦是日本少女文化专家的岳本野蔷薇在〈吉屋信子与少女小学与S与近亲相奸〉一文提到，吉屋从年轻时期开始写少女小说，到晚年执笔《德川的夫人们》为止，其作品一贯的主题就是「女子跟男子同样拥有『自我』有何不对！」社会认为容许大正女子受教已属天恩浩荡，吉屋一生都在跟父权体制奋战，要证明女人没有比较差。事业成功如她亦曾在一九二六年六月《改造》八卷六号的散文〈我想变成男人〉写道：

「我一想到人们因为我是女生，便认为读女学校就够了，可是又笨又不用功的男生却能花父母的钱去大学游玩，不但好生羡慕，甚至对这种不公平感到义愤填膺，所以我从小就想当男生。」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我与太太站在吉屋与门马生前故居。往事如烟，故人已远，吾等女子享公平受教权已久，亦不必如葛城毕业后为了逃避婚姻而去当老师这个她并不喜欢的职业。在台湾，我们拥有同性结婚的自由，不用刻意说笑解释感情状态，也不用像葛城为了符合社会期待而放弃挚爱。吾等女子能文能武，有爱有自由，真是活在一个最好的年代了。

最后，谢谢协助校稿的太太、确认大正时期细节的友人H。

令和五年深秋

第一卷 插图